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房屋四周搖晃着,黃沙從四處的縫隙裏不斷地往內湧來,不斷擠壓着這棟搖搖欲墜的房屋。
陸予被外面的蠕蟲纏得不得脫身,出刀快到目光難以捕捉的速度,然而還是被幾只體型碩大的纏住了。
沙漠蠕蟲正如其名,在沙漠裏格外靈活,即使正面難以占到什麽優勢也能在地下以一種格外靈活的姿勢左右橫撞。
雖然一時間不見下風,但也顯然很難突破防線,即使她相信兩人的實力能突破出去,也會在這裏消耗過多體力。
“冬蟬!”
冬蟬當機立斷,避開陸吾伸過來的手,徑直抓住了身邊的柱子。
粗糙的實木質感混合着粗粒抵進她的傷口裏,帶來一陣陣刺痛感。
冬蟬白了白臉色,還是用力抓住了木柱,狠下心來對着自己的傷口用力一劃——木制的柱子浸濕了血液,像是一股清流,撥散空氣中的腐臭味道,頓時吸引了許多異動。
血腥味對沙漠蠕蟲的誘惑相當于即将渴死的人看見綠洲,特別是冬蟬這樣對污染抵抗力高的指揮官的血液。
一些糾纏在外圍的蠕蟲開始鑽入地下,想方設法也要突破重圍。
冬蟬忍住疼痛,也不管傷口裏還紮着木刺和沙礫,直接用衣物胡亂包紮了一下,雖然不能實際上止血,但可以把傷口的血腥味減弱一些。
漸漸的,地面開始不住搖晃,沙地松動,甚至有一些地方鼓起一個個小包,那是蠕蟲快要頂破地板的表現,也是地底逐漸松動,整棟房子都即将陷落進流沙的證明。
砰砰砰——
撞擊的聲音越來越猛烈,地面松軟得幾乎讓人站不住。
就在冬蟬正準備躍出房間的瞬間,地面驟然一松,一股熟悉的失重感籠罩上來——木制地面支撐不住撞擊,開始塌陷了。
“冬蟬!快跳!”
“......”下意識地,冬蟬猶豫了一瞬。
跳嗎?下落的那一瞬間的勢能,會把陸吾也拽下去吧?
就只是這猶豫的時間,黃沙驟然傾覆,遮擋了她的視線,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直接塌陷下來,壓在她身上了,那是黃沙的重量,它們會把她也帶到地底,也許是一瞬間的痛苦,也許她要在黃沙裏痛苦、窒息、忍受仿佛無盡的疼痛和身體上逐漸沉重的負擔,直到失去意識。
人生會有走馬燈嗎?
冬蟬不知道,她只是什麽也沒想。
“唔——!”
一只溫暖的手驟然抓住她的手腕,像是用力抓住一只即将遠行的風筝。
冬蟬就是那只風筝,挂在他的手上,搖搖晃晃。
她低頭看向地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在轉瞬之間就吞噬了那根沾着她鮮血的柱子,幾條長得離譜的大蠕蟲裹着柱子,緊随着的還有許多小蟲,地板、家具,一起落入了地底下。
這附近的地面也無法幸免,逐漸往下滑去。
陸吾半個身體都撲倒在地面,一只手抓住她,另一只手緊扣着旁邊可支撐的東西,然而也是無濟于事,他也在不停地向下滑去。
“抓緊我......”陸吾臉色難看,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勉強笑了笑:“這次再掉下去,可沒法保證還能護住你了......”
冬蟬在搖晃間仰頭看他。
其實根本不需要她自己抓緊,陸吾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即使她想要掙脫也是完全做不到的。
地面上的一切都在一刻不停地往下,墜入深淵,而陸吾逆着光,半個身體都探在陷落的世界中,漆黑的發垂着,唯有他的瞳孔,在暗色裏顯出美麗的輝光來,像是在深淵裏也依然會發光的寶石,堅定,溫和。
她最開始喜歡的,就是這副模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陸吾,”現在說這些話,實在不是時機,但她還是輕聲說:“你有沒有後悔過。”
“我......唔——!”陸吾剛張口,身下的地面也開始塌陷,他的聲音被迫中斷,整個人都往前栽倒了一大截。
就在陸吾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時,另一只手也突然從洞邊伸過來,用力握住了冬蟬的手。
是陸予。
他拄着長刀,刀刃深深陷入沙地裏,幾乎以一種整個身體都要栽倒的姿勢抓住了冬蟬的手。
“別說...廢話了!給我上來!”
陸予咬着牙,和陸吾一起合力将她拽了上來。
冬蟬幾乎是一被拉上去就和旁邊蓄勢待發的沙漠蠕蟲撞了個照面,定睛一看,大體型的蠕蟲和一部分小的都已經跟着跌到地下去了,但上面還有一些一開始就被阻攔在外的。
還來不及思考,那軟趴趴的身體就已經被陸予反手斬斷,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随手一揮,刀刃斬斷血肉的破空聲、腐臭的腥味,滾熱地濺落在地面。
“往哪撤?”他直白地問。
“左、不……右邊!先出去!”
冬蟬直接被他反手抗了起來,腰腹抵在他肩膀上,陸予幹脆一手持刀,一手扶着她的腰,在盡力保持上半身不晃的程度上,踏着作戰靴的腳步一轉,直接将一只蠕蟲踹開。
“呃……”
堅硬的軍裝肩章抵着柔軟的肚腹,不能說很難受吧,但起碼也不太好受。
雖然陸予已經盡量保持平穩,單冬蟬還是在他多次的起跳和輾轉間感覺颠得難受,腦袋一晃一晃得頭暈。
在無數次擡頭努力觀察四周失敗後,冬蟬還是頹然地垂下腦袋,幹脆當個挂件了。
頭好暈,傷口也又開始痛了。
在迷迷糊糊的忍痛中,冬婵終于感覺到陸予停了下來,自己被放下了。
驟一下地,她差點腳軟得沒站住,反胃感後知後覺得湧上來,但因為今天吃得也不多,所以即使吐也吐不出來什麽,只是不停地幹嘔而已。
“咳咳……咳…呃唔…!”
還沒站穩,就又被兩個人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摁着她的肩膀摸索了一下可能受傷的地方。
三人停在一片風化的老舊大廈門口,靠着外面挂着的宣傳海報,能看出這裏原本是一個大型商場。
大型商場的建築強度要比普通民宅好得多,起碼在這裏不用擔心地基塌陷。
牆壁和地板上也只有一些較少的蠕蟲活動留下的痕跡,它們估計也不怎麽喜歡這裏,比起鋼筋水泥,它們更喜歡可以随意鑽洞來去的地方。
商場裏面還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搬走,三人往裏走了走,果然就在最近的地方發現了幾張散落在地上的傳單。
傳單上有最重要的信息,地圖。
雖然只是簡易的縮略圖,但已經能看出大概方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個位置,又應該往哪走了。
冬蟬坐在前臺的臺上,攤着手,讓陸吾幫自己查看傷口,陸予站在一旁,仔細地琢磨着那份地圖。
傷口很深,并且裏面紮滿木刺,鮮血裹挾着沙粒,一刻不停地向大腦傳遞痛感。
但冬婵沒什麽表情,只是低頭看着陸吾用清水為她沖洗傷口。
兩人都看着她。
她以前從來不……從來不敢看這種畫面的。
即使只是普通的打針,她也會轉過眼去,似乎只要看不見,就不會痛了,更別說這樣嚴重的傷口,鮮血淋漓。
兩人一度為此奇怪過,難道看不見,就沒有發生了嗎?即使看不見,疼痛也并不會因此減弱多少,反而只是多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別再看啦。”陸吾說着,伸手去遮她的眼睛。
“沒關系。”
陸吾捧起她的手,頗為心疼地吹了吹,他做起這種事來還是很自然,輕車熟路,像是一貫如此,他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疼嗎?”他心疼地問。
冬婵點點頭。
疼就是疼,這麽深的傷口不可能沒有感覺,她既不會抱怨,也不會故作遮掩。
“好好包紮好,應該不會影響你彈琴的,別擔心。”
冬婵只是笑笑:“我早不做那樣的事了,也早不彈琴了。”
曾經的冬蟬是名門中的名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通。
她會好幾種樂器,雖不至于到大師級的水準,當平常用來取樂散心,她也不會吝啬自己的技藝。
在夕陽的窗邊,一邊聽落葉的聲音,爐火烹饪着新茶,棋子輕輕落在昂貴的棋盤上。
在海邊的沙灘上,略鹹的海風裹挾着清新感,裸着腳站在松軟沙灘上,面對無邊無際的海面,緩緩升起的月亮,小提琴的琴弦和被風吹氣的長發一起拂動。
她是很樂意,也很會享樂的人。
不是全然的空皮囊,也不至于被沉重的東西壓垮。
但現在的她早就不是那個附庸風雅的大小姐了。
在現實和夢境中一次次往返沉淪,在理想和權術裏被人雕琢,被打破了玻璃花園的她,再也不能當天真的大小姐了。
紗布一層層地裹住了她的手掌,純白遮蓋了血腥顏色。
陸吾心疼地輕拂着紗布,“不想和不能是兩碼事,曾經你很在意你的手的。”
畢竟手是一位千金小姐的門面,攪動湯匙,彈奏樂音,簽改文件,無一不需要露出優美纖細的手。
冬蟬只是說:“我有更在意的東西了。”
比起那些華而無實的東西,她現在更想,俯下身去救助那些囿于困境苦難,污染病痛中的人群。
“……是嗎?那就很好。”
沒關系,她在意任何事都很好。我來在意她。陸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