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霧月濃(十一)
霧月濃(十一)
金絲簾虛掩着窗,大片大片的日輝灑進嘉寧的軟榻邊,将軟榻上粘在一起的兩人映的泛光。
明瑜面不改色地待二人分開後,才将袖中的材料拿出。
嘉寧挑眉,許是見她神情無半分嬉鬧,才難得擺正态度正視她。
“過來吧,你是第一個允許近本宮身的醫倌。”
明瑜毫無波瀾,随意啓唇道:“那在下真是榮幸之至。”
嘉寧冷眼瞧着她這番所言,卻是輕哼一聲便再未說話,直到明瑜抽出一根銀針,疑惑道:“這是何物?先前那些老頭子從未拿出這樣的東西,用針?”
明瑜點點頭,她雙眸微眯,凝視針尖浸透的茵綠,淡淡一笑:“其實,先的那些醫倌先生并非無所作為,譬如被您關起來的那位葉老先生。”
“葉?”嘉寧嗤笑道,“莫非是那小子的爹?”
明瑜沒有否認,繼續道:“葉老先生在頭疾上頗有造詣,然,敗在并未深刻知悉您的病結所在。但他配出的藥倒能作為引子,那藥是良劑,但還需一些別的。”
“那麽……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嘉寧依舊不屑,指腹輕輕劃過唇畔,極盡華麗的衣裙在陽光下粼粼泛着金輝,眸光被映的有幾分慵懶。
她并未回答,捏着那根銀針回憶着師父所教,而後輕輕攬過嘉寧白皙的小臂,放在織錦軟墊上。
她其中半邊胳膊還搭在健壯男人的臂上,輕紗遮住明瑜覺得刺眼的日芒,恰好逆着光流轉着腕間,将銀針借着手上的轉動帶來的力精準而恰到好處的施在嘉寧身上。
嘉寧感受到此舉,神情變了變,将才放在男侍身上的手一震,面露詫異地望着施展醫術的明瑜,旋即揮手命男侍離開。
“你是何人?”
明瑜一怔,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歇。“回殿下,明瑜不過一普通民女,不足挂齒。”
“既如此,宮中獨特的針療手勢,你是如何知曉的?”
“宮中?”明瑜蹙眉,并不理解嘉寧所言。
嘉寧輕輕笑開,“你這姿勢,分明是宮裏禦醫們使用的,從未傳至宮外,這小小洛州怎會誕生同樣的醫術?”
明瑜卻愣了,這針灸變幻出的獨特醫術,分明是她師父教與她的,她不過是在師父的基礎上結合公主的病稍作改變而已,怎會是……宮中的?
“殿下說笑了,這術法實乃我師父所傳授,明瑜……對宮中事務一概不知。”
嘉寧細細瞧着她的身段,卻一言未發。過了良久,才道:“你師父,究竟是何人?”
回應的是無邊的沉默,再次開口時,明瑜手中的動作也随之停下。
奇的是,嘉寧竟真的覺得,那陣子困擾了良久的郁火平息了不少,只是目光仍舊在明瑜和銀針末端徘徊,若有所思。
“我也不知道。”明瑜倏地開口。
“什麽?”
“師父他是個極優秀的醫倌,但其它的……”
慎平從沒告訴過她。
明瑜或多或少也曾猜到什麽,但眼下面對公主的詢問,她卻只能啞口。
“殿下。”恰在明瑜沉默時,自她身後的房門忽然進來一侍衛,托着劍沖嘉寧輕喚一聲。
公主收回露在衣袖外的小臂,眉心微蹙,“怎麽了,這樣火急火燎的?”
侍衛似乎有些難以啓齒,眉眼卻是犯難的模樣,回她的話:“回殿下,地下的人問,那牢裏的丫頭何時能放出來?她……把幾個看守的飯都吃了。”
明瑜正思量着他所指何人,嘉寧卻“噗哧”一聲銀鈴般在她身後笑開:“都吃了?四碗飯?”又連連拍手,似是從未聽說過這樣好笑的笑話,“放出來罷,你便同她說,洗個澡,若是還餓,來我這裏吃。”
“殿下,您身子如何?”明瑜恭敬道。
對方挑眉,左手撥弄着金簪上的紅玉,似乎極滿意:“還不錯,你那術法屬實不錯。竟比宮裏還妙。”
“既如此……請殿下為我師父正名,他非您昨夜口中的無能狂妄之輩。”她做禮,半蹲在地上,而嘉寧顯然神色慌亂,手中捏着金簪的手不自覺攥緊。
要她道歉?她堂堂一介公主。
怎能當衆同一介民女道歉?
明瑜靜靜蹲在原地,卻遲遲未等來公主正色的一句歉意。而後道:“殿下,您自然可以稍作思索,但我只想說,”明瑜頓了頓,“其實您的身子并不是頑疾,可對?”
嘉寧被她的話一驚,明瑜又說:“洛州名醫中無一人可辨您的所謂頑疾,除了一定程度上當真是犯錯或是醫術匮乏之輩。可像是葉老先生那般的,有一部分原因不過是您心中不願,不願醫好,甚至不願接受他們。”
明瑜說着,起身向前走了兩步,低聲道:“殿下,我想,其實您貴為公主卻總在四方游玩,常年不回宮的原因,便是這頑疾的來由所在吧?”
口口聲聲說知悉宮內的醫術,但嘉寧本人或許已經良久未回宮居住了。傳聞公主喜樂,縱是被嬌慣,但也不至于長久的居于宮外。
宮中有何抗拒之事?
明瑜注視着嘉寧蒼白的臉色,大抵知曉一二,卻未再往前踏一步。
“殿下,绫姑娘帶來了。”氣氛被那侍衛的高聲打斷,随即而來的是一陣喋喋不休的清音。
绫蕪滿臉煩悶的跟在侍衛身後,卻在看見明瑜的瞬間高聲:“明瑜,你究竟犯何事了?我莫名奇妙被……”
“放肆!見了公主殿下為何不跪?”侍衛的劍阻擋了绫蕪前進的步伐,将她攔在同公主十步外的地方。
绫蕪瞧了那劍并無懼色,“怎麽,若你想解決了我将才在底下便提早解決了!”
嘉寧被明瑜将才那番話說的全無血色,這會才剛恢複些平素的跋扈,用金絲扇遮面,揮袖令他人退下,緩聲道:“你便是那個說本宮一手遮天的?”
绫蕪抱臂,“如何?殿下不覺得你像是暴殄天物一樣嗎?雖您身嬌體貴,但這慕蓮樓您自己也享用不過來,況且……牢獄裏的飯可是難吃的很。”
難吃的很你不也吃了好幾碗……明瑜無奈,她曾經怎麽沒發覺,绫蕪這樣能吃?
“這丫頭素日虧待你了?”嘉寧覺得好笑,朝明瑜那方揚了揚頭,對绫蕪問道。
“沒有,但餓就是餓。”
嘉寧再拍拍手,身後冒出的幾人裏,個個端着些珍馐果盤,“撿喜歡的吃,足夠多。”
绫蕪卻駐足,她眼神掃過那一碟碟的佳肴點心,卻是怔住:“殿下,您的賞賜,只有這些?”
嘉寧被問得有些惱,“還不夠你吃不成?”
绫蕪卻不知該如何再開口,她也沒有上前拿任何一樣糕點。
背手站在一旁的明瑜理解了她的意思,卻是道:“殿下,在您眼中,您為逼我行醫将绫蕪送下獄,現在不過是在補償她。但您為令全洛州名醫皆為您服務時,困住的卻是洛州全州的百姓,您又該如何彌補他們呢?”
僅僅是美酒佳肴,便可嗎?
绫蕪聞聲點點頭,看這那些點心心裏倒是安神不少。
“你們的意思,本宮莫非還要做件大善事給洛州那麽多人賠罪不可?還是說金器玉石,尊貴佳肴?”嘉寧俯身,昂着頭,用最不可一世的語氣卻是說了些最謹小慎微的話。
明瑜倏然一笑,“不,現今暑熱,有一事最為妥當,只需殿下您一聲令下。”
洛州全境街巷再度活躍起來了。
當他們一行人再度踏上洛州街道時,那街上再不是荒無人煙的模樣,連同衆多醫堂都擦得窗明幾淨,裏面生意倒再不似前幾日,連街上的人也變得忙碌起來。
“還真、真是奇妙。”連竹撓撓頭,走在街上。于他而言,不過是完完整整的睡了幾日,對二樓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僅以公主的病好了作結。
哦,還有一事。
洛州傳統的蓮朝節被延至今夜開始,雖由于嘉寧的緣故耽誤了些時日,但好在最終趕在仲夏當天開始。
按照洛州傳統,節日共有三日,而今晚凝結了所有最熱鬧的項目。
但明瑜卻沒有心情準備享受,她滿心便是那座山。
剛被放出來時,她曾問過祁懷晏,何時上山?可祁懷晏卻說:“再等兩日,看過蓮花再去。”
祁懷晏心裏擔憂,他覺得這事并未結束。
當日他們一行人在南城門被攔下時,那侍衛喚的分明就是他祁懷晏,可公主到現在都未見他,倘若知曉他這人造訪洛州,還想要上那座山。
公主究竟會如何選擇?
“哇——”绫蕪忽然駐足,以致身後同樣思考着什麽的司喻一下子撞在绫蕪身上,頗為惱怒的看着她。
“你……你幹嘛這樣瞪着我?你自己瞧嘛,擡頭!“他們順着绫蕪手指的方向望去,漸黑的夜幕裏由遠到近逐漸亮起比星子還要明亮的燈籠,一盞接着一盞,逐漸蔓過他們頭頂,五彩斑斓的夜空即是如此。
明瑜望着這場景一怔,已經有多少年,未曾見過這樣的畫面了?
一時間她擡着頭,癡癡的看着滿目的華燈,卻是無言。而祁懷晏的思緒從将才的出神盡數落在少女身上。
自昭玄十年那件事以後,他再也沒有見到小魚兒眼裏流露出這樣的色彩,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