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次
第三次
美穗并沒有松開抓住宿傩的那只手臂,看着他重新覆蓋起血肉。
美穗開始重新打量這尊在龛中的“神像”。
這尊兩米的神像十分邪異,四只眼睛會靈活地轉動,盯着她瞧,表情也會時不時改變,但動作始終不會變,有種造型藝術的僵硬,又有種活人在這尊像中的詭感。
正面隆起的胸部印有黑色的紋路,手臂和胸部也有黑紋,背面十分寬闊,人類正常情況下的雙臂後下方出現的是另外錯長的手臂,同樣覆着黑紋,粗壯有力。
美穗踮腳試圖去夠宿傩的後頸,但身高不夠,她一邊踮腳一邊給自己打氣:“嘿咻...嘿咻...”
她變出觸手,偷偷将觸手伸得很長,整個人都要黏在宿傩的後背上了,至少鼻梁蹭到了。他的身體也是熱熱的,具有人的體溫。
過了一會兒,她才夠到了宿傩的後頸,她摸到了脖上的粉色頭發,“神像”的觸感幾乎與真人無異,有些許紮手。
美穗再用手指,順着麥色後頸描摹他頸上性感的黑紋,順着脊背向下,撫摸到鼓起的肌肉,隔着溫暖的肌膚,她感受到了跳起的脈搏。
美穗的胸口發漲,手指發麻,心裏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急切需要占有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占有些什麽。
“神像”本身沒什麽反應,但房間像是被冒犯到了一樣,牆壁上驟然生出很多只血色的眼睛,密集地爬到美穗身上像是要把她埋了,美穗開心地看着這些眼睛。
随後牆後伸出一只腕上帶黑紋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嘴,還有一只手撫上她的腳腕。
眼睛們見到手臂便全部跑掉了。
見美穗沒什麽反應,好像是有誰輕輕“啧”了一聲,然後手臂放開她消失了。
美穗假裝看風景地望向窗外的圓月,但她深紅的觸手變長攀上“神像”的腰腹,繞着他的腰纏了三圈。
美穗甚至盤算着想要把宿傩的“神像”帶走,還想着能不能撈走幾只眼睛和手臂。
直到美穗感到有舌頭以很輕的力度似咬地舔過她的觸手,然後含住。
是神像的腰腹上裂開了一條縫,變成了一張靈動的大嘴。
觸手“嗖”的一聲縮了回去,美穗吓了一跳,滿面潮紅地縮到牆角,顫抖起來,她半咬住自己的袖角,不甘地說:“嗚嗚,怎麽你都是‘神像’了,嘴還亂長啊!”
她似乎聽到了若有若無的輕笑聲。
過了一會兒,美穗歪頭問:“所以,我不能從這裏離開了嗎?”
“神像”不說話。
“神像”原本打算跟她說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似乎在審視她過後,又沉默了。
這個房間裏,除了宿傩以外,唯一能看的東西便是月亮了。
美穗一開始是趴在窗子上,後又百無聊賴地趴在能被月光照耀到的那處木地板上,柔軟的軀體随意擺弄出各種姿态。
美穗用一只觸手拖來原先床位上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只露出小臉,她嘴唇微抿,蓋了一會兒,因為熱而伸出自己纖細白嫩的胳膊。
她看向“神像”的方向,用深紅色的觸手尖緊緊勾着“神像”小腿到腳腕的那截位置,再靠“神像”靠得近了些,就這樣睡着了。
沉睡中,美穗隐約察覺到又有舌頭舔過她敏感的觸手尖,激起她一陣戰栗,她忍着癢麻的感覺,緊緊咬了咬唇,忍住了綿軟的尖叫,沒有發出聲音。
美穗在半夢半醒間思考,神龛內的宿傩怎麽這麽不講道理,他曾經好歹是個人類,怎麽嘴從哪裏都能冒出來啊?
等美穗醒來的時候,她發現她一次是真的回到了現實世界。
本體與系統的聯系像是從未斬斷一般,系統也跟往常一樣很能叭叭。
這是祂第一次經歷這回事。
美穗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內心有點遺憾沒能把“神像”帶走。
“神像”和現實裏的兩面宿傩好像是“相對獨立”的存在,盡管兩個人的性格都傲慢而惡劣,但現實世界的兩面宿傩并沒有她和“神像”的記憶。
同時,美穗和裏梅的關系進展神速。
自從裏梅誤會宿傩大人與美穗的關系之後,對她好了很多。
雖然他還是以一副看垃圾的表情看美穗,但他看美穗太閑,甚至主動帶美穗去逛了“界”的夜市。
“界”的夜晚,有屬于妖怪和咒靈的市集,紅橙的燈籠照得這兒猶如白晝,吆喝聲不絕于耳。
美穗穿着和服,她時不時地扯扯裏梅的袖子:
“裏梅裏梅,他們為什麽要這樣?”
“裏梅裏梅,他們為什麽要那樣?”
一路上裏梅雖然不耐煩,卻也勉強地回答了她。
走到人不多的地方,四周變得安靜起來,土路與叢林有自然的月光照耀。
詛咒之王喜歡月光,所以盡管是驅魔亂舞、嗜血混亂的界,也會有這樣安靜的月夜。
美穗擡頭看月亮。
又是月亮,又是這漫無邊際的月色清輝。
夜月讓人變得軟弱、變得昏頭缱绻、變得不顧一切。
妖怪和咒靈雖然長得千奇百怪,有些甚至是雙性或者沒有性別,但也會一起上街,還會互相表達愛慕。
在清幽的暗處,美穗看見了老熟人,是那只孔雀妖。
孔雀妖穿得花枝招展的,對一個頭顱和身體分離得很遠的女人示愛。
美穗看了一眼女人的頭,小聲地點頭:“确實是個美人。”
裏梅瞥了她一眼:“你說什麽?”
孔雀妖和美人的頭緊緊挨着,萬籁俱寂,只剩下兩人交談的聲音。
美人的頭晃了晃,她伸出分叉的舌頭去舔孔雀妖的睫毛,然後羞澀地問孔雀妖:
“你是怎麽看我的?”
孔雀妖慕戀的神色一點都不作假,他深情款款地說:“我看你,就像天色看花草。”
就像男人看女人,他是以一個男人的眼光去看待她的。
裏梅顯然也看見了這一幕,他的表情似乎非常嫌棄。
美穗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她兩只手放在臉頰兩邊,天真而專注地盯着它們兩個看。
整片樹林都讓含情脈脈的清光撒上了一層泠泠的白,血色的溪流蜿蜒着,落下兩人纏綿的影子,暫時的美景給危險的“界”內添上了幾分溫潤與安全,如此撩人景色,叫人心思浮動。
美穗聽見細碎的流水聲,被一種只在“界”內所開的花的濃郁香氣所俘獲。
好香啊。
她平日去聞這花朵的味道,也沒有今天這麽香。
怎麽會那麽香?
她看見孔雀妖抱住美人的頭,用他柔軟的唇對着美人柔軟的唇,吻得十分專注,甚至吻出了水聲,情到深處,更不雅觀,兩人滾到草叢裏。
裏梅索性用扇子遮擋住美穗的眼睛,冷淡地說:
“不準看這些肮髒的東西,會爛眼睛的,下三濫的東西,也不挑食。”
“裏梅裏梅,他們為什麽要嘴唇對着嘴唇,還要舌頭纏舌頭,那樣接吻?”美穗問。
美穗在人類社會,也見識過人與人之間這樣接吻,情人常常在床笫間、在叢林間、在走廊間、在游樂場間,永遠不知疲倦地接吻。
她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麽人類或者妖怪常常在交.配以前,要以親吻開頭。
哪怕不交.配的時候,也要接個吻以示友好。
裏梅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沖動。”
美穗有些驚訝。
像裏梅這樣清冷肅殺的美人,看上去很讨厭這種關系,她還以為他會說出一些貶低的惡言。
她便接着問:“沖動?”
裏梅說:“一種有如烈火在頭腦中熊熊燃燒、不知疲憊、不知羞恥、擾人意志、叫人心顫的沖動。”
吻讓人動搖、讓人軟弱。
吻既淫邪、又危險。
這話叫裏梅說出來,竟讓人感到意外了。
裏梅這樣感覺是“無性戀”的家夥,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同時,美穗想到了過去,自己同兩面宿傩僅有的、那個吻。
她想起昏暗的燈火、淡淡的酒香、溫暖的大手,和她接吻時軀體飙升的心率。
美穗兩只手蓋住自己滾燙發紅的臉,試圖壓住自己的所思所想,将一切憧憬的思緒都重新塞回軀殼。
她的體溫不斷上升,心兒也不斷地顫動,喉嚨裏像是有一只将要唱歌的黃莺鳥,要沖出來飛上雲霄,嘹亮地歌唱。
美穗目睹了月色、親吻與缱绻,也曾親身體驗過了一個吻。
那個吻對宿傩的意義大概不大,但對美穗來說,意義非凡。
盡管如此,那時,她也并不明白,吻的意義對她來說,究竟是什麽。
但當裏梅用“沖動”闡述時,她卻似乎清楚了。
“沖動”是她對幼崽們急切的母性憐愛。
卻也是她對兩面宿傩産生占有的每時每刻。
“沖動”讓她的心既顫動,又好似火一般的燃燒。
直到這一刻,她這才第一次明白了,有關于“吻”的意義,它來得有些遲了。
美穗露出了那種将哭不哭、泫然欲泣的表情。
終于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