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整個商場大廳昏暗陰冷,寬敞而四通八達的通道中時不時就有穿堂風吹過,留下仿佛嗚咽一樣的風聲。
地面和牆壁落滿灰塵,一些家具和傳單丢在地上,亂糟糟的,顯然他們的撤離并不算秩序井然。
冬蟬低頭去看那些傳單上的字:房産折扣、旺鋪出租、安保人手招募......以及最顯眼的那個,污染抗結劑。
從各方各面透出的荒誕感讓她感覺哭笑不得,只是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這種沒來由的消息了。
很快,眼尖的陸吾就看見了,精神立刻為之一振:“污染抗結劑?”
他彎腰撿起傳單,上面用大版頁頭條寫着一大段宣傳話術,廉價便易,傳統不傷身,內服效果佳,只差寫上救世之主病毒克星全世界都要靠抗結劑來拯救了。
陸予也走過來低頭和陸吾一起看着這份宣傳單。
“可靠嗎?”他有點遲疑,“這上面寫得也太誇張了吧?”
冬蟬:“當然不可能啊!別太異想天開了好嗎?”
“那就是藥品詐騙?政府不管嗎?”
“維生素片,反正又吃不死人,世界政府忙着轉移呢,沒人管。”
“唔......”陸吾深思着,把傳單翻過一頁,“也不是完全沒用。”
他把背頁翻過來給兩人看,在商品詳情的最下,寫着一行黑色小字:本藥由【亞倫】制藥生産研究室出品。并且附上了地址,就在這個商場附近。
冬蟬忽然凝住了目光。
“這個起名,是這個世界的“救世方舟”的意思吧?那麽我所知的最有可能起這個名字的組織只有......”
“巴別塔。”她低聲說,“巴別塔的前身,就叫做亞倫塔。”
這個名字是取自宗教典籍裏的故事,相當于冬蟬世界裏的“諾亞方舟”,講述的是一個滅世的瘟疫的故事,只是當時已經沒有女神了,因為女神在創造了世界後就陷入沉眠。
一些聰明的人類“找到了出路”,他們躲避在一個巨型塔裏,避世不出,也拒絕一切外來人和動物,終于在百年後成功活了下來,保留了人類的火種。
這樣的故事顯然很對巴別塔裏把那些大家族的胃口,他們自诩為聰明人,以為閉門不出就能成功躲過災難,顯然忘記了唇亡齒寒的道理。
再之後,就是地面部隊災難性的覆滅,保守黨下臺,主張奪回地面陣線的墨菲執政官上臺,她一上臺就修改了地下城市的名字,從原本寓意保守和獨善其身的“亞倫塔”,該為了具有警示意味的“巴別塔”——如果他們再這樣各自為戰下去,人類的最終也只會辜負女神的犧牲,自取滅亡。
“這個機構,一定和巴別塔有關系。”
陸吾站起來,紳士地向她伸手:“那就,不得不走一趟了吧?”
“嗯......”冬蟬遲疑着,将手放進他手心裏,借力跳下了前臺。
溫柔地觸覺在手心裏一蹭而過,這不是他們相遇以來的第一次接觸,卻好像是她自願伸手的第一次。
如迷霧般的信息在面前交纏,使她從沒有這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無法獨善其身的。
無論情願不情願,她總會被卷入紛争中。
并且無論情願不情願,冬蟬也總是發現,在這種時候,陪着她的只有他們。
去往研究室的小路格外陰冷,空氣裏附着着一股別樣的,夾雜着灰塵的消毒水味道。
“我不知道巴別塔都做了些什麽。”
哪怕時至今日,冬蟬說着這些事時還是會覺得仿佛和自己無關,沒有多少實感。
“我的能力,很虛無,并且我還是個半吊子,連自己都不清楚它除了預言之外還能幹什麽。等我知道巴別塔的體檢項目裏包含的血檢內容被人拿去研究時,僞神早已經誕生了很多只了。最開始是幾個我認識的指揮官變得不對勁了,我想方設法,利用了很多人脈和關系,最後才從托索爾那裏得到提示,等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木已成舟,我再追究也是于事無補,還會讓所有人都猜到我的能力,甚至可能暴露我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陸吾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不會啊,預言可是公認的很厲害的能力,即使你已經不再預言了,可這個能力本身就代你對時間和空間的抵抗和掌握。”
冬蟬撇撇嘴:“你安慰小孩子吧。”
“沒事的。”陸予正色道:“無論會不會預言,你都是你。你的能力只是存在,而存在不是錯。”
其實他們對冬蟬的能力了解也不多,因為她用得很少,印象中只有寥寥幾次,兩人在管理局的門口把疲憊的她接回來,後來才知道冬蟬是去預言了。這種事情本也是機密,所以預言的內容和結果都沒有透露。
只有冬蟬接到書信,神色淡淡地盤腿在廊下,一手撐着膝蓋。沒過一會兒,她撇開信紙,說:“我說了不會錯,管理局還不敢相信……現在好了吧。”
管理局不敢相信什麽?現在又怎麽樣了?
除去當時會議裏的人員,沒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冬蟬後來就預言得少了。
後來想起來,這明顯是有蹊跷的。這麽重要的能力,能被兩人輕易替代嗎?
他們防備過,也警惕過,擔心是否是管理局設下的陷阱,但等陸吾親身接觸到管理局總部時,他才發現總部對這件事的微妙态度,以冬蟬那相當高的保密權限,甚至用她那場會議的參與人的身份去調取當時的會議記錄都不行。
她,她的家族,連同她們的預言本身,在管理局內部的地位都是極其微妙的。
陸吾想搞明白這是為了什麽。
但等他越來越接近真相,他就愈發覺得恐懼——一種囿于迷局中的恐懼,以及失去的恐懼。
在這種恐懼下,他做出了選擇。做出了那個永遠也無法挽回的錯事,并且在做下這個決定的瞬間,他将清楚,他會為此後悔的。
陸吾臉色沉沉地走在冬蟬身後,陸予撞了一下他的手臂,用眼神詢問,陸吾才反應過來似地,深呼吸一口氣,再次變得正常。
三人走了一段路,遠遠就能看見研究所的建築入口了。
它看起來顯然比其他建築的損壞程度都要嚴重得多,門口幾乎被什麽東西撞擊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碎石殘渣堆在外面,标識的牌子也被模糊了,一半砸在地上,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就算是路過門口也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吱嘎作響,讓冬蟬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來吧。我在前面,兄長殿後。有什麽問題也好快速應對。”陸予說。
冬蟬點點頭,走在兩人之間擦着手臂,大跨步走了進去。
建築內部的牆壁貼着白色瓷磚,轉角處的監控攝像頭早已經被打壞了,電線垂落在外面,內裏設施已經陳舊。
三人直直往裏,根據指示牌直達研究室的內部。
剛走過第一個拐角,冬蟬就隐約地看見拐角處有什麽東西在動——那是一個體型較小的沙漠蠕蟲,像是幼生的蛇一樣盤踞在角落裏。
“!”冬蟬一驚,還以為這裏也有外面的那種東西,但等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并不是活物,而是一層皮,類似于蛇蛻一樣的東西。
陸予又刀尖挑起一截,仔細看了看:“這東西還有蛇的習性......?這是蛻皮還是什麽?”
軟趴趴的東西挂在刀尖搖搖晃晃,像是蛻,又像是沒有了內裏血肉的皮制品。
冬蟬拒絕去看那種惡心的畫面,“但是更奇怪的是它為什麽在這裏。沙漠蠕蟲沒有這種習性,它們天然不喜歡這種四周堅硬的場所,無法覓食,也無法躲避,并且這裏和地下比起來也太過明亮。”
陸吾倒是不奇怪,他饒有興趣地摸摸下巴,“這裏可是研究所,出現什麽,都不奇怪吧。”
“也是。”陸予丢開那塊皮,重新收刀入鞘。“接着前進吧,前面會有答案的。”
“......嗯。”
越往前,空氣就愈發陰冷了。
通道最深處是一間過于巨大研究室,走進去之後能看見裏面那些完全說不清楚也認不出來有什麽用途的儀器,周圍的不知名液體缸裏泡着一些标本,因為年歲過長,裏面的液體早已經泛黃,很難看清楚都泡了些什麽。
冬蟬湊進去細看,才發現裏面是一些......條狀生物。
黑色、綠色、紅色、黃色,你幾乎能在這裏找到大自然生物身體上的一切顏色。有些生物的皮膚上能看見鱗片被泡得翹起來,有些生物的身上沒有鱗片,只是正常的皮膚。......但最奇怪的還是一些沒有皮膚的生物,它們的血管和肌肉暴露在混濁的黃水裏,就像是被剝了皮屍體,并且也很像是......污染生物。
冬蟬看着看着,逐漸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做出什麽表情了,一種可怕的猜想在她腦袋裏逐漸成型。
蠕蟲為什麽會出現,城市裏的居民為什麽慌忙撤離,巴別塔的前身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以及......墨菲為什麽要求她不惜一切代價也隔離這個污染源。
......因為巴別塔實驗室知道這裏到底有什麽,甚至有可能,污染源和大撤離都是因為他們貪心,用攜帶污染的個體實驗,又并沒有足夠的技術手段去隔離污染,最後污染洩露,才導致了這個城市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