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霧月濃(十三)
霧月濃(十三)
绫蕪顯然沒想到司喻會這樣回應她。
她不知這群人究竟是何身份,但她能隐隐察覺到她們之中的微妙距離感。
例如明瑜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例如司喻總忽視甚至有些厭惡明瑜,還例如那個她始終不敢招惹的祁懷晏。
绫蕪同明瑜共乘一匹馬時,她總能察覺到有一道若即若離的炙熱視線,可當她尋找開來,卻尋不到蹤跡。
然,祁懷晏那些失神,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能察覺到。
除了明瑜。
绫蕪總不知她究竟在想什麽,分明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可為何總是一副……背負了很多的模樣。
“為什麽?”绫蕪不禁啓唇。
司喻卻是未回複她,背過身,背離身後一衆繁華,只望向幽深陰暗的河面。
須臾,
他輕輕啓唇,聲音極低極飄渺:“因為,被迫背上的承諾實在是太過于沉重,沉重到不僅僅是擔負千百條命那麽簡單。那從來不是他所求啊。”
绫蕪手上的煙花的火花漸漸熄滅,她愣愣的望着青衫男人的背影,覺得落寞。
“你們是不是很早以前便認識了?”绫蕪問。
司喻并未作答,便當作是默認。
他原以為绫蕪會接着問下去,例如他們曾經發生過什麽?又或許是,他們是何時認識的?
可绫蕪握着手中盡數熄滅徒留木棒的幹枯煙火,卻怔怔地,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是不是很早以前便也認識了?”
他下意識地擡眸,卻掩飾不了眼底翻湧的震驚,面色上卻是淡淡,回眸有些愕然地望着绫蕪。
她在……說什麽?
“所以,你所說那洛州足以媲美慕蓮樓的觀景地,便是這房頂?”
明瑜抱膝坐在有些硌的磚瓦上,現下煙火不似将才那般盛大,但仍舊能陣陣照亮他們的所在之處。
祁懷晏輕輕答是,以一副不羁的模樣仰躺在她身側,兩人難得以一種非劍拔弩張的方式共同存在于一個環境裏,倒顯得難得。
明瑜還能感受到腰間那枚嶄新布包的清香,以及迫不及待練習針法的心是促使她此刻愉悅的來源之一。
“明日我們便可離開了吧。”她淡淡道,遠處高山聳立直指明月,山頂在那月亮周邊的霧霭浮雲中,不甚清晰。
祁懷晏懶洋洋地點點頭,“嗯。”
她有些擔憂,又有些期待。
前者自然是對偃岚域那些傳聞的一絲猶疑,以及對不知何時會冒出來的官兵的顧慮。
而後者便是對母親那遺物的好奇。
其實還有一事。她總覺得偃岚域裏藏着什麽,譬如某些被埋藏數年的秘密,譬如她想知道的很多真相,譬如……身邊這人掩埋着的,關于他身上的謎團。
“還有最後一個玩的,将才在街上聽洛州百姓說是蓮朝節最經典的項目,倘若沒看到便離開或許會遺憾。”
“什麽?”明瑜疑惑。
祁懷晏倏然起身,蹲在她身旁,背對着天際升起又綻開的煙花,向她伸出一只手。
“葉懷寧說的,洛州中央有一小湖,蓮朝節可以在河中放蓮花燈祈願。”
“所以……你願意和我一道去嗎?小魚兒。”
下意識叫出那三個字時,連祁懷晏也為止一驚,眸色當即凝固了,似乎在暗自責備自己的沖動和那該死的下意識。
明瑜承認在聽見那三個字時有絲絲電流劃過她腦海,已經多久……未曾聽見這個名字了?
興許是沖動使然,明瑜竟連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搭上了他的手。
他護着她,在多少個房檐上穿梭,逆着風,又與風同行,直到最終落在湖面不遠處的小亭子。
這片湖并不小,甚至嘴上說是湖,其實倒有一支凝成小河,一直蜿蜒過小石橋,再悠揚到不知是洛州的哪裏。
以至于湖邊圍了衆多人也并未将其完全包圍,故而他們也沒有看見湖另一面的司喻二人。
祁懷晏從湖邊賣蓮花燈的商販處買來兩只,而湖面上此時已然有許多花燈,幽幽飄向更遠的地方,岸邊也站立了不少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同心上人雙雙作願。
“你說,這花燈其實不過就是普通花燈,許下的願望也不知這燈究竟能否承擔,但偏是有這樣多的人會相信這樣的飄渺之物。”
明瑜望着河面上零零散散卻燦如星子的鵝黃蓮花燈,眸子中倒映出些光芒,喃喃道。而他身側的祁懷晏點着燈燭的手卻頓了頓,卻也只是一瞬。
“這樣說怕是周邊人要惱了。”祁懷晏淡笑,轉瞬間就點好了兩盞蓮花燈,将其中一盞遞到她手中。
“正因願望過于沉重,沉重到日日盼着某天能實現;亦或是心知這夙願無法實現,借此增加一些心裏上的慰藉,才需要這樣飄渺的東西來緩解和寄托一下那些無處安放的期許,你說呢?”
他狡黠地沖她眨眨眼,言語中卻泛着些凄涼,可那每個字眼組成的卻又是愉悅至極的情感,倒像是……他說與自己聽一樣。
明瑜捧着手心的燈,像祁懷晏那樣,将它們放入水面,蓮花燈随水流潺潺漂遠,她的思緒回到很遠很遠。
祈願嗎?
那年燈會,好似也許了願呢。
可究竟許下了什麽,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祁懷晏腰間寶劍同白玉佩磕碰傳出的清脆聲響喚回她的思緒,那人像已經許完了,正等待着她。
許什麽願好呢?
明瑜暗暗想着,凝視着蓮花燈燈芯跳動的火苗,最終閉目,在心中念了一個願望。
祁懷晏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端詳着這個少女,她垂眸時鴉睫掃過,側顏一如當年。
那一年是一樣的河邊,一樣的煙火,一樣的祈願燈。
明明每一樣都一模一樣,可又好像都不一樣。
那年祁懷晏對着天燈許下的願望最終沒有實現,或許那夜被煙火燒掉的祈願紙早就落定了那少年時願望的結局。
少女睜開眼時,祁懷晏對她笑了笑,他們兩人的荷燈在水面緩緩流動,竟驚人的緩慢靠攏,最終兩盞燈并肩,向更遠的地方漂去。
祁懷晏心中好似堅定了什麽,指腹碰到腰間的冷劍劍鞘,唇便未被任何人察覺地,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某一個瞬間,他好似聞到了桃花的清甜。
那一年孔明燈墜落,可很久很久以後,過了那樣久的現在,是永不凋零的荷燈。
河邊笑語歡歌,不遠處搭戲臺子的戲子笑唱花好月圓,人是否能長久卻是不知,可我們尚且擁有現在。
“小魚兒,你許了什麽願。”
她怔住,或許是感動了一瞬,那一瞬的美好也猶如煙花一樣轉瞬即逝。
煙火散去的無盡黑夜令她再度想起四年前的那個雪夜。
他也是像這樣,一遍遍叫着她這三個字,然後殘忍又決絕地對她說出那些足以壓倒她的最後幾句話。
那麽現在她究竟還應該相信他嗎?
恰在此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刺破湖邊的寧靜。
一道銳利的尖聲自她不遠處,直直向他們道:“在下可是明姑娘?”
明瑜循着聲音望去,那高瘦的身影,似是公主身邊的哪個小太監,他卻是甩了甩那根拂塵,躬身等待她的回應。
她點點頭,倍是疑惑地打量這忽然在此處出現的人,他接着道:“公主殿下想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慕蓮樓賞景最是好看,邀您一道賞洛州美景。不知小的可是掃了明姑娘的興?”
太監不露痕跡地掃了一眼明瑜連同她身後的祁懷晏,尾音微微上浮,卻讓人無法拒絕。
“非去不可?”她微微蹙眉。
太監犯了難,“這……請姑娘莫要讓小的難做。”
明瑜有些無奈,卻又不好拂了公主的面,轉念忽然想到,那嘉寧還欠了她一句道歉,便也點點頭。
祁懷晏站在原地望着明瑜離去的背影,眉目暗了暗,有些擔憂,但那面子上分明昭示着些不妙。
明瑜随太監一路來到慕蓮樓二樓。
這樓建的妙處便是層高,不過是二樓便能獲得極佳的視野,公主站在長廊盡頭,磚紅的木栅欄上吊着些繡金燈籠,金紅便顯得頗是矜貴。
嘉寧穿着一襲拖尾長裙,明紅色的裙将其裸.露在外的肌膚顯得極白嫩,面上的芙蓉妝配着華服顯得極尊貴,之中卻不失女子的柔和。
感受到明瑜的腳步,她微微颔首,将太監招呼了下去。
“明瑜,你瞧着我美嗎?”
嘉寧忽然發問,出乎她的意料,卻如是答道:“殿下自然是壁國最至美最高貴的女子。”
誰知,聽見這句話的嘉寧卻輕蔑一笑,“最高貴……”似是輕喃,不知是在對誰說。
“不知殿下此番叫我,是何意?”明瑜将才端詳了片刻,嘉寧恢複果真是極好的,先前藏匿在跋扈之下的煩悶焦躁倒是消退了不少,卻仍有憂思萦繞,她料想,這應不是醫倌能醫的。
嘉寧沒有立馬回應,卻拂袖點了一盞燈挂在手邊的栅欄上,“這蓮朝節,倒真真是極美,我也許久未曾見過這樣的熱鬧了。”
她并未用傳統的自稱,反倒選了一種更親近的叫法,明瑜此時從慕蓮樓看去,卻是覺得不如那漆黑房頂上美。
“依殿下心願,若您想看,豈不是時時可見?且想必以您的地位,并不比拘于在宮中還是在外,都可随您心願來吧?”
明瑜知曉禮數,此時卻帶着些許不尊,她疑惑公主的經歷。倘若她真是公主百般嬌寵呵護的小公主,又為何要苦心逃到宮外,總假借貪玩之名不願回宮呢?
嘉寧聞言,果真落寞些許,而後卻再度昂起頭。
下一瞬,她身後站出一小侍衛,手中舉着什麽,對公主俯首恭敬道:“殿下,您命我們取的東西,屬下拿來了。”
嘉寧扯出一個笑,接過那物。而明瑜在見到它時卻瞬間瞪大眼睛,仔細端詳,不屑反複确認便能知……
那是她兩個時辰前,在小攤位上畫的那只海棠花燈。
為何公主會特地命人去取,又怎麽會知道這是她畫的?
“我聽聞,坊間對今夜的一枚獨特手繪花燈大加贊譽,心下覺得好奇,分明是賞蓮的節日,為何會畫海棠呢?思來想去還是好奇,故命人買下。”
嘉寧一邊說着,一邊觀察明瑜那瞬息萬變的表情,心下了然了些什麽。
“這海棠清麗,畫法是極妙的,運筆點彩都有思量。本宮猶記,宮中也有一片海棠林,數年前在宮中也曾見到過一副關于海棠的畫作。”她挑着那只散發幽幽光芒的花燈,餘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明瑜臉上。
“叫什麽來着……依稀記得好似叫作《海棠美人圖》,那上面的美人同花畫在一處,是一副寫生。美人是本宮那位已故的皇嫂,美人凋零實屬可惜,可那海棠卻依然明媚在世上。本宮倒是贊同那一句‘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的道理,可畫那幅畫上的海棠,筆觸似乎同這燈上海棠有些許相似。”
明瑜領會了她言中之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卻是未等到那或許會降臨的話。
嘉寧卻反而道:“皇宮中什麽都是易散的,連感情也是。”
她一下擡眸,那一瞬以為她發現了什麽,下意識以為嘉寧意有所指。
然,公主的下一句,卻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來源于唐代詩人白居易的《簡簡吟》,其中原句“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