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這個稱呼好像戳中了陸吾的什麽痛處,讓他的神色驟然變得難看起來。
冬婵倒是完全無所謂的。
只是個稱呼而已,她在巴別塔獲得的職位與尊敬,遠在管理局時得到得更好。
她早已不在意這樣的表面功夫了,可陸吾卻好像很在意,還特意讓其他人都改口,只稱呼他為“大人”。
但這一幕卻忽然讓她意識到,比起忍氣吞聲擔驚受怕,還有一種“趁着兩人有求于自己時膈應他們一把”的選擇。
看着陸吾一貫僞裝完美的笑臉被打破,冬蟬忽然放松下來,輕松地笑了一聲。“走吧,局長大人,時間有限。”
越往裏走,氣溫就愈發變得潮濕寒冷起來,太陽依然懸挂在頭頂,但身處于污染源的的幾人卻完全感受不到溫度,連周圍也變得霧蒙蒙的,有一層若隐若現的黑色霧氣彌漫在空氣裏。
這是污染濃度到達頂峰時的具象化表現。
小隊幾人的污染分控器都被冬蟬掌握着,得益于她的掌控和分擔,暫時還沒有危險提示。
中心點沒有污染體的蹤跡,這麽高的濃度,如果沒有防護,血肉在這裏只會快速腐爛,這倒是給了他們方便,小隊幾乎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污染源附近。
再往裏走了幾百米,一個被黃沙半掩在下的建築顯現于衆人眼前。很明顯的淘金時代的建築風格,華美奢侈的屋頂已經被黃沙腐蝕,只剩下斷壁殘垣,傾斜的大理石柱像位沉默的巨人般注視着這一切。
果然,底下是一個廢棄的大型城市。
“局長,看那裏。”
陸吾小隊的人環顧四周,忽然指向一個暗處。
衆人立刻看過去,只見建築後面幾根倒塌的大型橫梁柱下,出現了一條黝黑的縫隙。梁柱倒塌時一頭觸及了旁邊的一棟矮房,巧合地形成了一條類似隧道的縫隙。
安澤用儀器掃描,很快得出了結論:“指揮官,裏面有空間...雖然裏面空間傾斜得厲害,但是可以通過這裏抵達地下空腔。”
“空腔區大嗎?”
“很大......比我們預估的大的多,裏面的城市應該還沒有被完全掩埋。”安澤盯着儀器的屏幕:“通道平穩...檢測到了一些空氣轉換裝置,這條通道可能是城市撤離時留下的,僥幸沒有被黃沙完全埋沒。”
這是個好消息,如果陸予的隊伍幸存的話他們就有可能在這裏避難。
冬蟬四下打量了一下通道的寬度,是差不多剛好可以容兩人并肩而過的寬度,雖然被黃沙遮蓋侵蝕了許多,但還依稀能看見水泥澆築的甬道,比起尋找其他的縫隙,這條通道可以直達地下,起碼在抗震能力上還是能相信的。
“那就從這裏下去吧。陸吾,和上次會議時候讨論的一樣,我來全權指揮大家,沒問題的吧?”
陸吾輕輕點頭:“當然,你才是指揮官,我聽你的。”
巴別塔處理污染度設備有些笨重,冬蟬安排安澤和聖諾城的那兩個人帶着設備走在中間,陸吾第一個,自己在他身後,薩爾維亞在後面殿後。
這麽些年過去,通道的燈光沒有人維護,早已經不亮了,但幸好照明設備是每個人都配有的。
偶爾有風穿堂而過,在身邊回響着沉悶低啞的呼嘯聲。
十幾分鐘後,這個被埋沒了的城市的一角出現在衆人眼前。
流沙已經快要堆積到房頂了,踩上去時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不同的觸感。
軟趴趴的是流沙,堅硬不平的是一些低矮房屋的屋頂,還露在外面的只剩下高樓頂端的最上面的一二層樓而已。
走在前面的陸吾拿出一盞大功率提燈,代替了衆人手裏的電筒照亮這一方空間。
幸好這老舊通道還算堅固,沒出什麽事。
冬蟬松了口氣,上前幾步環顧四周。
到這裏就已經能很明顯地看到地面上那黑色的霧氣的彌漫痕跡,像是什麽軟體動物在沙地上爬行留下的痕跡——但實際上不是。
巴別塔的指揮官小隊都很熟悉這種痕跡,看起來像是什麽生物的活動痕跡,但實際上只是污染源散發的污染向外蔓延時留下的痕跡罷了,并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轉過身,對陸吾道:“我帶着安澤和薩爾維亞去鋪設設備,你先帶人去找陸予,找到人就回來,超過六個小時的話沒找到人也——”
話還沒說完,冬蟬忽然感覺腳下一軟,但那并非是她自己身體的緣故,而是一種踏空一樣的感覺,視線在這一瞬間也偏移起來,失重感在瞬間就籠罩了她。
視線裏最後的影像,是世界驟然傾斜,以及陸吾驚慌的神色和他緊縮的瞳孔。
他下意識地撲了過來。
多漂亮的一雙眼睛啊,她從前就這麽覺得,澄澈又深邃,會在陽光下散發熠熠微光,矜持、沉靜,像水流,像匍匐馴順的獸。
“指揮官!”
“冬蟬!!!”
頭很痛。
“冬……冬蟬…醒醒……醒…”
好困,好累。
冬蟬在松軟的被子裏翻了個身,将臉埋進枕頭裏。
“小蟬,醒醒。”
可是好困,身體累得幾乎沒法動彈了,腰累,手酸,就連臉頰上都仿佛還留着濕漉漉的觸感,分不清是淚水唾液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她沒有睜開眼,疲憊不堪的身體首先感受到脖頸一沉,觸感堅硬卻并不冰涼。
陸吾實在是很貼心,又或者他也猶豫許久,直到手掌的溫度融化了鎖鏈的寒冷。
“快解開啊……”冬婵用手觸碰了一下,聲音因為困頓而模糊,透着厭倦意味:“我好累…沒精力搞亂七八糟的……”
片刻的沉默後,只有他慢慢圈緊她腰肢,他像是哄幼獸一樣,把她圈進他懷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她的背。
昏黃的夕陽隐約透過床簾照進來,冬婵後知後覺,現在已經是接近傍晚了。
作息完全被颠倒了,她不像是陸吾陸予那樣的好體力,還能兩個人輪換,她經常失眠,天亮才勉強睡着,醒來往往已經是黃昏,周而複始,精神也沒有以前好了。
陸吾坐在床邊,俯身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親吻她的鬓發。
他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穿着一身白色西裝,筆挺的款式愈發襯得他溫柔高貴,比管理局裏那些真正出身貴族的公子更有韻味。
身上有一股淺淡的酒氣,不知道又從哪場會議,從哪個應酬裏脫身。
替代了她的位置後,他們搖身一變,已成為政治場上的新貴,管理局的高層也終于開始肯定他們的能力,開始推進議法改革。
“行了嗎?”冬蟬沒阻止,甚至沒躲避,她早已經知道那是無用功,只是催促,“快點取下來。”
陸吾撫摸着那鐵圈,先是脖頸,接着親吻她的手腕,然後溫柔的唇落到大腿,小腿。
他是從來不避諱自己熾熱的感情和渴望的,親吻着她不耐煩的臉頰,偶爾讨好,常常迷戀。
但這一次,跟在他的吻後的是一截沉重又冰冷的東西。
“……”冬蟬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你瘋了?!別開玩笑,快點,取下來!”
“我是瘋了。”陸吾坐在床鋪中間,西服開始因為她劇烈地踢腿而被踩得褶皺起來。他先是微微笑,神色平靜得幾乎瘋狂。
“你……離我遠點!”
冬蟬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過,後悔自己引來了這個瘋子,這個野獸,沒有任何正常價值觀和思考邏輯的男人。
“別怕。”他的語氣突然溫柔下來。“我會幫你的。”
陸吾向來很擅長讨好和安撫她,用各種方法。
“等一下……”
雪白的臉頰又被生理淚沾濕,陸吾柔軟的黑發垂在她小腹間,偶爾擡起,又落下。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的瞳孔卻變得晦澀,壓抑,狂暴,像風雨欲來。
在這種劇烈的恐懼和不安中,在他的注視下,她感到幾乎無處容身。
陸吾将胸膛貼着她時,她甚至能聽見對方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響徹不絕。
在這種荒誕的情況下,他的心跳竟有一種穩定之感,給她一種自己在他的心跳聲中安身的錯覺。
“這樣你就……就不會離開了吧。”他喃喃地說着,“你看,都是你的錯……”
你看,我變成現在這樣,變得瘋狂,患得患失,不擇手段,變得欲壑難填……都是因為你啊。
“……不要,別這樣,不要……”
冬蟬哭泣着,先開始是因為身體感受而流淚,然後逐漸變得無法控制,她感受到了無法抑制的恐懼。
……我不要,變成任何人的工具和玩意兒啊。
“冬蟬,醒醒!醒醒!”
頭好痛,渾身沒力氣。
“醒醒!”
“兄長,防護服破裂了……這……太高了,……昏迷……”
好劇烈的心跳聲,腐朽氣味裹挾着清淡的薄荷味 ,她感覺身體發燙,又像被裹在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她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裏,分不清現在是現世還是前生。
“陸……”冬蟬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地說:“拿開……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