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霧月濃(十)
霧月濃(十)
侍衛冷眼瞧着明瑜,似乎在等候她做下決意,誰知她卻一把将藥杵丢在木案上,昂起頭沖那侍衛露出一絲他瞧不透的笑。
“不救了!”
她冷笑一聲,“倒叫那丫頭好好思量思量,今後還該不該這樣草莽!”
侍衛千想萬想卻是沒料到明瑜會生出這樣的話來,一下愣住不知該如何答話,那原是打算接着照搬公主原話的句子也一句沒用上。
什麽服軟,什麽看不下去,統統沒有。
明瑜放話,便不再顧及房中一動不動定在那裏人高馬大的侍衛,自己反倒安然拉開木椅,靠在那椅子上抱臂凝神。
她閉目,而後卻只聽見一陣吃癟後的悶哼,夾雜着房門被“砰——”地一聲關上的聲響。
而又過了良久,待四下再無雜音時,明瑜才悄然睜眼,回味着绫蕪被關進牢獄的始末。
她忍不住啧聲,“那丫頭……真是會生事。”
明瑜難得心硬了回,興許是餘怒未消,而待她冷靜下來後,便擔憂起绫蕪以及其餘人的處境來了。
她何嘗不知,绫蕪被公主打下獄根本不是因為什麽口不擇言冒犯了公主,不過是嘉寧為了逼她為自己治病,急躁之中慌不擇路罷了。
恰時,将才被撞上的木門上響起規律的陣陣輕叩聲,帶着厚重木頭原本的悶音,一下一下打在明煩悶的心上。
怪的是,這一下下的竟無侍衛阻攔。
明瑜無奈,邁步走去,木門被拉開一道小縫,而後便看見了那張清秀的臉。
“你來是?”
她話音裏帶着不由分說地寒意,她想,事已至此對這人也無需客套。
“抱歉……”
狹窄門縫露出的葉懷寧面色蒼白,聽了明瑜此話後又白了幾分,始終不敢擡眸,直到明瑜欲阖門的瞬間,葉懷寧那雙修長的手一把抵在狹窄的門縫中,而後擡頭,眸光裏分明帶着些希冀。
“請稍等……”葉懷寧潤了潤幹澀的喉,而後默默道:“我自知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想來同你說兩句話……”
明瑜未作聲,甚至并未擡眸,懷寧斂眸接着道:“将才那些事并非你所想,我于公主并未有半分逾距之行,可看不出病……倒是真的。不知你可有聽見哭聲?“
明瑜的不耐再度升起,“聽見如何?沒聽見又如何?“
“我雖沒資格,但站在醫倌的立場上,我想請你幫幫她,也替公主将才的不妥道歉。”
“你道歉?你憑什麽替她道歉?”明瑜覺得好笑,葉懷寧将才不過是個在嘉寧公主面前受了恩惠而唯唯諾諾的男寵,現而今竟特地跑來替她給她道歉。
他愣了愣,卻也羞于啓唇,最終道:“吾父即為吾師,深能體會明姑娘惱怒何在,可吾師曾言,醫者當以病人為重,懷寧無能也……無德,謹能以綿薄之力,替那位病人向你賠不是。但請你相信,懷寧定會極力勸說殿下,他日定好言向您師父道歉。”
當下沉默了良久,她不記得門是何時被關上的,卻是記得葉懷寧身上那陣同這雅間裏時時散發的藥香。
明瑜自己又何嘗不知其中利弊,終是再度拿起了桌上那只藥杵。
即便是為了绫蕪也罷,她姑且一試将公主當成一尋常百姓。可若是嘉寧不道歉,她自然也留有餘地。
心想此時,手中卻被何物一頓,那石杵好似被某物一硌,敲在石杵上一記悶音。她低頭望去,那石杵的底端放置一墨綠之物。
她輕輕捏起細小的藥渣,她如釋重負般輕嘆一口氣,而後了然一笑。
“竟然是它……”
夜深時慕蓮樓唯有兩間是明亮的。
明瑜所在寧靜二樓的芙蕖間,以及祁懷晏所在一樓樓梯扶手旁的祈蓮房。
他眼見明瑜單獨被公主帶離,雖知公主心裏所打的算盤,可無論如何,在未知公主所想時他都不能貿然行事,畢竟在公主眼皮下的除了他,還有明瑜。
可他整晚夜不能寐。
這房間是安排的極好的。他的房間在樓梯口,明瑜的房間在他正上方,倒不知公主是有意為之還是恰好如此。
前半夜時,那房裏可謂是動靜全無。直到後來他聽見了明瑜被傳喚,再到一樓绫蕪忽而響起的掙紮,以及不久後的撞門音。
現下,樓上那房裏倒是安靜至極。
祁懷晏在聽聞那聲後再忍不住,原先倚坐在小方桌上點着的燈燭忽明忽暗,他撐起的手肘随着一陣輕微的下樓聲而放下,将房門半敞,卻見了明瑜往樓後院跑的背影。
慕蓮樓後庭有一華池,邊沿草叢濃蔭淡綠生着幾叢葉,水紅長裙的少女背過一衆侍衛,悄然立于草叢背後,自袖中掏出一只灰色布袋,一排銀芒在月下泛着光澤。
只見她眼眸微閉,鴉睫輕晃,素指自如在那一排針之中,而後指尖落在其中一根上,撚起後用兩指施加一定力道,銀針在睜眼的一瞬又指尖的力帶動,直而鋒利地射向連廊高懸着的其中一只燈籠。
被射中的燈籠在同銀針接觸的瞬間驟然熄滅,可那燭火不過寧歇了半晌,又再度燃起。
明瑜眸色緊張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在燭火複燃的一瞬,她的目色明顯暗了下去。
症結的确還未曾消減。明瑜忍不住輕嘆,果然還是不順手。
她的準頭較于前些年她剛接觸飛針時已有大幅度長進,射較遠些的物件時再無射偏一說,只是礙于那針的緣故……
這針是師父當年自己制的,想來也是按照他的習慣打造,明瑜的手同慎平的手大不相同,使用習慣也在師父規定的基礎上稍加改造,人變了,針未變,又如何能行呢?
“若是這樣,醫病倒是無礙。”
她上前在那燈籠後尋得将才那根銀針,搖搖頭,再度将其插回灰包裏,同時喃喃道:“若将那套針法連同藥膏一并施用……會不會有副作用呢?”
明瑜嘴裏不時的碎碎念,直到最終繞回樓梯蜿蜒而上,專注的模樣始終未看見暗處的祁懷晏一眼。
而将一切收緊眼底的祁懷晏抿唇,眸底暗暗,在少女衣裙消失在樓梯拐角後才擡腳回樓。
天邊翻出魚肚白,夜幕褪去,明瑜也閉目等待着什麽。
她深知,嘉寧不會就此無作為。她自會再召見她,但倘若現在明瑜主動提出想要去醫她,效果只會适得其反。
她要醫她,前提是嘉寧的歉意連同對她的信任。
一樣都少不得。
當她聽聞窗外枝頭第一聲莺啼時,她的房門再度被敲響。
不同于昨夜的任何一次,這一道的敲門聲規矩,像是對待真正的客人,同問候她用不用早膳一樣。
“明姑娘,小的奉殿下之命,給您送一份金蓉玉露羹。說您昨兒夜裏乏累,連晚膳都忘記了,殿下便命我們多做一份給您。”
明瑜擡眸,随口應答,卻并未出門去。
“多謝殿下美意,但我……并不餓。”
門外感悟到她話內含義,便也再沒作聲,也并未離開。但明瑜好似聽見二樓另一間房內傳來某些摔破飾物的尖銳聲。
她阖上眼,抱臂坐在床邊并沒有理會。
約莫又過了半晌,房門又被叩響,這一次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輕,而門外的侍衛直截了當道:“明姑娘,殿下她……有話同您說,請您……”
“話?民女不敢勒令公主殿下。”明瑜如是,淡淡道。
她料想,嘉寧必定放不下臉,實則她根本沒有想讓嘉寧如何伏低作歉,她知曉,高貴如公主是不會放下身段對她一無任何頭銜的姑娘道歉。
她不過是……晾晾她,叫嘉寧把自己現下驕躁浮悶的心緒放放罷了。氣沉了,道歉的态度便也能有了。
明瑜偶而也會覺得自己較真,可無論醫術還是尊重,何時又不該較真些了?
即便地位懸殊,可現下分明是,若想醫病,嘉寧便要待她禮貌些,明瑜本無必須要醫她的義務,若是宮裏的禦醫先生另當別論,可她偏偏不是。
她賭嘉寧不是個絕對頑劣的姑娘。
事實便是如此,當明瑜藏起被藥膏浸潤的銀針包站在嘉寧面前時,嘉寧正端端正正坐在那只軟榻上若無其事的用細長金匙舀着碗裏的金蓉玉露羹,晶瑩的柚子瓣浸潤在嫩黃的湯汁裏,還帶着些薄冰,實乃夏日解暑良品。
她沒想到,這嘉寧火氣這樣盛,竟連早膳裏都漂着冰碴子。
她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處,嘉寧不開口,她便也不露出半分醫人的神色。
随着公主一拂手,将唇邊的汁液盡數抹去,她揚起一個極為豔麗的笑,“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明瑜不甘示弱地掀起鴉睫,對上嘉寧的目光,啓唇道:“不尋常,因我不是任何一家的女子。”
“聽聞你從北域來,你家在北方?”
“恐殿下猜測,明瑜四海為。”
嘉寧旋即将身側一直跪坐的健碩男侍叫起身,她輕咳一聲:“瞧着你這樣……師父定然差不了,那麽你的尊師是北方人?”
明瑜一愣,思量她這究竟是否算示弱,卻是猶豫了那一瞬的功夫,适才還別扭着說出那句話的嘉寧便将纖細修長的雙腿搭在滿是肌肉的男人上,男人的烏發垂在汗津津的胸前,別有風情。
“我們……都是壁國子民。”這是她思襯良久想出來的折中話語,她不知師父來自何方,也自然不便說他們來自何處。
而嘉寧卻将雙臂攏在男人脖頸處,極盡暧昧道:“話倒是說得圓潤,若你那位令人尊敬的尊師當真值得你這樣護着他,那麽便讓我看看,這位高人的徒弟,有幾分厲害。明姑娘可要來看看,本宮何處可醫?”
她滿眼倒映着兩人在軟榻上旖旎得連那塊柔軟錦衾都滿是褶子,昨夜這兩人便是如此,公主身側倒不似傳聞所說那樣花媚。
明瑜心想,這般火熱,公主這心性變得倒是快,對着這美人倒不似對她那般嘲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