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三碗面加在一起的重量不算輕,冬蟬吃力地雙手端着托盤,十分勉強地上樓回到之前開會的房間裏。
安澤和薩爾維亞還在原地站着。
冬蟬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個就幹看着?快過來搭把手啊,我都要端不住了。”
“指揮官......”
“行了,我都知道的。”冬蟬把托盤放在桌子上,挨個給兩人分筷子。“你們就當做沒說過那種話,我也沒聽過。”
面是最寡淡的味道,但是是冬蟬最常做的,她也只會做這個。
有時小隊的任務要在外面短暫地過夜,安澤燃起篝火,薩爾維亞搭建帳篷,她就坐在鍋前慢吞吞地攪動湯底。冰冷的露珠凝結在石頭上和帳篷邊角,他們三個人分一碗鍋裏面,喝一個水杯的水,夜間也枕着彼此的呼吸聲入眠。
冬天分享過第一口熱食,夏天互相喝對方杯子裏的冰咖啡,安澤白天舉起手來幫她遮陽,薩爾維亞晚上将自己的襯衫折起來給她墊腦袋。
他們能理解她的理想,卻又總是萬般憂心。
她也能理解他們的擔心,但也不會任由兩人幫她做選擇。
“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心裏還是對巴別塔有道梗,但是我們真的不能走。薩爾維亞,別逃避。”
碗邊蒸騰而起的霧氣給她的眉眼披了一層朦胧的光,比教堂的聖母像更加柔軟而慈悲。
兩人有時候覺得指揮官簡直就像是注視着命運的神女,她的目光曾踩過人心裏最隐秘的欲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祈求那目光能稍微地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世界的底色就是悲慘,所以才更不能逃,好嗎?”冬蟬溫和地對他說:“我們有能力讓事情變得不那麽糟糕的。”
薩爾維亞眼眶發紅,低着頭,一句話不說,別扭地點點頭。
固執鬼。冬蟬忍不住微笑。
前路未明,冬蟬原本以為自己這一晚肯定會輾轉難眠,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填飽了肚子的緣故,這天夜裏她幾乎是腦袋一沾上枕頭就睡着了。
早晨五點,比鬧鐘更先響起的是房間裏聯絡器的聲音。
昨天臨走之前,陸吾曾經向她保證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在第二天早上趕回來,雖然她并沒有在意這件事,但當聯絡器響起通訊請求時候冬蟬還是松了口氣。
畢竟如果他真的死在污染源裏的話,就相當于這次行動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行動力。
消息裏沒發具體的消息,只是簡單報了平安,并且請她去商量今天的作戰任務。
冬蟬沒再猶豫,快速地收整好東西,給安澤和薩爾維亞發了條消息,就過去了。
等敲開房門,冬蟬才後知後覺,這不是會議室或者什麽議政室,這件房間顯然是一間私人卧室。
房間在三樓,但居然還沒有她住的那間房間的陳設好,一張書桌、一張看起來并不柔軟的硬床就構成了整個房間,凳子上挂着一件染着血污和灰塵的外套,長刀收在鞘內,随意地立在凳子邊。
旁邊的浴室裏傳來流水的嘩嘩聲,隔着霧蒙蒙的玻璃,甚至能隐約看見寬闊的肩背輪廓。
“......”冬蟬将視線挪開。
很快,水聲停止了。
陸吾推門出來,整個空間裏都彌漫着純白的水霧。倒也沒出現什麽坦誠相見的荒唐場景,大概他也知道趕時間,所以就直接在浴室裏換好了長褲和襯衫,只是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腦袋上,水珠順着脖頸,一滴滴地往下沾濕了白襯衫的衣領。
不錯,好一副美男出浴圖。冬蟬在心裏平靜地點評。
陸吾原本還在低頭胡亂地用浴巾擦着頭發,差距到室內有人,敏銳地擡頭,發現是冬蟬,眉目松懈下來,愣了愣。
“你......”
“我?”冬蟬随意接口,“不是你要給我看實地圖?”
“可我以為......"陸吾既驚訝,又有些不是滋味地低頭苦笑,“......你以前從不起這麽早。”
他原本以為她來得不會那麽早,她以前從不起這麽早,有什麽緊急事态兩人都會為她處理,所以不管是工作日還是休息日,冬蟬都心安理得地睡懶覺,即使起床了,也得在床上好好消磨一會兒時間才肯爬起來幹活。
冬蟬“哦”了一聲,還是很随意地說:“今時不同往日了。”
今時不同往日。
陸吾把這幾個字咬在唇齒間,再一次嘗到了失去的苦澀味道。
的确,今時不同往日了,她不再是那個嬌氣的小姑娘,再也不會依賴他們了。
他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雖然陸吾幾次在她面前表示出“他是外行”這種想法,但從他拍下的現場情況來看,他們顯然還是對污染源有一些了解的。
雖然因為距離問題依然看不見天災的中心點,但僅僅從外圍的影像就已經能看出天災種類和災害程度了。
果然是地質塌陷。
而且範圍也比預估得大很多。原本冬蟬以為雖然這一片是沙漠,但畢竟靠近聖諾城,地質應該沒有那麽松軟,但從影像來看,污染源擴散得比想象中快很多,流沙将污染傳播起來,而污染物質之間的摩擦也讓沙地流動更快了。
“冬蟬,在那之後,你有再......有再預言過嗎?”
冬蟬斜斜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在駐紮地看到他們的車,也沒有人員蹤跡,在我到達的範圍以內,只看到了污染生物。”
他将手搭在桌上,一只手壓着另外一只,又在她的注視下左右互換。
雖然他面上還是那副溫文爾雅、鎮定自若的表情,但冬蟬知道這是他思考和不安時的動作。
“你還能再預言嗎?”他問。
“這是你洩露給我們聖諾城和巴別塔通訊記錄的報酬嗎?”冬蟬好整以暇地問他。
聖諾城既然有能在衛星地圖上隐藏自己位置的能力,又怎麽可能在這種關鍵的消息上給安澤可乘之機。如果不是陸吾安排的這件事,這種任務分明是指揮官小隊裏最常見的任務,蕾西切又怎麽會擔心她逃走?
“我并不是......并不是想向你索取彙報才這樣做的,我只是想給你選擇的機會。”陸吾頓了頓,“只是因為……因為你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讓你來做選擇。”
“那我的選擇也很簡單,我不會幫他預言的。”
清晨,天光微亮。
巴別塔和聖諾城的小隊都已經準備好,他們要在太陽還未升起時就出城,盡量延長白天的探查時間,以避免一些危險。
越野車的車頂上都加了支架,除了必要的物資以外還帶上了帳篷,如果隊伍深入污染源,那就可能要就地紮營。
陸吾那邊的人看起來不多,只有兩個熟面孔,在聯合會議時冬蟬見過他們,是聖諾城二廳的人員——聽說這個部門是專門負責作戰保衛的部門。
因為兩個小隊的人要分開行動,所以冬蟬他們這次分了兩輛車。先鋒隊要負責攜帶儀器,在邊緣位置記錄數據和清理出一條完整的隔離帶。冬蟬的指揮官小隊則負責深入污染源清除污染。
污染源幾乎就處于聖諾城的邊緣地帶,車隊只花了幾個小時就抵達了原本的隔離帶和觀測站的位置。
陽光照着沙地,送來了一點極其微淡但又不容忽視的腐朽氣味。
是污染的氣味。
再往裏深入,沙地變得斑駁起來,混合了濃稠粘膩的血肉,路邊随處可見污染體的殘肢,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行駛過大片場面可怖的屍場時,通訊器裏傳來德裏克不可思議的聲音:“這些都是...那個陸吾的手筆?昨天一下午?哪怕再加上一整晚,這也太誇張了吧?!”
因為污染度緣故,通訊頻道不太穩定,時不時就發出電流的滋滋聲。
托索爾沉重的聲音很快傳來:“指揮官,您有注意污染度嗎?有些太高了,這片污染源不對勁。”
“嗯。”冬蟬一直記錄着污染數值,但其實不用儀器讀數,光是自己身體對污染度的感受就已經反應了這過高的污染度,“比正常數值高出一倍。先把數據抄送給陸吾的隊伍。”
“是。”
車倆就這樣儀器讀數的嘀嗒聲裏前進着。一路走來之所以還沒遇到什麽麻煩,是因為這條路昨晚已經被陸吾清理過一遍,起碼保證了今天他們不用在路上清理污染體耽擱時間。
最後一座觀測站在離污染中心點兩千米的位置,衆人陸續下車。
“指揮官,防護服。”薩爾維亞在下車前再一次幫她整理防護服和武器,明明出門前他就已經檢查過一邊了,但還是這樣不厭其煩地确認保險。
“我确認過了,沒什麽問題,我們下車吧。”
車窗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陸吾站在門外,看着她下來了,目光慎重地上下掃過,仔細确認。不論是養成的習慣還是其他什麽因素,他比衆人都更加關心冬蟬的安危。
“因為地質塌陷的緣故,尚且不能确認裏面的情況,接下來這段路要徒步進去了。”
冬蟬目光掃視過全副武裝的衆人,微微颔首。
“走吧,陸吾,”她聲音疏離而平靜,“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