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霧月濃(十四)
霧月濃(十四)
“明瑜,你們想要去偃岚域。”
嘉寧神色淡淡,卻是對此語并不意外,“我知曉你路過洛州絕非偶然,雖不知你們要去做何事,但目的大抵能猜出一二。”
明瑜眼底波瀾不驚,卻是松了一口氣。
她本以為這位公主要對那海棠花深究,她究竟還掌握了什麽?
“殿下多想了,明瑜不過奉師父之命修行,何況我醫人,其它事……與我何幹?”
嘉寧聞言,稍稍偏過頭,燭火映了她半邊臉,逆着光的另一面笑得神秘。
“‘與我何幹’……說得倒是輕巧極了,你以為現如今,你還能脫身嗎?”
“殿下的意思是?”明瑜擡眸,盈潤的眼底微微怔住,試圖從嘉寧的臉上讀出些更深的含義。
小公主轉手,将指腹撫過花燈上那株海棠的嬌嫩花瓣,“本宮對你們想做的事沒興趣,但有一件事,你莫要忘了。”
嘉寧稍頓,唇瓣輕啓:“倘若不懂得分辨他人的真心,是會遭難的,知道嗎?當年我皇嫂即是如此最終才……”她說着,嗓音裏卻染上些悲調,話尾有一絲哽咽。
明瑜瞳孔微微泛出波紋,眼底帶有震驚,語調中揚起幾分急切,“您說什麽?皇後娘娘曾經……信了不改信的人?”
“對,故而……才得了那個苦果。”嘉寧露出一絲苦笑。
明瑜悄然攥緊了拳,指尖幾乎嵌進掌心,末端微微發白,似乎印證了她心中的猜想。沈清榕定然沒想到,她最愛的人,最最信任的人,竟是親手遮住她光芒的人。
“據說……皇後娘娘曾經同皇帝殿下恩愛有加,可在娘娘死後,竟落得個那般下場。”明瑜忍不住低語。
誰知嘉寧卻倏然這樣說了一句話:“你心中有懷疑?”
明瑜猛然擡眸,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連忙跪下作禮:“殿下說笑了,民女怎敢妄議皇帝是非。”
“皇帝?”嘉寧卻輕輕蹙眉,有一絲不解。而後道:“我那皇兄是我見過最赤誠之人,是世間少有的君子。”
明瑜眸光中明顯詫異,試探性地詢問道:“恕民女不尊,明瑜聽聞您與皇帝陛下自幼一同長大,雖不是一母所出,但關系尤為親近,此傳聞可真?”
嘉寧坦然道:“傳聞?這可不是傳聞,是事實。”
這番輪到明瑜真正地怔住了,倘若傳聞為真,以嘉寧這樣的真性情,自小一同成長的兄妹之間,了解程度有多少?
“或許殿下并不似兒時一般,人都是會變的,或許……”
“怎麽可能!”嘉寧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明瑜的猜想,她滿眼柔和,“世間誰都會變,但皇兄從小到大始終都真心待人,孰真孰假,我還分不清嗎。每一歲,不論我過在何地過生辰,他永遠不會忘記我的賀歲禮,甚至比我那母後還要及時……”
不知出于何緣故,嘉寧在提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漸消,言語中淬上幾分冰冷。
“明瑜,似乎你心裏有些揣測,但依我所見,你離核心似乎……偏離了不少。”她話音淡淡,仿若有些失神。
“我只能與你說,朝廷是吃人的地方。過度貪婪殃及的只有無辜者,皇嫂即是這場權力争奪的犧牲品。而我,為了逃離那個牢籠能做的只有保全自身。或許事實并非你所想,朝中勢力究竟有幾分,你不清楚,與你同行的祁少主還能不清楚嗎?”
她是說祁懷晏?
明瑜心下喃喃,那麽她将才所說又是何意?倘若嘉寧如此堅信皇帝的品行,信誓旦旦說她想的是錯的,可還能有誰?朝堂之中能同皇帝分庭抗禮的,或是被默許的,還能有誰?
莫非……她曾經所信以為真的全都是錯的?
嘉寧沉默半晌又道:“你說我離開皇宮是逃避,怒斥醫倌是不願痊愈。可若是某天你發現令你最惡心,最意想不到的事竟是一個你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會這樣對你的人所為,你又會如何選擇呢,明瑜?”
聽者不由得怔住,揣摩她話裏的意思,嘉寧卻極快地脫離開這種冰冷的情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戚默默道:
“我雖不知你們的目的,但有一事卻是門兒清。”她撇開視線,不去看她,羽睫微眨,望向洛州一片燈火通明的盛世。
“皇兄皇嫂是我最愛的人,倘若壁國終将無法避免一場災禍,風雲驟起時,我唯一所願不過是畫那幅海棠美人圖,将她永遠留下來的那個人……她不要出事。希望她能像那海棠一樣昳麗鮮活在壁國,你懂嗎?明、瑜。”
不知為何,興許是她的錯覺,明瑜依稀覺得她最後喚她姓名的那兩個字時,深深的,格外清晰的落在最後一個“瑜”字上。
似乎另有所指。
瑜,還是虞?
明瑜擡眸望向嘉寧的一瞬間,神情變得複雜,這位嘉寧公主絕非衆人口中跋扈嚣張不學無術之輩。
可明瑜依舊淡淡一笑:“公主殿下說的是,壁國的海棠會永遠盛開。”
她本不欲參與朝廷那些吃人的權力紛争。
她曾經分明堅定不移的認為皇帝是害死沈清榕的人,可如今,她卻動搖了……
倘若另有其人,那當真是太可怕了。
那是否便意味着,皇帝絕對無罪?
明瑜無法洞悉那個人在愛妻亡故後流連于美人鄉是何心境,她無法原諒他。
“還有一事,本宮仍覺得十分在意。”
嘉寧的話語喚回明瑜沉重的凝思,令她一瞬間擡眸,“殿下說便是。”
“還記得你用那針法為我醫治時,我曾說過你這所謂師父的獨門秘技,同宮中如今使用的是一脈功法之事?”
明瑜點點頭,她還記得,那時她也覺得震驚,卻并未多想,畢竟宮中禦醫們皆是凝聚了各地之名醫倌,法術自會相互融會貫通。
“據說這乃數十年前一位有名望的禦醫所創,但我并未見過那人,因他在我出生前便不在了,徒留那針療沿用至今。”
“他不在了?”明瑜微微瞪大眼,有些失神。
“嗯,宮中所傳,數十年前發生過一件任何事,下旨所有人都不允提起,因而我也并不了解。不過據說那案子中死了位禦醫,正是适才提到這位。”
明瑜垂眸,任由鴉睫掃過的陰影潛進她的視線,頭腦卻發懵,一瞬間只記得默默道:“那當真是……可惜了。”
那想必是一名極賦才華的醫者。
“故而我才好奇,你師父又是如何知曉這針療的?”
明瑜啞言,一時間竟不知應當如何回應。
她師父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他姓甚名誰?”
“……慎平。”
嘉寧聞言不作聲,半晌,喃喃道:“我記得,宮人的碎語中曾傳,那位逝去的禦醫名曰沈嵘。”
見她如此形容,明瑜卻覺得這個姓名熟悉,再定定想去,從記憶深處抽絲剝繭般尋找這才找到些許蹤跡。
明瑜最初看的那些委托楊纓尋來的醫術手記上,編撰者好似就叫……沈嵘。
那些書的确是好書,多虧上面記載的詳細資料才令她在拜師前獨自摸索的道路上盡可能少走了許多彎路。
瞧着明瑜出神呆愣的模樣便知她也一問三不知,嘉寧那驕縱本姓在剝離了這些沉重話題的瞬間暴露開來:“這般木讷,竟不知你是如何學會醫術的。”
“本宮雖不知那沈嵘如何,可根據種種傳聞也多少能辨得一二,我覺得……你跟他有些相像,卻又不像。”
明瑜偏過頭不住腹诽,她才不要同別人像,她只崇拜她師父一人。
這一下子她才想起自己忽視了一件事,于是揚頭,望着那雍容華貴的女子道:“論到此,我想殿下是否還欠明瑜師父一聲端方的歉意。”
嘉寧的表情明顯凝固住,再如何,她雖心知是自己最快的不對,可終究無法低下那高傲的頭顱。
被攏在衣袖中的玉指微微合攏,嘴上卻倔強地不肯吐出一個字來。
明瑜顯然一副她不說出口便要一直等下去的模樣,就那樣靜靜立于夏風中,一眨不眨地望着糾結掙紮的嘉寧,明眸倒映着璀璨星子。
“我……本宮怎能……”她臉漲的通紅,卻是如何也開不了口說那二字。
忽地有一道令人安寧的香氣随風襲來,“殿下,恕小人多嘴,但我想……貴為公主更應當有謙卑之心,縱使陛下等人慣着您,也理當不負諾言不是?猶記前些時日,您曾答應我若是明醫倌願意為您看診,您便正正經經同她道歉,如今若反悔,實在有辱皇室尊嚴。”
忽然出現在嘉寧紅裙身後的清秀少年躬身作揖,說将才那番話時始終未擡頭,話外謙卑,話內卻是逼迫。
明瑜望着這少年微微詫異,這是那個……膽小怕事、唯唯諾諾的葉懷寧?
可他現在卻不卑不亢,格外堅定硬氣地站在那裏,當着衆人,頂撞了公主。
嘉寧轉過身見是他,不由得揚起一副高傲的笑意:“怎麽,連你也敢聲嗆本宮了?”
“非也,小人不過陳述事實,殿下即便不顧小人薄面,也請顧及在外威儀,倘若公主污蔑良民又不肯道歉之事被傳開,于殿下名聲也不妙。”
“你!”嘉寧見他這全然不同尋常的氣場卻難得的軟了聲調。葉懷寧就那樣躬身,似乎不等公主道歉便要在那彎一輩子腰。
本就礙于顏面的嘉寧此時也不好說什麽,既到這般地步,她便也只好清清嗓,對上明瑜清亮的眸子,“前些日子,确是本宮妄斷了,出言失了考量是……是本宮的錯。也與你……與你師父道不是。”
明瑜唇畔浮上淡淡的笑意,偏偏頭瞧着嘉寧那副別扭樣,驀地垂眸,“殿下……有禮了。”
只是餘光落于葉懷寧身上時,明瑜仍舊帶着些微詫異,他竟挺身而出,硬氣了一次。
再牽上那匹小黑馬時,明瑜有種悵然若失的疏離感,原是預計仲夏前到達山腳下,如今竟在洛州囫囵着将仲夏過了才準備動腳。
“明、明瑜,你前些天究竟做什麽去、去了?”連竹馱着昨夜在燈會上買來的一大包糕餅小物,興致勃勃地問,心思卻分明在馬上的玩物上。
明瑜勾唇,搖搖頭卻未回應他,卻是順手撫住绫蕪尚未掌握平衡的禦馬動作。公主為向绫蕪致歉,得知她尚無自己的馬匹,便命人尋來一良馬予她,倒也給他們省下些銀子。
不過那些剩下來的銀子都被祁懷晏和連竹花掉便是,以及……绫蕪那小丫頭對着這馬束手無策的模樣極是有趣。
走走停停,他們也終是向那城南巍峨的高山邁去。難得得了清淨的明瑜手中攥緊那只黑金色的編制缰繩,分明是仲夏,可那山上竟好似絲絲縷縷飄來些凜意。
是千年不化的雪吹落還是……別的什麽?
明瑜始終以為自己判斷無誤,可昨夜嘉寧那番話,卻實打實的用一團更濃的霧将她籠罩。正如嘉寧所說,她現在還能脫身嗎?
捏着黑繩的手攥得發白,而後倏然松開。
她想,無論如何只要她依舊堅持初心,只精進醫術而不問其它,或許也不會太難走。
想到此,明瑜将小臂撫上發鬓,遮擋灼灼烈陽而毫無畏懼地望向山巅,不知偃岚域裏的路,究竟會如何?
她自然沒看到,走在隊伍最末的祁懷晏凜了凜眸色,望向天際的雙眼極是清明。
猶記昨夜,那未曾被任何人發現的昨夜,祁懷晏站在慕蓮樓二樓孤身一人同嘉寧對峙。
彼時他一襲明紫長袍,衣擺游走的金線在明燭的照耀下映得極為端方俊朗,眉眼冷峭,琥珀色的清冽寒眸倒影出嘉寧伏在身旁健碩男人上的腰身。
而他卻對嘉寧舉動目不斜視,面無波瀾等待她開口。
祁懷晏似乎有些詫異,他并未見過嘉寧,嘉寧亦未見過他,但現下的會面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于是他便負手,垂眸恭敬又客套。
嘉寧順着男人的指尖吮吸過一枚透亮的葡萄,上下打量着祁懷晏,半晌後才噙上一抹嬌笑道:“祁少主,久仰大名,卻未曾想到竟是如此俊秀的年輕男子。本宮還以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呢。”
她語調輕佻,莺笑過後,柔聲将腰肢前傾,極近妩媚道:“少主同本宮年歲相仿,何不考慮當本宮的人?自然……瞧你模樣俊朗,表現得好當驸馬也未嘗不可,享一輩子榮華富貴豈不是比為我皇兄賣命來得自在?”
祁懷晏寒了幾分音調,束手作揖:“殿下說笑了,祁某自知無福消受公主恩澤。殿下不若直截了當些,今夜見祁某……自然不是拿來打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