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
第 36 章
鎖鏈帶來的鏈式反應令人恐懼,但它卻也實實在在地保留了自己原本應為的作用。
它留下了她的靈魂,捆綁在身體中,使她成為一具永不腐化的屍體。
代價和尋找也由此開始了。
要尋找一個完美地、能容納她的世界。
最開始兩人在“完美”的世界裏執着起來,然而在時間線裏,稱得上完美的世界實在是太多了。
有些世界能容納下兩人的尋找,有些世界卻對意外來的靈魂非常排斥,而每失敗一次,對他們的身體和心理而言就如同死過一次一般——這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每一次,即使在別的世界裏死過一次,回歸管理局時還是會在身體上留下烙印。
星星點點,就如同斑駁的罪人的烙印一般,滾熱地燙在皮膚上,疼進靈魂裏,并且這種疼痛永遠不會消退。
在一遍遍一次次永無止境地尋找中,這個世界出現在兩人眼前。
它實在算不上美好,滿目瘡痍、貧富差異巨大,資源幾乎被消耗殆淨,屬于是那種即使主動出現也不會得到兩人多看一眼的世界。
但很快,他們發現在自己思想中的謬誤。
不是完美的世界才能容納她,而是能容納她的世界才算是“完美”。
因為資源過度開采而誕生的污染源反而成為了修複她崩潰的身體和靈魂的最好的能量和資源。
将身體放置在污染源之中,引渡她的靈魂。
即使代價是兩人的一切。
職務、榮譽、地位,一切兩人曾經想盡手段謀劃東西,他人的目光、争奪、議論,都在永不停歇的尋找中轟然崩塌。
随便吧。陸吾這麽想。
他只要那個最重要的人。
......
冬蟬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她剛剛來到巴別塔時的場景,那時她剛受過創傷,不喜歡說話,對誰都冷冰冰的敵視态度。
患有精神方面障礙的人是不能對什麽東西上瘾的,但在陸吾帶來鎖鏈後,她生活愈發沉寂,走投無路的男人發瘋了般用一切方式來讨好她,心理的、生理性的,一切方式,只要能感覺到她還活着,還能給他們反應,就什麽都願意。
在這種情況下,冬蟬難免有一些輕微的戒斷反應。
冷漠、暴躁、厭惡肢體接觸和眼神交流。
但即使在這樣惡劣的态度下,大家也願意對她善意相待,有墨菲的關系、有她自身能力的關系,但無論是什麽,冬蟬依然在這樣的環境下逐漸好轉起來。
後來她遇到了安澤,遇到了薩爾維亞,遇到了總是活潑地拉着她出門的莉娜塔,還有不經意間照顧她的托索爾。
遇到了地面上的人們,總是苦澀又仰慕地看着她的普通人。
污染源是那麽殘酷,奪取了人們的家園和親友,使幸存者颠沛流離,使已亡者不得安息。
但好在還有冬蟬。
幸存者的城市間口耳相傳着她的名字,“好在還有冬蟬”。這位巴別塔的指揮官,能抵抗一切污染,能拯救一切她目視之處。
冬蟬夢見那場讓自己揚名的慘烈的戰鬥。
滿天的鮮血映紅了天色,空氣中彌漫着幾乎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道。
她支撐着長劍,走在遍布血污屍體的壕溝裏。
道路很坎坷,殘肢斷臂時不時就把她絆倒,但每一次冬蟬都勉強地站了起來,她不是為了救人而站起來的,她是為了殺人,為了殺更多的人,為了阻止污染度擴散而站起來的。
“求你了,救救她。”“指揮官,指揮官,這是我的隊友!”“不要!別動手......求你了,我們會一起死的......”
冬蟬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提起長劍,在短暫地注視了對方的眼睛後,揮劍。
巴別塔的人口來源非常複雜,藍色的,清澈得像是河流的眼睛。黃色的寶石般熠熠生輝的眼睛。綠色的,地面上再也見不到的森林般的眼睛。還有她最熟悉的黑色眼睛。
那麽多的目光,有些麻木,有些遲疑,有些痛苦,甚至還有些是感激的。
血液飛濺到她身上,剛開始是溫熱的,但很快又變得冰冷,像是一片薄膜,凝結在她的手上和臉上。
在那場戰役之後,巴別塔為她緊急安排了心理輔導,幾乎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會經歷一段漫長而艱難的心理困難時期,她一定會應激,會創傷應激障礙。
但是沒有。
“可能因為,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沒錯吧。”冬蟬這麽說。
她隐約清楚自己的做法沒錯,自己沒有任何錯。
這種想法幫她避免了心理上的痛苦,避免了鑽牛角尖和自我懲罰。
但在她從墨菲那裏得知真相,得知是自己帶來了這一切後,這道自我保護的防火牆便轟然倒塌了。
冬蟬又夢見沙漠裏的那群幸存者,絕望的幸存者們在得到她的推薦信後感恩戴德,一雙雙清澈又飽含風霜的眼睛望着她。
望着她。
冬蟬聽見嘆氣聲,哀求聲,還有感謝的聲音。
......她忍不住去想,假如他們知道實情呢?假如他們知道了就是自己帶來的污染......
他們還是會這麽做,冬蟬意識到這一點。不是因為感激,也并非是不痛恨,而是因為他們要活下去
因為要活下去,就要委曲求全,這個世界多苦啊,造成災難和污染的不是這些普通的人們,利益沒有落到他們的口袋裏,苦難卻總是會降臨在他們的頭頂。
而他們還要感恩戴德,為自己被恩賜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感恩戴德。
正因為意識到這一點,冬蟬才愈發覺得痛苦和惡心。
她昏昏沉沉,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反複沉淪,胸口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幾次睜開眼睛,又吃力地合上。
在半夢半醒之間,那種壓抑感忽然憋到了極致,冬蟬只覺得胸口仿佛受了一下重擊,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完全無法呼吸。
冬蟬撐起手臂蹭到床邊,還沒來得及坐起來,就先猛然地垂下了腦袋。
先是劇烈的咳嗽和嘔吐,但因為今天一整天她都沒吃什麽東西,根本就吐不出來,嘔吐變成了幹嘔。
在胃裏的一陣排山倒海中,冬蟬只覺得要把整個胃連着喉嚨都吐出來了一樣,但最後也只是勉強吐出了一點酸水和胃液。
“指揮官?”有人在敲門。
“冬蟬?冬蟬你怎麽了?”
“咳……咳咳…呃……”
冬蟬伏在床邊,終于支撐不住,嘔出一口猩紅的鮮血來,視線逐漸變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