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希望不用我來提醒你們,這是叛逃。”
冬蟬對着自己的兩位隊員,開始感到頭疼了。
“地質塌陷,連巴別塔和聖諾城都還不知道污染潮裏面是什麽情況,你們又怎麽能篤定天災種類?”
短會結束後冬蟬把先鋒隊的人解散,然後把自己的兩個隊員留下來談話。
她勒令兩人解除武裝,站在自己桌前反省。
“指揮官,您真的以為議會不知道天災種類嗎?難道巴別塔接管掌控的那些淘金時代的近地軌道監控衛星都是擺設嗎?”
薩爾維亞被冬蟬勒令解除武裝,站在她桌前。他指了指站在旁邊的安澤,“安澤已經解算了聖諾城的通訊渠道,議會早就将污染源的圖像傳給了他們,如果不是打算用你來當和他們交易的棋子,如果不是背地裏還有算計,為什麽要把這麽重要的信息瞞着指揮官?!”
安澤聳聳肩,還是将自己拿到的圖片遞給冬蟬。
“我只是試着侵入了一下,沒想到他們的防備這麽薄弱啊...所以就,自然而然地進去看了一眼。我把這件事跟薩爾維亞一說,他就激動了。”
“這就是事實!指揮官!”
“所以呢?”冬蟬反問兩人,“我确實不知道議會在打算些什麽,但只是因為這樣,就要讓我放任這個随時會擴大的移動污染源,自己逃走嗎?聖諾城裏有人能處理這個污染源嗎?我們逃走之後,巴別塔還會再派人來處理污染源嗎?沒有人處理的話,這裏的居民,甚至擴散之後,這附近的城市和流浪者們,這些手無寸鐵,也沒有抗污染能力的人要怎麽辦?”
“可是指揮官,巴別塔的鬥争何等殘酷,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樣...... ”薩爾維亞說着,黯然片刻,“......我所在乎的,只有指揮官一個人而已啊。”
“薩爾維亞。”冬蟬看着他。
她知道他的家族曾在政治鬥争中落敗,他原本應該是聯合部隊指揮部的高級指揮員,而在那之後,薩爾維亞家族落敗,原本掌握在他們手裏的技術和資源都并入議會,失去了指揮部的預備名額後,他被派往最危險的污染一線。
在多次死裏逃生後回到巴別塔,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父母在戰場上犧牲的消息。
薩爾維亞的父母被人故意派去堅守一座淘金時代的藝術館。藝術館,那裏什麽也沒有,沒有巴別塔需要的資源,沒有對議會而言重要的技術,小隊在堅守中耗盡了一切資源,最後甚至發展到吃畫展裏的畫紙來充饑。
最可笑的是,那些所謂“藝術品”在巴別塔也沒能得到保留。
它們不符合議會裏那些大議員的審美,最後通過私人渠道流入了地下市場。而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在地下市場裏還抵不上幾包污染吸附劑的價格。
她知道自從她從戰場的廢墟裏把他撿出來後,薩爾維亞便一直游離在世俗的價值觀之外,除了她,他什麽也不在意。
可冬蟬還是說,“你真的令我失望了。今晚不許回房間,就在這裏好好反省吧。”
安澤打着哈哈也跟着往外後走,被冬蟬殘酷無情地叫住:“你跟他一起反省。”
“為什麽?!”
“誰叫你入侵城裏通訊渠道的?你這是犯法!”
安澤耷拉下肩膀,怏怏地和薩爾維亞站到一起。
薩爾維亞固執地抿唇,拼命忍耐。
窗外的月光流淌下來,沉默地落在他肩上,冬蟬回過頭去看時,只看見一個十分委屈又落寞的修長身影。走廊微弱的燈光把他照得高大,但身前投射出的陰影卻空寂冷寥,他低垂着眼睛,細狹的長睫在眼下流出一點黑影,像固執又頑劣,怎麽也不肯認錯的大型犬。
“......”冬蟬無聲地嘆了口氣,還是轉身關上門。
站在走廊上時,冬蟬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越過花窗,越過那片重重屋頂,注視着那片污染源的方向。
地質塌陷。
怪不得陸吾神色凝重,匆匆而去。
聖諾城這附近的一片都是沙漠,但沙漠也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因為淘金時代的人類将地表物資都挖空了,環境退化,後來又被污染,無人區就揚起沙塵,沙塵借助天災的勢能逐漸覆蓋在原本的城市表面,在地底形成了脆弱的,不為人知的空腔區。
如果空腔區因為污染源動搖,頂部黃沙就會瞬間塌陷下去,而附近又會變成流沙狀,黃沙會攜帶着站在其上的人和物不停地向中間滑去。
薩爾維亞說得對,陸予确實兇多吉少了。
“如果真的...我會為他流淚嗎?”
她苦笑了一聲,背過身去。
半夜,冬蟬整理完這段時間的任務報告書,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門。
這幾天都在這座大教堂裏呆着,但除了平常去的餐廳會會議室,其他地方她都并不熟悉。
向樓梯的守衛詢問了廚房的位置,冬蟬走到一樓時才發現廚房居然是亮着燈的。
她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挂鐘,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寬闊的老式廚房不算很明亮,但隔着牆能隐約聽見裏面說話的聲音。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好困...今天工作又好多。”
“局長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還有一道略微熟悉的聲音,長長打了個哈欠,沒什麽精神地抱怨:“得了,你們也沒我忙啊,白天照顧人,晚上得忙工作,都這個點了,還得出來照看......怎麽?我們還能下毒不成啊?”
聽牆角畢竟不太好,冬蟬遲疑片刻,還是敲了敲門。
“打擾了,可以借一下廚房嗎?”
門沒關緊,這一下就被敲開了,裏面聲音戛然而止。
冬蟬一一望去,果然,那道熟悉的聲音就是蕾西切,蕾西切原本正東倒西歪地靠着牆壁,看見她,有些尴尬地站直了身體。另外還有兩個比較面生的女孩子,三人的穿着都沒有白天見到的那麽規整,明顯是相熟的,氣氛也很輕快。
“指揮官?”蕾西切驚訝地向她打招呼,“您怎麽來這裏了?”
爐子上火正熱着,鍋裏煮着粥,旁邊的餐板上擺着幾碟小菜,一個木制的長形托盤裏擺好了餐具、手帕,斜上方還放着一朵小花。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站在旁邊的三廳負責人熱情地向她搭話:“指揮官餓得還挺是時候的呀,和局...和大人估計得差不多!大人走之前囑咐我們,說您晚飯沒有吃太多,晚上大概會餓,讓我們提前準備點宵夜,送到您房間裏去,沒想到您自己先來了!”
蕾西切則顯然想到了別的方向,她皺了皺眉,“您怎麽一個人出來了,也沒人和我通報一聲,守夜的肯定在躲懶,我回頭一定罰他們!”
她可能也在擔心如果冬蟬在大家都沒注意到的時候一走了之,聖諾城裏就沒有有能力處理污染源的人了。
對于這種擔心冬蟬也不置可否,只再次詢問道:“方便借一下廚房嗎?”
“啊?當然、當然方便!”
十幾分鐘後,一鍋素食面條熱騰騰地開鍋了。
冬蟬要了三個碗來,分別往碗裏夾上面條,又将提前煎好的雞蛋和蔬菜放進去,最後倒入面湯,油鹽和便攜的調味品,一碗最簡單最容易的清湯面條就煮好了。
熱氣氤氲着,面條和蔬菜特有的香味混合着香油氣味,将空氣沾濕,蒸騰向上,整個廚房都仿佛被蒙住,顯得溫馨起來。
做完這些,鍋裏還剩下許多面條。
聖諾城的面似乎和巴別塔的面條用的不是同一種材料,煮出來會泡發許多,一把素面看起來很少,但煮出來卻好大一鍋。
“......”冬蟬看看鍋,又看看旁邊望眼欲穿盯着鍋中剩下的面條的另外三個人,“呃,要不......你們吃嗎?”
其實她們的關系遠遠沒有好到這種程度,冬蟬說完這句,又有些後悔,“算了,還是......”
但還沒等她的話說完,三廳的負責人就已經把碗拿好,期盼地站到鍋前了。
“謝謝指揮官大人!”她甚至還沒夾到面條,就已經開始甜甜道謝了。
有人幫忙分擔,不浪費糧食自然是好的。冬蟬點點頭,也幫她裝了一滿碗。
蕾西切也拿了個碗來,她站在旁邊,一邊看着冬蟬分面條,一邊頗有些不是滋味地說:“我沒想到指揮官您還會...做飯。巴別塔環境不是很好嗎?指揮官應該也是一直被人捧着,什麽也不用幹就好了吧?”
她臉上的表情太過奇怪,以至于冬蟬又看了她一眼。
“像是你這樣有能力,又有出身的人,生活對你而言就像是在雲端的河流,輕快,溫柔。”她并沒有看冬蟬,只是出神地望着碗邊氤氲起來的蒸汽,臉上的表情既苦澀,又有些懷念和憧憬。
“這樣的輕飄飄的生活,過起來是什麽滋味的呢?”
“你不也是嗎?”冬蟬冷不丁地說。
“......”
蕾西切的言談舉,她的說話方式,特別是她在自己身邊的那些神情,冬蟬都很熟悉。
那是一種端着的、虛僞又自恃身份的感覺。在人生的前半部分,這種感覺就是冬蟬最熟悉的神情,哪怕是現在,也經常能在巴別塔議會裏看到這種神情和說話方式。
但她又注意到蕾西切在別人面前并不這樣,在工作時也是正經認真,權威又冷靜的模樣。
不用想,她也知道這是誰搞出來的“好事”。
“既然你也說了命運是河流,那你就也清楚,沒有人一直在上游吧?”冬蟬往她的碗裏倒上面湯,對她點點頭,又接過了另一位小姑娘的碗,漫不經心地夾了夾筷子,說,“巧了,我們現在是在一條河裏。”
蕾西切愣愣的。
剩下的面條她們三個分完剛剛好,冬蟬倒完鍋裏的東西,将鍋放到水槽裏簡單擦了擦,等着等下吃完了一起洗。
“晚安。”她轉身對着端着碗還站在旁邊發呆的三個人微笑着點頭告別,端起托盤上還冒着熱氣的三碗面,用肩膀頂開廚房的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