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巴別塔能提供的資料不多,這裏畢竟不是他們的主場,具體情況還得聖諾城提供。
在短暫的和執政官通話結束後,冬蟬的房門立刻就被敲響了。
“指揮官閣下。”站在門口的蕾西切道:“大人在會議室等您。”
走出門口,另外幾個房間也是一團整肅,薩爾維亞匆匆趕來,他看起來欲言又止,千萬話語都壓抑在喉嚨裏,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薩爾維亞,你怎麽還沒穿好裝備?”冬蟬冷靜地問他。
“我......”薩爾維亞握住她的手緊了又緊,神色難掩怒氣和質疑,“指揮官,執政官怎麽會給你下這樣的命令...明明這次的移動污染源并不在巴別塔的範圍內......”
“大家都收到這次的任務目标報告了嗎?”冬蟬轉身,看向其他人。
安澤臉色也顯然不太好,但他起碼比薩爾維亞有理智。
這不是冬蟬的小隊第一次接到這種不惜一切、不論指揮官安危的級別的任務,但這還是第一次不是因為巴別塔境內的污染源。
實在讓人很難接受——畢竟聖諾城離巴別塔并不算近,即使這座城市全軍覆沒,對巴別塔議會內部的人來說也只是限于嘆惋的小事,但為了這個城市,就可能要賠上一個冬蟬,這樣的損失顯然才是難于接受的。
但指揮官小隊的第一條條令就是,服從議會。
只要是于人類有益的事情,冬蟬就不會去探究執政官以及議會的內部打算,她只會完成任務。
“議會自有打算。”冬蟬不輕不重地淡淡說着,往前走,“托索爾帶着萊爾去找後勤人員,補充好我們的裝備,紀戎你守着其他人,收拾好自己,等我回來帶隊。”
陸吾沒把會議室選得很遠,冬蟬在蕾西切的帶領下很快就到了。
出乎意料的,陸予并不在裏面,反而多出許多她沒見過的新面孔,應該也是聖諾城的教廳負責人。
陸吾坐在人群之中,比起其他人的兵荒馬亂,他只是安靜聽着衆人的彙報。
黑發下的那雙金色的瞳孔略微眯着,在漫不經心中又多了幾分思量。
冬蟬覺得這個場景迷惑性實在太強,不像是彙報戰況,反而更像是彙報股票。
“冬蟬指揮官來了。”蕾西切輕敲門框,提醒了衆人。
陸吾立刻收起那輕飄飄的态度,正色後站起來。“你來了。”
“指揮官。”
“指揮官大人。”
衆人跟着向她問好,陸吾後退幾步,将上首的位置讓出來。
在坐上去之前,冬蟬禮貌地問他:“我做決定,可以嗎?”
陸吾說:“當然。”
冬蟬笑了一聲,這次禮貌的聲音裏多出一點嘲諷:“坐在實力不如自己的人的下面,不是很不甘心嗎。”
陸吾張了張口,他想說不是這樣的,那只是......只是他們的一點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被血緣社會淹沒,不甘心做管理局的工具。
更不甘心,只被她當做下屬,當做上不得臺面的情人。
......可要怎麽說呢?
他的醒悟總來得太晚,沒人教過他怎樣“給予”,在成長的過程中所有人都向他索取,等到他長大,自然也只學會了索取和占有。
陸吾艱澀地說:“我從來沒有......”沒有看不起你,也沒否認過你。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冬蟬就直接打斷了這句話,将視線轉向了別人,“污染源的具體方位我這邊已經得知了,麻煩城內派出人手建立隔離帶,隔離距離在五十米,清除一切人員。後勤部門和我帶來的那位隊長對接,三個小時之內裝備要到位......”
她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不能以在巴別塔安排任務的狀态安排這裏的人,于是頓了頓,詢問到:“能做到嗎?”
移動污染源最麻煩的一點就在于它會快速擴大,假如沒有建立隔離帶,加緊清除污染,等它感染了足夠的動植物,吸收夠了能量,那麽就很容易變成固定污染源,到那個時候就再也清除不掉了。
那就相當于地表又多了一個頑固的、不停散發污染的窟窿,這無疑會再一次擠壓生活在地表的人們的生存空間和生存資源。
被問到的負責人緊張地看了一眼陸吾。
陸吾抿唇:“可以。你們要的東西随時能到位。”
“好。我的人等着補給,等隔離帶清理出來,帶上你信得過的人,不要太多。巴別塔的探測技術會為你們探明天災程度,我的小隊會充當前鋒。”
陸吾從未有一刻這麽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之間除卻公事,竟無一語可言了。
陸予說得對,這确實是自作自受,他早該知道的。
在冬蟬查看消息的間隙,見她沒有主動詢問,陸吾試探性地提起不在場的陸予:“陸予帶人去清理隔離帶了。這件事一直是他在辦,之前這個移動污染源的規模不大,隔離有效的話,原本不應該擴大到這個程度的。”
他原本不想提起陸予,兩人雖然是兄弟,但也微妙地保持競争關系。
如果不是必要,陸吾其實也不太想幫他刷一下存在感和苦肉計。
但冬蟬果真問也不問,他又難免多心。
因為競争的前提是真的能得到。曾經就是這樣的,他們只有合力籌謀才能得到,所以關系成立時也難免會扯上另外一人。
冬蟬“嗯”了一聲,頭也沒擡。
陸予人在污染潮裏,還是在隔離帶裏,她都不在乎。
不在乎的事情,當然也不會過問了。
半晌,她才在陸吾專注的注視下擡起頭,只問了一個無關私情的問題:“這次是什麽類型的天災,聖諾城有結果了嗎?”
大多數移動污染源只要建立起隔離帶就成不了氣候,吸收不了能量,等過段時間就會自己消失。
但如果再加上天災,就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威脅性污染源。
天災往往會給污染源提供能量,幫助污染轉移。
“......還不知道。”陸吾說,“帶隊的是陸予,現在還沒有消息傳回來,只收到一份由他發來的警報信息。”
地質坍塌、飓風、沙塵暴......諸如此類,大自然有太多種方式讓一個小隊無聲無息地消失。
冬蟬沒說話,沒太動容,手指翻過一頁文件。
潔白的紙張在她手裏摩挲,帶起輕響。
“你覺得呢?”陸吾問她,“我們接觸這種東西的時間很短,才到這裏不過半年而已。你才是專家。”
冬蟬心知肚明,他說的半年不是說來到這個城市,而是說來到這個世界。
“如果......你會為他流淚嗎?”陸吾問。
會為他流淚嗎?
冬蟬嗤笑一聲。
“你知道我在移動性污染源和天災裏死裏逃生過多少次嗎?”她平靜而優雅地扣上文件,轉頭看着陸吾,“別讓我看不起他。”
因為出事時已經下午,再加上戰備時間,今天再出發等到達現場可能就快要天黑了,即使再擔心,冬蟬和陸吾都不可能讓自己的隊伍夜間作戰,那樣風險太大了。
所以兩人約定好,明天一早再出發。
說是這麽說,但剛結束會議沒多久,冬蟬就聽到了陸吾要一個人先行出發過去看看情況的消息。
那畢竟是他親弟弟,是和他血脈相連互相扶持的人,陸吾不可能安然坐等消息。
巴別塔的會議室裏氣氛各異。
托索爾正在和萊爾清點物資,教會三廳的人還是将那套拍賣會裏陸予買下的防護服交給了他們,此刻兩人正在檢查防護服的密封性和隔離力。
安澤在模拟戰況和路線推算,終端滴滴答答的聲音就沒停下來過。
薩爾維亞難得一言不發,沉默地抱臂看着窗外。
就是在這樣的氣氛裏,冬蟬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見了陸吾。
他佩着那把熟悉的長刀,雪白的軍服外套懶散地披着,孤身一人。
在上車前,似乎若有所覺地,陸吾擡起頭望向了這邊。
日光猛烈照射着教會的彩窗玻璃,投射出的光芒令人目眩。
冬蟬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了自己,但陸吾卻固執地望向了窗戶裏那個模糊的人影。
他忽然一笑。
那笑容不似以往,不是禮節性的、有一種難以逾越的疏離感,他只是柔和而又苦澀地揚起唇角。
冬蟬原本還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如果他開口,以聖諾城話事人的身份來請求,那她這個指揮官不會坐視不理,于情于理都要搭把手陪他跑一趟的。
但陸吾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招招手,示意她後退一些,窗口的陽光太烈。
陸吾轉身上了車。
薩爾維亞走過來,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望向窗外。
冬蟬忽然感覺手心裏被放了個輕飄飄的東西,低頭一看,那張翻到最後的演算結果的背頁,用熟悉的筆跡寫了幾行小字。
【巴別塔想向地表鋪設勢力,聖諾城就是議會挑中的第一個城市】
【污染源有地質塌陷,那個叫做陸予的男人回不來了】
【指揮官,如果留在這裏,您也要被當做棄子了】
【今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時機,我們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