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現場的氣氛一時有些凝結。
墨裏擰眉看着燕凜,就連正直如劉大軍也覺察出不對了。
燕凜卻仍舊拈着花簽,施施然地看着墨裏。
“墨班主能否賞在下一個臉面?”燕凜微微一欠身,面上笑意溫文有禮。
“我只是一個唱戲的,哪有什麽仙氣。”墨裏勉強笑道,“萬一壞了燕總來年的運勢,豈不是我的罪過。”
劉大軍也呵呵笑着附和:“咱們就是随便做個小游戲,燕總不用太當真。”
燕凜卻只是一笑:“墨班主過謙了。不瞞各位,我最近的運氣還真是不太好,心想事難成,實在苦惱得很。如果簽中了花枝,我還要多謝墨班主渡我仙氣護體,明年一整年也許就真應了劉縣長的吉言,大吉大利紅紅火火。”
劉大軍真想呼自己大嘴巴子,提什麽運勢搞什麽迷信活動?!這下碰上個真迷信的,怎麽辦?
墨裏嘴邊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住了。
他架好了臺階對方都不下,非要這麽咄咄逼人,到底有什麽意思。
墨裏不說話,也不想應他。
一同游園的衆位墨縣領導很是識趣地停止了閑談,誰都能感覺得到現場的氣氛變得尴尬起來。
燕大少提的要求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也不算太離譜,頂多迷信了點,而且也太擡舉墨家班了。
墨裏拗着不應就太不給人面子了。
再這麽僵持下去,大家都要替燕大少感到尴尬了。
不過他本人顯然沒有這個自覺,仍舊笑得一臉從容,看着離他幾步之遙的墨裏,非想求人家一口仙氣。
墨裏很想一走了之,但是劉大軍顯然不會放過他。
“燕總好雅興,好眼光。我們墨縣這塊地兒,幾百年也就養出了一個墨家班,最有靈氣!光是這份歷史,就是咱墨縣頭一份的!”劉大軍呵呵笑着打圓場,走到墨裏身邊拉他往前走。
墨裏有些不情願,拖着步子不願意走。
劉大軍在他身後小聲地嘟囔:“唉呀小墨啊,你就給人家一個面子吧!我看出來了,燕總這人軸得很,別弄得大家都下不來臺。咱墨縣偏遠小地方,叔拉到個大投資不容易,你就當他是個財神爺,給他上柱香去!”
墨裏被劉大軍推到燕凜身前,實在避無可避了。
“我可不會跳大神作法。”墨裏臉色不善地看着燕凜。
燕凜笑得溫和:“墨班主說笑了,我怎麽會讓你做那種迷信且不雅觀的事。”
劉大軍衆人:“???”
您這還不叫迷信哪?!
“你想要什麽仙氣,我只有二氧化碳。”墨裏背着身後的叔叔伯伯輩的縣領導們狠狠白了燕凜一眼。
燕凜倒是很願意和他鼻息相聞深入交換一下二氧化碳,不知他的味道會是何等的清甜美味?
他惦記了太多年,墨裏就如同他無法啓封的一壇越沉越香的酒,只是聞着味道就足夠讓他沉醉了。
“為我許個願吧。”他笑着,一只手抓起墨裏插在衣兜裏的手,翻開他的手心,把花簽擱在他的手上,又不容分說地合起手掌,将墨裏略顯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己熱燙的掌心裏。
“我從幾年前就有一個願望,他卻總是離我太遠。”他捧着墨裏的手,彼此的指尖穿插摩擦,将他指間的花簽湊到唇邊,低語着如在虔誠許願,視線卻逼視着墨裏的雙眼,“墨班主可否祝我明年就心想事成?”
墨裏感受着手上滾燙的熱量,和如同鉗制一般的力度,整條手臂都像過電一樣汗毛直豎。
最過分是燕凜對着花簽許願就算了,連帶着熱氣都噴到了他手上,這感覺真是太奇怪了。
“行行,我祝燕總心想事成馬到成功!”墨裏只想趕快配合結束他的迷信活動。
“祝我想要的都會得到可以嗎?”燕凜笑着道。
“祝你想要的都會得到!”墨裏咬牙道。
“多謝墨班主,借你吉言了。”燕凜總算松開了掌心的力道,墨裏連忙抽回手。
當了半晌不明狀況的圍觀群衆的劉縣長趕忙上前:“來來,我們來看看燕總抽到了哪一支卷軸。”
墨裏趕忙退到後頭,好半晌炸起的毛都沒完全撫平。
剛才還十分鄭重的燕大少這個時候卻顯得心不在焉了,把花簽扔到石桌上,由着劉大軍找出對應的卷軸,打開來是一句十分常見的詠梅的詩。
大學都是在英國念的燕大少自然是對不出來的,還是劉大軍代勞寫出下句,搬出錦盒來打開,果然一枝開得十分鮮豔燦爛的梅花正躺在裏面。
燕凜從盒子裏取出花枝,走到墨裏身邊,微笑着遞給他。
“白得了墨班主兩句吉言,我就借花獻佛,把這枝梅花送給墨班主吧。”
墨裏不敢再下他的面子,誰知道這個變态還會整出什麽妖蛾子?!幹脆果斷地接過來捏在手裏。
手機适時地響起,墨裏趕忙接起電話,和那頭的人對話了兩句,面上露出誇張的遺憾神情,對着劉大軍道:“真不好意思劉縣長,戲班有事兒,我得回去看看!”
說完也不等劉大軍說什麽,直接告罪離開了。
劉大軍本來也無所謂墨裏在不在,反正能把財神爺奉承好了就行。
中午快到了也是時候上酒桌了,他讓兩個下屬去飯店準備,自己繼續熱情招呼燕凜。
燕凜把視線從那道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交握的雙手回味似地慢慢摩梭着手指,微笑着随同衆人前往下一站。
這次之後墨裏把劉大軍也列為拒絕往來戶,吃一塹長一智,絕對不再輕易上當。
他給李少天打電話時不忘抱怨:“……他手勁大得跟鉗子似的,還迷信。怪不得說越有錢越迷信呢,我看這些人就是太容易不勞而獲,總賺些昧心錢,心裏才不踏實。”
“他抓着你的手?”李少天的聲音有些奇怪。
“是啊。”墨裏擡起自己的手左看右看,“下次我就在手指縫夾根針,讓他再抓。”
“還有下次?!”李少天皺眉半天,道:“阿貍,聽師哥的話,盡量不要見他了。這些人,有的有些不一樣的嗜好。”
“什麽不一樣的嗜好?比如呢?喜歡男的嗎?”墨裏躺在沙發裏吃着薯片,哈哈一笑,“咱倆不是還有CP呢嗎,我懂。”
李少天很頭疼。網上能刷到眼前的都是善意的調侃,更深入的東西墨裏也沒機會瞧見,他懂個屁。
“阿貍,這件事很嚴肅,不要以為是男孩子就不會吃虧。”
墨裏根本不當回事:“他有的我也有,我也沒比他多個零件,有什麽好吃虧的。”
“你以為自己有多厲害?!真吃虧就晚了!”李少天的聲音帶上了怒火。
“你兇我?!我不跟你說了,挂了。”說完啪得挂了電話。
“喂?喂?!阿貍。”李少天徒勞地對着電話忙音喂了兩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返回通訊錄,再回撥回去。
墨裏早在看到李少天的采訪視頻之後就又得瑟了起來,前些天的乖巧早扔到爪哇國去,李少天打回來電話也懶得接,一邊看電視一邊用腳趾頭按了挂機鍵。
沒兩分鐘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他總算接了起來,懶洋洋地喂了一聲。
“阿貍!”不是李少天,卻是周飛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阿貍!你準備要去S市混娛樂圈了麽?我給你當經紀人吧!”
“你在說些什麽啊?誰要混娛樂圈了。”墨裏盤腿坐起來。
“就是那個宋陸明導演搞的那個節目啊,現在已經确定了常駐嘉賓,三個男明星三個女明星,第一期就以墨家戲為主題。到時候肯定通知你去錄節目,就是一只腳踏進娛樂圈的門檻了,沒個經紀人怎麽行!”
“這麽快?”墨裏驚訝道。
“快還不好?怎麽樣阿貍,飛哥給你當經紀人啊!”
“不需要。”
“喂,外面的世界那麽危險變态那麽多,飛哥要保護你啊!”
“偷我用過的香皂頭子好意思說別人變态?”
“那不是你扔了不要的嘛!”
“從垃圾筒裏撿出來更變态吧!”
“阿貍,貍貍,讓飛哥保護你嘛!”
“滾。”
墨裏挂了手機,開始上網查新聞,果然那檔叫“國色芳華”的欄目第一期的嘉賓和主題都已經确定了,只有錄制時間待定,節目組說要協調各方面的檔期。
他這邊是沒有人來問他檔期的,肯定都是以那些明星嘉賓們為先。
墨裏從沙發上爬起來,突然感覺時間緊迫。不知道錄節目會是怎樣一種形式,又要錄多長時間,他至少得在接到通知之前把戲班的事務安排好。至少他不在戲班這些日子,戲班的節目不能停了。
李少天被占線N次之後終于又打通了墨裏的電話,在這期間發熱的頭腦也冷靜了下來,把準備發給墨裏的用來做性啓蒙教育的高尺度圖片删了個幹淨。
墨裏也早把剛才的争執抛到腦後,話題轉向了即将開始錄制的節目。
他自然是高興的,這是墨家班的大好機遇,是他從老戲園被拆之後就念念不忘的事。
李少天耐心地聽墨裏展望了幾十分鐘的美好未來,挂斷電話之後忍不住查了查這檔節目的投資人。
“燕凜”兩個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如果這還看不出來這個人對他的師弟有企圖,李少天就白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那麽多年。
他皺眉沉思了半晌,拿起手機給方琳撥了過去。
“我要參加國色芳華的錄制。——對,就是宋陸明那檔節目。——現在我要擠掉一個二三線還不容易?”
……
墨裏緊鑼密鼓地開始安排戲班事務,連燕凜是什麽時候離開墨縣的也不知道,當然他本來也不關心。
半個月後,終于接到來自國色芳華節目組的正式洽談合同。
周飛已然以墨裏經紀人的身份自居,和節目組的人事組長開了好幾次視頻會議,把墨裏的合同細節逐一敲定,最終定稿之後才打印出來,讓墨裏簽字。
墨老班主半是高興半是忐忑地送兒子踏上了開往S市的火車,好在有周飛陪在阿貍身邊,他少了許多擔心。
至于早就在S市紮根發展的大弟子,墨老班主并沒能在第一時間想起他。
十幾個小時的鐵路旅程之後,晚上八點十分,墨裏背着他的舊書包,周飛托着兩只拉杆箱,一同踏出高大壯觀的S市火車站。
前所未見的繁華景象在眼前轟然鋪展開來。
聳立在天幕盡頭的巍峨高樓,萬家燈火都映照在蒼穹之中,燦爛的霓虹燈光使星辰為之失色,盤繞延展如同絲帶的馬路上,無數車燈彙聚成銀河一般的車水成龍。
周飛張開手臂伸展了一下身體:“S市,我們來啦!”
墨裏站在他身邊,收回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裏倒映着整個城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