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霧月濃(十二)
霧月濃(十二)
待到滿城燈火盡數亮起時,天際最後一抹白色也消失無蹤,這是一個,萬裏無雲的純淨夜色。
明瑜靜靜透過華燈仰望星子,耳畔響起街巷中各家的歡聲笑語。
已經有多久未曾見過這樣的畫面了?
正當她出神之際,身旁的人群變得熙攘,先前籠罩在洛州的那陣子陰郁才終于平息,不時有挽着手逛燈市的姑娘彼此笑鬧着。
“好、好熱鬧!”連竹眨眨眼,東張西望看着洛州各處。
蓮朝節本就是自花朝演變來的洛州特有盛會。與尋常上元燈會、乞巧燈會不同之處在于,它其中幾乎所有攤子活動全是與“蓮”有關。
猶記葉懷寧曾對他們說過,洛州的蓮花與別處不同,美得不妖是基礎,與此同時帶有些仲夏難得的冰爽氣。
他們一行人沿街走走停停,分明是極熱鬧活潑的節日,明瑜反倒顯得格格不入,她心事重重地跟在幾人身後。
連竹忽然被什麽吸引了目光,對衆人說了什麽,但話音随着他往前的身子而被人潮淹沒,洛州的人這樣多。
轉瞬間,不過思量片刻的功夫,待明瑜路過幾個攤位,撥過人群時卻驚覺他們都走散了,竟就剩她一個人在人潮中。
身邊人來來往往,卻都是陌生的面容,即便她再不似當年一樣膽小恐懼……
卻依然慌了神。
那一年有人在人潮洶湧裏握住了她的手,而現在,明瑜的餘光落在身邊盡數陌生的臉上時,還是看不清周遭的路。
而當她在原地愣住時,卻忽然有一個輕柔而堅定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
帶着些溫熱的感覺,以及一絲青草香。
明瑜順着這力度猛地回頭,在看清那人面容時瞳孔微顫,嘴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什麽,一時間竟然連手都忘記從他手心裏抽出來。
見她微張的雙唇,祁懷晏緩緩勾起一抹笑,眼底倒映着她們身後璀璨的燈火,琥珀色的眼底閃爍着晶瑩。
那一瞬間,明瑜忽然覺得,這人好似沒變,還是四年前燈會上的祁懷晏。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一點點凝緊,旋即将明瑜拉至懷裏,将她同周遭興致勃勃地人群隔開一道小縫。
“你?”
祁懷晏對上明瑜朦胧疑惑的目光,卻沒有回應她的話,反倒牽着她道:“既然在這裏,不若我們也去玩玩。”
明瑜眸子裏有些不解:“什麽?可我們還要去偃岚域……”
“反正一時半會連竹回不來,那兩個人也找不到。”
他閃過一絲狡黠地目光,帶着她穿行在洛州繁華夜色的大街小巷。街上燈籠高懸,縱橫挂在每一條街巷的上方,同琳琅滿目的攤位交相輝映。
果然像葉懷寧所說,蓮朝節,于洛州而言是最為深刻的節日記憶。
賣蓮花糕的攤子上不時飄出陣陣清甜,少女們将賣皎蓮珠飾的攤子圍得水洩不通,孩童拽着新買的蓮花形狀小提燈奔跑打鬧直到越過明瑜身側。
不知為何,她就這樣任由祁懷晏拉着她,懷裏逐漸多了很多東西。
剛出爐的糕點,被油紙包得完好的白糖糕,躺在狹長木匣中吊着蓮花吊墜的發簪,小巧可愛的兔子燈……
明瑜一邊護着懷中好似随時要掉下來的東西,一邊任由祁懷晏帶着她在街上四處逛花市,然後懷裏繼續被塞滿。
“等等!”
祁懷晏被她叫停,側頭疑惑道:“怎麽了?”
“我……我這都快拿不下了,幹嘛買這麽多?”
祁懷晏卻眨眨眼,老實說:“我瞧着你喜歡。”
“喜歡便要買嗎?”
他卻眨巴眨巴眼睛,說的話同他那一身暗色的穿着打扮極為不符:“自然。”
明瑜被他的話弄得哭笑不得,卻是無法想象這樣的人究竟如何叫玄寂司上下成百上千的人聽命于他。
可那人微微垂着頭,走在前面又小聲默默說了一句:“你現在難得有喜歡的東西。”
明瑜驀然怔住了。
她在他身後,靜靜打量着這個男人的背影。可細細瞧來,才發現他好似比多年前那個身影要高大不少,氣質也褪去些少年的稚嫩,變得更加……
更加可靠。
她攬上最後一件差點要從懷中掉落的小匣子,深深望向他一眼,那人恰好轉過頭來。
視線對上的一瞬,她竟下意識有些慌亂,旋即看向身旁畫燈的小攤子。
“既然來了,畫個燈吧。”明瑜輕聲啓唇。
她再度握着一杆筆,在另一只手上的顏料板上沾上些色彩,由着水彩浸潤輕薄的紙燈籠,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在上面花一朵海棠。
明瑜不知為何忽然想花一朵海棠,即便是為賞蓮而舉辦的盛會,紙燈上彩繪出的漫漫蓮海裏多了一朵清麗的海棠。
她已有很久沒拿過筆了,指尖甚至有一絲顫抖,最終落筆在花蕊的一絲淡色上。
微微勾唇,将燈燃起,內裏鵝黃色的燭焰将那株海棠映的栩栩如生,連老板都連連贊嘆。
“姑娘好畫技!”
祁懷晏抱着那一堆小物,望着明瑜作畫的背影卻眸色漸深。
後來,在花燈被老板挂在攤位最高處時,随着燈籠裏的燭光,那一排排燈籠背後有一簇火光倏然升起,而後綻放在天際,炸開一樹璀璨。
身邊人皆噓聲,暗嘆不斷炸開煙火的美麗,看着色彩點亮洛州的夜幕,山邊的風光一下子被滿城煙火點亮。
明瑜也不例外,擡眸驚訝地看着天空,記得葉懷寧曾說,公主府的那座慕蓮樓是全洛州賞燈賞花視野最好的地段,但想必現在也無人敢登上那地方去。
這時候,祁懷晏卻悄然在她耳邊說:“視野最好的地方,并非慕蓮樓。”
她詫異地望向他:“可他們都說……”
那人卻露出一個笑來,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帶你去。”
祁懷晏帶着她穿梭在大街小巷間,腳下的速度逐漸快起來,穿過擁擠的人潮,穿過大街小巷,穿過城中高懸的連廊,最後來到空無一人的最高點。
明瑜停下腳步看着腳下,身處之地是一個建築的房頂,腳下甚至還能覺出瓦片的晃動聲,但那無疑,是全洛州最高的地方,而且并不在人潮中,視線卻剛好将城內一切事物盡收眼底。
“你怎麽發現的?”
祁懷晏斜斜地笑了,“忘了我的老本行?”
明瑜一下被點醒,她竟不記得,這人最初是個盜賊……
于是他幹脆坐在房頂上,擡頭望天。
“這裏并不亮,所以才能更好的看到煙火的絢爛,就像人一樣。”
她有些驚訝,眼睛微微睜大,偏過頭看向他,他是在說自己嗎?
明瑜啓唇問他:“其實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坐上現在這位置的?”
祁懷晏避而不答,半晌後才吐出幾個字:“因為一個承諾。”
“這算什麽答案?”
他卻再也不說話。
又過了片刻,他稍稍挪動了一下,好似從袖中掏出了什麽,放入她手中。
明瑜接着煙火不時的光亮看清了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只灰粉色的布包,做工同她先前那只有些異曲同工,卻比原來的更小,更好攜帶。
再抽開繩結時,明瑜心尖微顫。那是她如何也未想到的東西。
其中是一排更為纖細精致的銀針,針尖鋒利,特別是在手握之處使用了更加瑩潤和貼合銀澤的玉制材料,捏在手中泛着絲絲涼意,卻極是溫潤,不似銀制的那般硬朗。
“這是?”明瑜有些不可思議,目光卻時時流連在那排針上,最終落在布包裏藏得最深的一個暗格。
玉指輕輕掀開虛掩着的布料,那是一枚玉簪。
可指尖輕輕一捏,那玉簪竟如寶劍,玉不過是一支細細的鞘,之中包裹着的是一根修長冰冷的金簪,最前纖細銳利如針,但放入玉鞘中便是同普通簪子一般別無二致的飾品。
此時,祁懷晏的話才不清不淡地傳來:“我偶然見你用那些老針好似不得心應手,想着,若是醫倌的醫具并不稱心,那自然無法發揮全部效益,故而買來了這些。”
“這真是買的?那這簪子何處有賣?”明瑜掀了掀眼皮,顯然并不相信他的措辭,但祁懷晏也未作解釋。
這針,明瑜捏着極是順手。
天空煙火将祁懷晏偷偷揚起的一抹笑照得格外燦爛。
煙火之下,被人潮隔開的還有兩人。
绫蕪一手捏着糖人,一手抱着一袋子荷花酥,吃得不亦樂乎。
她素來喜歡這樣熱鬧的節慶,曾經四處漂泊時極難遇上這樣的盛典,也便是這一回,才算真正過了一次節。
轉身時被游走的小販塞了一把小煙花,正愁無人幫忙拿吃食時,绫蕪一個眼尖便看見孤身坐在亭子裏故作優雅不斷搖扇子的司喻。
她忙上前,一把将煙花分給他一半,同時搶過那支折扇。司喻被忽然出現的少女暗吓了一瞬,眉間蔓上惱怒,仿佛對她的出現并無些許欣喜。
“這樣好的盛會,你光坐在這裏有什麽意思?曾經刀疤叔叔每每趕上都會帶我去放煙花。喏,你拿着這些呲,不比你晃那把破扇子有趣得多?”
绫蕪說着,笑彎了眼,晃了晃手中的一束煙花。深知他不會應,不等他反駁便将他拉起,徑直來到一條小河邊人煙稀少的草地上。
“這些會弄髒衣服。”司喻望着腳下的泥,和手上不斷向外迸發卻又轉瞬即逝的火花默默吐槽道。
绫蕪像見了怪人,笑道:“倒也不怕被憋出病來,瞧瞧你那衣角,可還幹淨?”
司喻瞪着她,卻乖乖順着她的話低頭看着自己素色衣袍的下擺,那裏不知何時被濺上了泥濘,甚至……還組成了蓮花的形狀。
他頗是惱怒地望着在一旁捂嘴的绫蕪,同她弄髒自己扇子時一樣,惱羞成怒卻無可奈何。
煙火被點亮,拿在手中泛着格外明亮的光芒,绫蕪的笑眼有某個瞬間透過煙花深至司喻心裏。
他煩極了這姑娘,煩她的自以為是,煩她總搶他扇子,煩她聒噪不停卻又總莫名其妙……倏然闖進他的眼底。
不知是被手中呲呲作響的火花所激,還是光太過刺眼亦或是別的什麽。司喻望着笑如銀鈴的少女,忽然覺得心裏陣陣下沉。
那地方被冷落了良久,很久很久以前,他便不記得十二歲前發生的事情,可為何在看向绫蕪的時候,卻會隐隐作痛。
可是怎麽可能呢?他最初的記憶分明遺忘的徹底,為何現在又發出共鳴?
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女騙子而已。
怔住之際卻偶然望見某處屋頂上坐着的兩人,司喻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其實我有一個問題,司喻。”绫蕪一改笑意,是難得的正色。
“什麽?”
“你為何……總對明瑜冷冰冰的?”
司喻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些,也沒想到竟然被她看出來,但旋即輕蔑嗤笑:“為何?”
“她将祁懷晏害到現在這個下場,我為何要善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