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霧月濃(十六)
霧月濃(十六)
灰蒙蒙的天際上有黑鴉穿過霧霭,緩緩劃出一道弧。
縱然擡頭是一片白茫,仲夏的燥熱卻依舊席卷在五人之中,明瑜甚至能感覺到額上細密的汗珠。
這座山的路線複雜,雜草叢生在石隙間,路旁是幽黑不見深處的密林,擡眸望去甚至在未踏出路的地方伴着斷崖。
路上碎石橫生,非尋常的盤山路,不過是數十年來的探秘者踏出來的一條,雖不好走,但尚且能允許兩人并肩騎馬而過。
也便是騎着馬,走了一上午才将将看不見洛州。
“這、這路竟這般難走,莫非往上都是如此?”
绫蕪謹慎地穩住馬身,一邊又緊緊攏住馬後綁上的金銀,暑熱不免令人煩悶,這荒無人煙之地不知有何意外會造訪,長久的緊繃精神令她疲憊,可餘下的幾人裏誰又不是如此?
或許有一人,祁懷晏。
自清晨上了山他便一言未發,或是垂眸沉思,或是拿出泛黃的紙張凝神。
一時間未有人回答,他們不知該如何作答。
連竹猶豫半晌,斷斷續續說:“或許……還要更難。”
明瑜也手執一張圖,那是師父給她的。
昨夜她透過月光再次端詳了那些點線,這座山于整張圖上不過一條細細的黑線。
真正的開始是線的另一側,她捏着這張薄紙在這山中盡不到任何用處。
明瑜曾攀過衆多巍峨山脈,除卻自己為尋醫書中罕見的草藥而上山下湖,北上那一路走走停停,也難免要走些山路。
就算那山高險萬分,她也未曾遇見過這般。
約莫前兩年,她赤手空拳爬上山只是為了尋草藥,通常都是騎了馬上至一定位置,再沿着微微傾斜的岩壁直至摘下那株草。
她經歷過的最為險峻的山脈是在西北的一座,那裏生着一株“千年白蓮”,千年百年她不知,只知那物藥效極靈。
本以為能緩解師父舊疾帶來的疼痛,為此她花了七天,瞞着慎平禦馬跑到那山中半山腰處,爬了一個時辰,才險險摘下那朵生在斷崖直下的白蓮。
雖說後來并未奏效,她也被慎平罰了一個月禁閉外加抄書。
可她依舊不後悔。
眼下,她小心放回那張圖,緊緊攥住小黑馬的缰繩,擡眸細細打量着這山,現在這條路盡管難走,好在有路可行。
不經意瞥過不遠處的深林時,有細碎的白骨零七八落地在樹根旁,即便如此,她們腳下的碎石間竟還能幽幽生出花來。
也恰是瞧見了這花,明瑜微微蹙眉仰首,這石下的土極濕潤,且這裏的土好似較最初剛上山時要多了些許,若是她沒想錯,再往前走一個時辰便能行至一條更好走的路。
可既然如此,傳聞中為何說那樣多人命喪于此?
“連竹,你可是了解些偃岚域的傳聞?”明瑜忽而想起曾經他用講故事的口吻提及過這裏的事。
連竹猛灌了一口水,眯着眼睛點點頭。
“我沒、沒來過,但曾經出任務,有了解這、這裏的老人給我講過傳說。”
“傳說?那豈非戲子話本一樣,怎可信以為真?”明瑜輕嘆,無奈地搖頭,卻被連竹正色打斷。
“你可莫要不信!那老人,他在偃岚域走過一遭。”
此話一出,山林中都靜了。
绫蕪卻是白了他一眼,“你們不是說這幾十年以來,來這的人幾乎都命喪山中了嗎?”
“幾乎并非全部。”司喻淡淡開口。
“若如那老人所說,幾十年前他登上來過,現如今莫不是要入土了?”
“老人家兩年前九十有八。”連竹重重點了個頭,徐徐道:“不過是傳聞,我爺曾說……老一輩人說的傳聞莫要不信,孰真孰假,半真半假。”
明瑜無奈,“你說便是。”
他清清嗓,難得努力不結巴地道:“這座山,既然我們在山中,那便說它。”
這山奇,奇在它天然的路段,自山腳下純石礫,至現在所處之處下掩藏的土壤,再至往上純土壤鋪成的路,變化悄然,縱使探不着頭腦卻又有跡可循,故而在這些路段迷失傷亡的人是極少的。
助長了野心的人們接着沿泥土路往上探尋,逐漸發覺将才熱極的一身夏衣此時令人發寒顫,行至麻木時才覺出腳下的泥土路上淬出了冰雪。
半山腰往上數裏逐漸寒冷,那寒是浸透了那樣徹骨的冰,其中緣故至今無人能解。那便是在洛州眺望時可見的,将将穿雲而入的雪山。
“這雪不分仲夏亦是凜冬地落在那,銀白的一片格外沉寂,等待有勇有謀之人探訪,而後……再以一身冰雪骨将那些不知好歹的探路人狠狠湮滅于腳下!永恒地留在這奇山裏。”
連竹念到最後兩句,刻意将語調放重,本欲吓那兩個姑娘,沒成想卻只吓走了樹梢上兩只驚雀,窸窸窣窣地惹了一樹綠葉零落。
“如你所說,真正要人性命之處是更往上的雪地?”绫蕪問。
“嗯。”
明瑜若有所思,眸心一閃,“連竹,你說你擅長看地形,可是真的?”
他頗是驕傲地點點頭,“你問、問司喻,在我們玄寂司,倘若有陌生地點,哪次不、不是我連竹去探的路?”
绫蕪狡黠接上,“你這樣厲害,不如先去前頭打探一番,為我們探探路可好?”
“若你想叫他去送死,大可如此。”司喻默默掀開眼,對绫蕪淡淡道。
“什麽?”
連竹喉間上下一滾,有些緊張:“這裏不、不似別處,這個……”
“這山,想要孤身一人翻過去是不可能的。”司喻不慌不忙,仿若提及可怖之事尤如家常便飯,一座山依舊不足為懼。
“環境險要,倘若只有一個人,就算死在前面也無人能知。唯一能渡過的可能便是群體一道。”
連竹趕忙符合般連連點頭,先前同他講這些事的老人家也是這樣說的。
夏風越過山林,絲絲縷縷帶着些不遠處的寒意盡數蔓延在他們周身。
“那……連竹,依你所見,我們當真要到雪地裏才能翻過去?可有近道?”
連竹想了想,搖搖頭。
司喻難得的回應了明瑜的話,盡管是一陣冷嘲熱諷,“再這樣天真,究竟還要走多少彎路。”
他句句未提她,話鋒卻直指明瑜,後者略帶詫異地看着司喻,那個……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便莫名對她懷有敵意的男人。
明瑜始終不知曉她究竟何處招惹到他了。她并未計較,轉而問:“這個腳程,翻過偃岚域約莫需要多久?”
“倘若不、不出意外,明日入夜前便可。但若是有意外就……”
“住嘴住嘴,休要再提黴事。”绫蕪瞪圓了眼,怒瞪連竹,就怕他那張烏鴉嘴再成了真。
說說停停間,他們不覺離開了石路,進入土路的路段。這裏山路明顯較方才寬出不少,現下也能容他們的馬匹間肆意走動,只是一旁的深林好似更為幽深了。
“阿喻。”
自上了山從未說出只言片語的祁懷晏倏然開口,叫住前面的司喻,招手喚他來,手中始終捏着一張紙。
司喻勒馬,繞到祁懷晏身旁與之并排同行,定睛一下子便看見那紙上的文字。
“老大,你這是?”他低聲,用只他們二人能聽清的話音問着,祁懷晏順勢點點頭,似乎肯定了司喻的某些猜測。
他将泛黃的紙遞給他,一臉凝重。
那紙邊緣微卷,帶着不久前剛展開的微弱痕跡,而泛黃的邊角昭示着這紙交付出的時日之久。
字跡剛勁,風神自生,寫着兩行字——那邊決意加快腳步,動手之日将近,計劃未知。懷晏莫輕視錦佩,尤其,警惕陸。
“這是殿下悄悄放的?”司喻眉間凝成一股,細細思索着紙上的話,他們竟全然不知這紙條的存在。
祁懷晏道:“能讓燕斯南做到這般境地,他究竟有多急?”言畢,他唇角竟若有似無地勾勒出一個冷笑。
“可究竟是何時……”司喻不解。
“在行囊最底下的密袋中,他知道我不輕易打開密袋,但行至偃岚域時定會打開。”
他掂量掂量手中黝黑如墨的密袋,袋上隐隐流淌着亮黑的纏枝紋路。
“你還有個密袋?我同你認識數年竟從來不知?”
祁懷晏瞥見司喻那吃癟的神情,将袋子掀開一個小縫,其中并無特殊之物,僅一塊好不容易粘合好的琉璃風鈴。
底下一枚極黯淡的字條,上面依稀可辨三個字——對不起。
司喻啞言,“你這莫非……”
祁懷晏卻迅速合上密袋,将其放回行囊最下方,“不許作聲。”
“也就皇帝……他受得了你這副鬼樣子!”
司喻見他這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他認為自己永遠無法理解因為一個女子失魂落魄,恨不得連自我都丢掉的心境。
故而無法理解祁懷晏,無法理解那位皇帝殿下。
“你說燕斯南?他做起事,又比我好到哪去?若有朝一日得見神明,定然虔心再許願便是。”
司喻尚未來得及辯駁,卻見祁懷晏摩挲着那張提醒他們警惕的泛黃字條,心緒早已回歸正路。剛想開口卻被祁懷晏冷聲打斷:
“阿喻,莫非你未曾察覺,在這山中我們并不是孤身嗎?”
“你是說……”
祁懷晏臉色迅速變得陰鸷,眸色登時冷下來,手撫上腰間的長劍,“跟了一路,倒真是難為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