第2章 濯枝雨(一)
濯枝雨(一)
“沈同學。”
沈遇禮掀起眼皮,擡眸看向她,聲音冷淡,“有事?”
這次姜枝越看清了沈遇禮正臉。
下垂的額發半掩眉,睫毛鴉黑,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隐含着一種微涼的清寂,似琉璃般漂亮,冷白的膚色透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美感。
姜枝越趴在課桌上,蹲在他面前,距離不近不遠,可以清晰看見他眼角下兩顆細小的黑痣,間距只有半厘米。
那種無情無欲又勾人憐愛的長相。
真喜歡。
姜枝越唇角上揚,梨渦微陷,問:“沈同學,如果我和你的同桌換個位置你介意嗎?”
有被冒犯的同桌本人聽了卻不介意,看似霸道也被自動加上了濾鏡。
“介意。”沈遇禮說。
沈遇禮垂下頭看書,沒再理她。
被回絕的姜枝越也不尴尬,神情略有些落寞,低低說了句“好吧”。
與沈遇禮同桌的男生叫蔣鳴,見美女被拒絕,有些忴憫與無奈。
“老沈,這你都舍得拒絕,不用顧慮我的,我不介意。”蔣鳴道。
沈遇禮眼都沒擡,淡淡啓唇:“我介意。”
“……”
“你要是不介意,現在就可以帶着你的椅子搬走。”他繼續道。
“……”蔣鳴默默做了個嘴上拉上拉鏈的動作。
“真是笑死了,以為自己長得有那麽回事就配和沈遇禮坐一起了?”
“蔣鳴平時再不正經,再不濟,好歹也是個萬年老二吧。”
“她算什麽?”
“花瓶一個。”
“還是說她這個轉校生臉皮夠厚,呵,笑死。”
“誰說不是呢。”
剛回到座位的姜枝越就聽到了這些音量不大不小嘲諷聲,她也不惱,獨自刷着題。
八中小考幾乎很少,除去月考,基本都是期中期末,偶爾會有聯考這類正式考試。
出于刻板印象,大家一致認為姜枝越這個新來的轉校生就是長相好看,無任何才能的花瓶。
卻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着追沈遇禮。
他們習以為常為別人貼上那些自以為是的标簽。
直到期中成績榜排名公布時,衆人驚訝的同時又莫名松了口氣。
【沈遇禮,總分709分,年級第一。】
【姜枝越,總分709分,年級第一。】
【蔣鳴,總分687分,年級第二。】
【齊歸遠,總分654分,年級第七。】
蔣鳴:我是不是該慶幸自己還是萬年老二?
衆人:是有點本事,但也就成績能追上了。
蔣鳴:只想問一句,他們是怎麽上700的?
人群中的齊歸遠視線落在成績單末端,眸中無波無瀾。
高二(7)班是重點班,座位每次考試後都會更換,按照成績安排。班級前十名可以依次優先自主選擇座位,而差生只能撿剩下的座位。
起初會有同學産生不滿,不服氣,覺得不公平,可這又很公平。
很矛盾。
沈遇禮還是選了之前的座位,只不過他的同桌換成了姜枝越。
“真不巧呢,沈同學。”姜枝越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笑意狡黠又無辜,“一不小心就和你成為同桌了。”
“……”
沈遇禮沒理她,仿佛當她不存在。
楊琴是教英語的,但更擅長數學,一堂英語早自習很快枯燥結束。
下課後楊琴剛走到門口就碰見了迎面走來的化學老師,沖他友好笑了下。
錯過身時化學老師林禹收起笑,站在教室門口,語氣不置可否:“下節課體育課上化學,提前5分鐘去實驗室。”
“啊——”衆人一臉不滿和哀怨。
林禹走後,有人開始拿出化學書,有人開始吐槽。
“真是沒誰了,開學的第一節體育課就被占了。”
路任手中的籃球沒勁似地砸到地上,“沒事吧,好好的體育課上化學,我TM籃球都帶來了。”
“操,還得提前5分鐘,下課就10分鐘好不好。”
“我不要做實驗!我要上體育課!”
蔣鳴搭上齊歸遠的肩,玩笑道:“林禹也不怕路任把實驗室給炸了。”
齊歸遠笑:“炸了倒不至于,能和你同歸于盡。”
“這叫什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一個籃球突然砸過來,齊歸遠穩穩接住。
路任:“操,怎麽沒砸死你們倆。”
齊歸遠:“砸死我你就孤寡一生了。”
-
實驗室。
姜枝越本想和沈遇禮一組,結果對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順她意,已經和老師商量過跟蔣鳴一組。
姜枝越:可惡,動作真快。
“老師,您欠我們的體育課怎麽辦啊?”路任問。
“下節化學上體育。”林禹解釋道,“上個學期很多實驗落下了,這學期抓緊補上。”
林禹無奈搖搖頭:“真是想占你們一點便宜都不行。”
“先別急着實驗,耐心看完我的示範步驟。”
“鈉和水會産生劇烈反應,生成氫氧化鈉和氫氣。”林禹一步步示範。
“今天這個實驗不算難,注意不要用手直接碰鈉,尤其那幾個一下課就去打球的,手上有汗。”
路任看向自己的手:“我要不洗個手吧。”
馮絮:“就5分鐘你還打球?真夠厲害的。”
“這有什麽,晚自習都能跑籃球場去打球的,還有啥不行?”蔣鳴道。
路任:“……”
路任:“珍惜生命,遠離損友。”
路任:“就這一小破事也能被玩成梗。”
“好了,大家自己動手試試吧,小心點。”林禹結束示範,走下講臺挨個巡視,時不時指導一下。
“真搞不懂化學有啥好玩的,後悔選化學了。”馮絮無精打采地攪拌着燒杯。
之前選科看身邊朋友都選物化生,又聽說物化生專業錄取率高,以後好找工作。馮絮就從衆選了全理,結果她化學怎麽搞成績也提不上去。
她的化學成績死搞還不如政治不學考得高。這讓自尊心受挫的馮絮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學化學,記憶中她從初中對化學就沒什麽興趣。
中考化學滿分40分,她才考28分。
“化學也是很浪漫的。”姜枝越用鑷子夾起一小塊綠豆大小的鈉,輕輕放入燒杯。
燒杯中的鈉浮在水面上四處游動,溶液漸漸由無色變為紅色。
“漸漸紅潤的溶液。”姜枝越看向沈遇禮,撞上他的眸與他視線交彙,勾着唇道:
“僅僅是心動的開始。”
少女聲音溫冷清明,那雙漂亮的狐貍眼微翹,直勾勾看着他,肆無忌憚。太過直白和熱烈。
沈遇禮微微怔愣,片刻後收回視線。
“哎喲,老沈,跟你表白呢。”一旁的蔣鳴見此揚笑,剛想撞下沈遇禮胳膊又頓住,語氣調侃道:“浪漫不?”
沈遇禮睨了他一眼,淡淡開口:“你要是閑得沒事,我不介意和老師申請換搭檔。”
“……”
蔣鳴不說了,和別人一組還得自己動手,和老沈一組全程偷懶,坐享其成。他當然選後者。
“枝越,你中考化學多少分啊?”馮絮問。
“我沒參加中考。”姜枝越回。
馮絮:“啊?”
“後來出國了。”
馮絮心理壓力減輕了些,好奇問:“為啥出國啊?”
姜枝越唇角的笑意突然僵住,随後恢複平淡,說:“也不是什麽值得提的事。”
見她不想說,馮絮也識趣地點點頭,沒再問了。
中午放學,烏雲黑沉沉壓下,濕潤的霧氣裹挾水滴,濺起的水花宛若小小的透明帽。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鹹澀潮濕的氣息,透着絲絲涼意。
沈遇禮撐開傘,正欲邁步走向雨霧,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
“沈同學。”
沈遇禮淡淡看向姜枝越,靜靜等她開口,無聲中仿佛在問:又有什麽事?
“我忘帶傘了,你能帶我撐一段路嗎?”
少女身材纖細,身上的校服顯得寬松,微涼的風夾着絲絲蒙蒙雨拂過額前的碎發,白皙的臉上泛着點點濕意,看起來有些柔弱。
沈遇禮凝望着眼前的人,琥珀色的眸中纏着慵懶的倦意。
現在楚楚可憐的她太具有欺騙性。
早在姜枝越轉來八中前,沈遇禮就遇見過她一次。
不巧,撞見了她的真面目。
乖戾,是沈遇禮見到姜枝越後想到的第一個詞。
幽暗狹窄的巷角,昏黃的燈透着撲朔迷離的光影,隐約傳來狗吠聲。
八中是昭縣最好的重點高中,不少家長找關系,請校領導吃飯讓孩子進了八中。
白日裏人畜無害的乖巧少女緩緩蹲下,眼眸倦懶,嘴角的梨渦暗藏幾分壞,字句頑劣,“剛剛不是還罵的起勁嗎?”
“你媽沒教你尊重女生,要不要我教你?”
少女纖細指間夾着的煙亮着點點火光,狠狠按壓在跪地的小混混額頭。
“嫌我弄不死你?”
她的每一句話重重砸下。
小混混痛地求饒,“我錯了……錯了!是我手欠!是我嘴欠!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姜枝越心中嗤笑。
人都是欺軟怕硬。
他們常說‘善惡終有報’,可姜枝越不信。
惡就是惡,渾身散發着惡臭。
那些人避之不及,又怎會主動站起來替他人伸冤公道。
雖說以暴制暴不可取,但這是她在那個亂糟糟,昏天黑地的世界唯一自救的方法。
命運待她苛刻,她就偏要闖出一片自己的野。
看到她如今一副乖巧不谙世事的模樣,沈遇禮有種意味不明的興味。
裝。
半晌,微冷的聲音落下:“嗯。”
姜枝越有些意外,她本以為他會冷冷拒絕,自己都準備好下一步撒嬌求情的臺詞了。
“謝謝!”她揚起笑,露出頰邊兩只梨渦,走進傘中。
“……”
一旁不遠處的蔣鳴和齊歸遠全然目睹整個過程。
“啧啧啧。”蔣鳴雙手抱胸,感嘆道:“雨中邂逅是挺浪漫的。”
“這麽一看枝越個子也不矮啊,老沈187的個子她能過肩,這都有170了吧。”
“老齊,你說枝越大概幾天把老沈追到手啊?”
“不知道,不還是看當事人嗎。”
“路任呢?”齊歸遠回頭掃了幾眼,教室已經空無一人。
“辦公室吧,上次晚自習跑出去打球那事女魔頭還沒找他算帳呢。”蔣鳴回,“也真有他的,一個人打得好不過地的。”
“走吧,我們也去吃飯。”
“等路任。”齊歸遠頓了頓,補充道:“省的到時候不帶他一起他又鬼叫。”
雨水滴答落在黑色雨傘下,濺起小水花,凝成一股水路順着傘沿緩緩流下。
“不去食堂?”沈遇禮問。
“不去。”
“嗯?”
“食堂飯菜貴。”姜枝越解釋道:“外面一個烤腸2塊,食堂能賣4塊,一瓶3塊的飲料,食堂能賣5塊。”
“再說,現在食堂估計都排了老長隊了,每天幹飯都要百米沖刺。”
沈遇禮撐着傘,薄唇輕啓:“路邊攤不幹淨。”
“勤儉持家就行。”姜枝越不在乎,目光瞥到熟悉的招牌,眸光清亮。
沈遇禮餘光一轉,注意到綿密的飄雨漸漸打濕她的校服肩角。
她沒感覺嗎?一聲不吭。
收回視線,沈遇禮偏過頭,低聲道:“挨近點。”
“飄雨。”他解釋。
“嗯?”姜枝越隐約聽清剛剛的話,反應過來後她笑得有幾分壞:“這可是你說的啊,可不是我故意占你便宜。”
“……”
姜枝越往他身側湊近了些,清淡的薄荷柑橘浸入鼻尖。
幹淨微甜,透着一股清冷的白襯衫少年感。
“沈遇禮,你身上好香啊。”姜枝越唇角笑意更甚,“是為了今天的約會特意噴了香水嗎。”
沈遇禮:“……”
姜枝越轉過身,微仰起上巴,眨着明媚的眼睛問他,“我們這樣算不算約會啊?”
“……”
兩人走到一個小攤鋪,人不多,姜枝越挑了個位置。雲層中落下飽和的雨珠,沈遇禮默默收起傘。
見沈遇禮在她對面坐下,姜枝越訝異,彎了彎眸,有些驚喜,“不回食堂?”
“雨下大了。”他說。
姜枝越問:“你要吃什麽?”
“都行。”
姜枝越朝廚房喊了聲:“老板,兩碗馄饨,謝謝。”
老板應聲:“好嘞!稍等!”
沒過一會,香氣撲面而來,混着騰騰熱氣竄上鼻尖,兩碗馄饨呈上桌。
碗中的馄饨面皮晶瑩剔透,上面撒了小蔥花,看起來清淡不膩。
姜枝越拿起桌旁的醋瓶,淋在馄饨上,随後她遞給沈遇禮,“要嗎?”
沈遇禮擡眸,少女手指纖長白皙,手腕處戴着一條小紅繩,環扣上有只玉色蝴蝶。
沈遇禮接過醋瓶,兩人指尖不經意間輕碰了下。
沈遇禮說:“你好像很喜歡蝴蝶。”
筆袋,筆記本,便簽,書簽,書包上的挂件。
都與蝴蝶有關。
他從容收回手後,清冷的眸中浮動着微弱的波光。
聞言姜枝越看向自己的手腕,說:“不只是喜歡。”
“還愛它的自由,振翅的浪漫,破繭的勇敢。”
在古希臘,蝴蝶代表着“靈魂”,翅膀象征着“自由”。
它孑然一身,孤獨流浪。
以靈魂為首,浪漫且自由。
所以成年後,姜枝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紋身。
她的靈魂是只屬于自己的,只能由自己掌控,主宰。
……
一場雨過後,空氣浮動着潮濕,地上餘留下大大小小積壓的水坑。
回學校路上,兩人碰到熟人,準确來說是沈遇禮熟人。
“遇禮。”少年模樣清俊,氣質斯文優雅。
陳木惟看向沈遇禮身旁的女生,意味深長看了眼他,問:“這位是?”
沈遇禮稍擡眼睑,眸中深邃,“同學,不熟。”
陳木惟淡淡扯唇,視線轉向姜枝越,溫聲道:“你好,陳木惟。”
“你好,姜枝越。”姜枝越回。
簡單寒暄幾句,陳木惟朝沈遇擺了擺手,“走了,下次聊。”
“……”
姜枝越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耳畔傳來疏冷的聲音,“幹脆把眼睛焊他身上。”
姜枝越:“……”
姜枝越自顧自說:“看起來還行,岑願和我提過他。”
“說是拍戲遇到的。”
“他是我們學校的嗎?你覺得他人怎麽樣?有女朋友嗎?”姜枝越邊走邊問。
沈遇禮停下腳步,看向她,“你很閑,這麽關心別人的事?”
“還有,他有喜歡的人。”
姜枝越不悅地哈一聲,睜大眼睛,就差沒鼓起腮幫子,反駁道:“我幫願願問不行嗎。”
“而且。”姜枝越頓了頓,唇角微揚,“我的目标一直是你啊。”
她鄭重咳嗽了聲,認真道:“所以這點你可以完全放心我。”
“……”
“無聊。”沈遇禮丢下這句話邁開腳步往前走。
姜枝越挑挑眉跟了上去。
不着急,還有很多時間呢,肯定能把你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