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茶
苦茶
《燃枝》文/九月不困枝
「曠野之上,肆意生長。放縱燃燒的枝蔓,荊棘殆盡,化為與野火共舞的蝴蝶。」
迷離的夜色裹挾,漫着點點雨霧,繁華的街道燈火通明,整座城市光影陸離,晚風拂過江面,泛起一層層漣漪。
“舍得回國了?”
“想家了不行?再不回家真對不起姑姑了。”姜枝越接着電話,走進便利商店,看了眼櫃臺,說:“一包炫赫門,謝謝。”
耳機傳來女人的嗤笑聲:“以前怎麽沒見你提?現在都看重這個了。”
收銀員掃了下條款碼:“小姐,18元。”
姜枝越“嗯”了聲,掃下二維碼,給店員看了眼付款信息。
“這麽多年見面次數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畢竟是恩情,我還是要很聽姑姑話的好吧。”
再怎麽說,姑母于姜枝越而言還是很尊敬的,有些是恩情,她不能理所應當接受,要還情的。
電話那頭笑了:“那姑姑知道你這個‘乖乖女’老早談感情的事情嗎。”
姜枝越:“……”
明亮的燈光下,便利店的玻璃窗映射出女人的側顏,膚色白皙,眼尾細小的淚痣顯得清媚。烏黑柔順的長卷發垂落肩頭,帶着淡淡的懶意,肩薄纖瘦的背影漸漸融在昏黃的路光裏。
“先不說了,我上車了,回頭聊。”
走出便利店的姜枝越叫了輛出租車,按下挂斷鍵。
“師傅,送到南唯路口就行。”
車內空調散發着冷氣,姜枝越緩緩靠上後座,閉目養神,沒一會倦意襲來。
…
“我們分開吧。”
“別纏着我了,放過我行嗎。”
…
“枝枝……好喜歡你……”
“只喜歡你,只屬于你。”
“只看我不好嗎?”
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的壓抑如同藤蔓纏繞,蔓延,像要将她卷入籠底。
“姜枝越,你忘不了我的。”
他要她一直愧疚,永遠忘不了他。
姜枝越倏地睜開眼,大腦一陣恍惚。
視線清明後,姜枝越指尖微抖,她擡眸看向車窗外,餘後終于松了口氣。
沒事的,別多想。
都過去那麽久了。
-
姜枝越下了車,順着地址走進別墅。
姜枝越的父母雙雙去世,年幼的她托寄在姑母家,後來出了點事被送出國,高中回來讀了幾年,她又獨自出國。現在又被叫回來。
雖說和姑母其實沒什麽血緣關系,她的姑母就是她爸的一個老朋友,看着多年的交情照拂一把,是念着情分的。
“蓉姨好。”姜枝越朝家裏傭人打了個招呼。
“哎,小姐回來啦,我去通知夫人。”蓉姨笑了笑,接過行李和禮物。
“好。”
沈家是獨棟別墅,走進別墅,入目便是寬敞奢華的大廳。
“姑姑。”姜枝越禮貌打招呼。
孔黎拉着姜枝越坐下,說:“枝枝回來啦,你哥差不多也要回來了。”
“哥?”姜枝越微微蹙眉。
她還有個哥?為什麽從沒聽說過?
“怪我,一直忘和你說。”孔黎解釋,“不過這也是你高考之後的事了。”
姜枝越“嗯”了聲,淡淡一笑。
其實她也能理解。再怎麽說她也是外人,之前也更沒有必要和多她說什麽。
姜枝越和孔黎簡單寒暄幾句,蓉姨過來說,“少爺回來了。”
孔黎神情明顯愉悅不少,“好。”
姑父去世較早,沈家這幾年格外器重沈遇禮,孔黎還是比較關心的。
“遇禮,妹妹回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姜枝越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思緒混亂不堪,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不會的。
不會是他的。
怎麽可能呢,怎麽會那麽巧。
他怎麽會和沈家有關系,高中時她明明從未聽說過。
只是…重名……
這麽想着,姜枝越偏過頭,餘光瞥見了那抹欣長的身影,視線相撞,周遭的空氣似乎都靜止了。
男人緩慢掀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眸,淡漠又隐晦不明。
白襯衫的袖口被他挽起,手腕青色筋骨微凸,燈光映照下,清冷矜貴感撲面而來。
那張熟悉的面孔與記憶中完美重合,姜枝越剛剛所有的思想工作全部支離破碎。
見姜枝越愣神,孔黎提醒道:“枝枝,打個招呼吧。”
“……”
半晌,她才低聲開口:“……哥。”
這聲“哥”姜枝越自己都覺得叫的格外別扭和生硬。
“……”
沈遇禮沒回應,僅僅是淡淡瞥了眼她,換人叫了聲“姑姑”。
孔黎看出來氣氛不對,應了聲“好”,說:“吃飯吧。”
飯桌上基本沒人說話,姑母主動挑起話題:“枝枝啊,聽說你交了個男朋友,你們現在感情怎麽樣了?”
這句話有意似無意。
“還好。”姜枝越扒了口飯,不想過多聊這個話題,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孔黎點頭:“那有時間帶回來看看吧。”
“……嗯。”姜枝越不敢看沈遇禮,淡淡回道:“等他有空就一起回來。”
-
回到房間的姜枝越一頭栽到床上,心裏壓的石頭終于落地了,整頓飯下來她都格外窒息。
姜枝越認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沈遇禮。
不僅僅是怕,還有……愧疚吧。
可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離開沈遇禮。
只是在那之前,她不會再去招惹他。
“啪”的一聲,卧室的燈突然熄滅,沒一會微弱的敲門聲響起。姜枝越以為是跳閘蓉姨來送臺燈,打開門,入目便是那雙寡淡的眸,她心猛地一顫,握着門把的手下意識一拉,欲關上的門卻被抵住。
姜枝越松開手,轉過身的腳步還未邁離,就被對方一把扯入懷中,後背貼上溫熱硬實的胸膛。
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繞鼻尖,像是清冷的苦茶糅合了薄荷微香,與年少不同。低沉清冷的聲音灌入耳:“慌什麽?”
沈遇禮鎖着她的腰,垂頭,下颚埋在她肩上,溫熱的呼吸噴灑,脖頸一陣癢,姜枝越的身體下意識抖了抖。
他輕笑一聲,低沉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砸在她心尖上,“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嗎?枝枝。”
姜枝越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僵着身提醒道:“……哥。”
腰間向下延伸的手明顯一頓,随後聽見他說:“叫我什麽?
“還真叫上瘾了?”
“以前不都叫我阿禮嗎,嗯?”
姜枝越聽見自己的聲音:
“沈遇禮,放過我不行嗎?好聚好散不行嗎?”
姜枝越洩了氣般,他答非所問,鼻尖貼過她頸側,“都交男朋友了啊,他知道我們以前的事嗎?”
“……”
話落,沈欲禮終于松開了她。
姜枝越腿一軟,一個踉跄才站定,回過頭,身後的人已經離開了,燈也恰好亮起。
“……”
姜枝越緩緩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點擊置頂的那通電話。
“願願,我又見到他了。”
電話那頭的岑願一頓,她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
岑願安慰道:“見到就見到了呗,都七年前的事了,誰會一直揪着不放啊。沒事,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姜枝越有氣無力,緩緩開口:“願願,他真的會。”
“枝枝,你看你,一遇見沈遇禮都不像你自己了。”
不像自己了嗎……
就像沈遇禮所說,的确是她先招惹他的。
高考後,他計劃着他們的未來,而她卻計劃着離開。
高中時期姜枝越一直是住校,節假日偶爾回姑母家,只是她從未碰見過沈遇禮,更沒想到多年後的今天會再次和他扯上關系。
在姜枝越的視角,他們是好聚好散。在沈遇禮的視角,是她丢下他。
九年前。
暑期剛剛告終,八月下旬,夏季還拖着慵懶,高二迎來開學。
“聽說沒,咱們學校來了個轉校生,好像轉咱們班。”
“真的假的?!別胡扯啊。”
“靠,你2G網吧,群裏都傳瘋了。”
“男的女的啊?”有人問。
“你管男的女的,你不是男女通吃嗎。”
“去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哄笑後,班主任楊琴走進教室,班上瞬間寂靜,全都止了聲。
“怎麽不笑了?笑啊。”楊琴一臉嚴肅。
“上課鈴響了都沒聽見?”
“……”
“我上次說過吧,一個人講話,全班都站着。”楊琴掃了眼衆人,說:“都坐着幹什麽?起來啊,起立。”
“……”
“唰”的一聲,衆人紛紛起立。
“報告。”
一聲不卑不亢的“報告”打破起立時的雜寂聲。
楊琴和衆人循聲望去,少女紮着松懶的丸子頭,露出白皙細長的脖頸,漂亮的狐貍眼微翹,眼尾的那顆淚痣留存一種不自覺的媚意。短款小上衣紮進淺色闊腿褲,看起來與長相不符的乖軟和清純。
楊琴點了點頭,說:“嗯,請進。”
“大家歡迎一下新同學。”楊琴看向她,說:“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吧。”
少女微微點頭,緩緩走上講臺,“同學們好,我叫姜枝越。”
“以後請多多關照。”
一陣掌聲過後,姜枝越在楊琴的安排下落了座。
“新同學和沈遇禮坐着,其他人站到下課。”
“……”
路任心裏憋屈,低聲嘀咕道:“靠,老沈憑啥坐着?”
齊歸遠回答:“憑人家是學霸外加不可能上課講廢話。”
路任不甘心,繼續找茬:“那新同學憑啥坐着?”
齊歸遠頗有耐心回:“憑人家來之前,我們就得站着。”
路任:“……”
兩人的對話姜枝越聽的很清楚,倒不是她有偷聽別人講話的小癖好,而是她就坐在兩人後一排。想聽不見都難。
她擡眸看向前排靠窗位置的男生,沈遇禮。
陽光傾瀉而下,幹淨的修長的背影被鑲嵌了層層光暈。
這回頭率一定高,姜枝越心想。
一節課結束後,楊琴離開教室。
路任拉過座椅,癱坐下來,整個人懶懶散散,開口道:“操,女魔頭的綽號真不是瞎叫的。”
路任回過頭看向姜枝越搭話,“漂亮妹子,說實在的,你一來我們學校面上都有光了。”
姜枝越:“嗯?”
“你長得漂亮啊,還有妹子你交男朋友了沒啊?”
“你禮貌嗎?一上來就問人家有沒有男朋友。”齊歸遠拉過路任,說:“瞧把你閑的,打球去。”
“妹子,你看我怎麽樣,你要沒男朋友我有沒有機會?”路任不依不饒,一步三回頭。
姜枝越:“……”
“老沈,打球去不去?”齊歸遠問。
沈遇禮淡淡“嗯”了聲,走到教室門口時,姜枝越心一漏拍。她看清了他的側臉。
“新同學,有人找你。”
姜枝越回過神,擡眼看去,門口站着一個穿着八中校服的女生,彎着明媚可人的眼睛。
姜枝越一走出教室,岑願就迫不及待抱上去,“枝枝,我好想你啊!”
姜枝越笑:“天天視頻通話還想啊,你抱得我快喘不氣了。”
“那不一樣,視頻哪有本人好看。”岑願不舍得撒手。
“願願,你和沈遇禮熟嗎?”
“算認識吧,怎麽突然提起他了?”
姜枝越唇角上揚,微微露出的虎牙顯得俏皮又狡黠,“想追他。”
“呵呵。”岑願眯起眼睛做了個笑臉,很快又塌下來,說:“想想就好。”
沈遇禮,沈家長子,八中的風雲人物,也就是那種高嶺之花。
什麽是高嶺之花?
可望不可及,只可遠觀不可亵玩。
雖然在岑願眼裏,沒有她姐妹配不上的男人,只能說沈遇禮和姜枝越完全不是一路人。
在姜枝越那,勾到手就是是最終贏家,感情的事看得張揚熱烈又薄情寡淡。
可就是這樣不同路的兩人卻真的糾纏上了。
……
“老沈,你覺得那新同學怎麽樣啊。”路任問。
籃球場上,沈遇禮擡手投了個三分,淡聲回了句:“沒印象。”
路任聳聳肩,似習以為常。
八中不缺長得好看的,追沈遇禮的女生也不少。
前段時間就有個大小姐,教室門口送了沈遇禮一雙鞋,是個大品牌,不少錢,最後也只是被丢進了垃圾桶。
優秀的人,同樣也遭人眼紅。
高中時,對于沈遇禮的評價有褒有貶,難免有人看不慣他那清冷孤傲的性子。
“沈遇禮不是沈家人嗎?成績好不應該去什麽貴族學校嗎,來這小破地方?”
“還好吧,我們這也不差啊。”
“還以為他們有錢家的貴公子沾不上這呢。”
“裝什麽啊,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指不定什麽私生子呢。”
“……”
這些話當然也會傳入沈遇禮耳中,只是他熟視無睹。
在衆人看來,那是滿屋宣紙字句黑墨,他卻一身白衣襲攬書卷香。
可姜枝越比誰都清楚,他的真面目。
一步步引誘她,拉着她一同深陷,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