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臺上的人來了又去,商品一件件被拍下,冬蟬始終沒有說話。
書籍、工具、武器、衣物、藥品,甚至還有一些農作物的種子,交易會上展示的商品總量多得超乎她的想象,種類雖然多而複雜,但大多是民生相關。
巴別塔的交易會往往拍賣的都是些藝術品,繪畫、珠寶,甚至是一些事業上的消息和推薦,人來人往,衣香鬓影,每一句話都是別有含義的,充滿令人作嘔的金錢氣息。
但聖諾城确實不一樣,他們這些天也見過了城裏居民的生活面貌,即使只看居民的外表和神情也與別的城市裏的幸存者或者城市外的流浪者不同,總體是一種平和樸實的氣氛。
即使她對陸吾再不滿意,也得承認這座城市确實是巴別塔應該交好的對象。
在這種大事上,這兄弟倆是絕不會掉鏈子的,她一直都知道這一點。
在等待中,那套防護服終于被推到了臺前。
“接下裏的這件商品,是一件全新的防護服。大家都知道的,不論在哪裏,這東西都是個稀罕物,我們商會也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從秘密渠道入手的!”拎着小錘的主持人興奮地念着稿子,将托着商品的銀盤放在燈光下。
“巴別塔制造!對,就是那個淘金時代後人類最後的安寧城市,科技發展的頂端城市!而且它還是指揮官配給,防護等級......”
還沒等主持人說完那漫長的介紹詞,臺下就已經有人紛紛舉起價牌了。
“十金!”
“十七金!”
“......二十金,還有價高者嗎?!”
冬蟬默默舉了二十五金的牌子。
原本淘金時代的紙幣已經變為廢紙,各個城市下發的積分點數也只能在本城市裏使用,所以現在現在除了軟流通物,即食物藥物,唯一能在城市之間流通的就是巴別塔發行的金塊了。
但這東西發行量不大,他們手裏也沒準備多少。
“三十金!”
“三十五金!”
“還有嗎?三十五金!三十五金還有嗎?這可是防護服,朋友們,物品珍貴,可遇不可求啊!”
防護服本來就是珍惜品,這套還是全新,所以價格轉瞬之間就飙升許多。
冬蟬咬了咬牙,舉起四十五的牌子。
四十五金,差不多抵得上一個三人編制的小隊一年的花銷了。
她知道防護服會貴,出門前托索爾還把他們從巴別塔裏帶出來的備用金都交給她了,但沒想到價格會漲的這麽快。
“四十五!這位大人出價四十五,還有嗎?”
千萬別再有,千萬別再有了。
冬蟬在心裏默默許願,再往下去,她就得把自己壓住等托索爾他們來贖了。
然而她卻注定要失望了。
因為在短暫的沉寂後,場內又開始了飙價。
“五十!”
“五十二!還會有嗎?”
“還有!這位大人出價六十!”
“八十!!八十還有嗎!!!”
再往下就要上百金了。
這個價格抵得上巴別塔生産二十件防護服的成本價,不說以百金買下後要受到財務部門的何等狂轟濫炸,就算是她舉了百金,大概率也還會再往上擡價格。
都說指揮官的命最寶貴,但冬蟬也确實懷疑自己的命到底是不是能值這麽多錢。
就在她猶豫之間,身旁的人動了。
“一百五十。”陸予直接舉牌子。
這個價格确實一下把在場衆人震住了,即使這件防護服最後有可能能到達百金,那也只是話趕話拍下來的虛高價格而已,事實上能到八十已經是超過商會的預期了,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一舉牌就是一百五十。
“你終于瘋了?”冬蟬忍不住開口道。
陸予收回手,看着主持人敲錘,輕描淡寫地回:“為你,還不算瘋。”
“我的命還不值這麽多錢!”
“你怎麽知道你的命不值這麽多錢?”陸予轉過來,認真地看着她。
這好像是他們重逢以來的第一次認真對視,陸予垂着眼,舞臺上略微透過來的光線将他的輪廓拉長,逐漸暈染模糊,但那神情卻還是堅定認真的。
“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你就值得所有......是這一切的意義,是這個世界存在的基礎。”
在這片刻的寂靜對視下,她忽然感到一陣荒唐。
那是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感覺,夾雜着怨恨,但更多的是悲哀感。
這句話來得太遲,又太假了。
他們本可以維護那個玻璃花園的安寧表象,也可以在得到權利後放她離開,那她還是會記他們的情的,她會愧疚,然後惋惜,最後依然能過好自己的生活。
但偏偏是現在,偏偏是在他們打破了她的認知和人生,打破了她誤以為的美好的一切。
在這一切都發生後,這句話才姍姍來遲,在這樣一個場合,它甚至都不像是一句真話,反而顯得輕浮,像在調情。
在陸予的注視下,冬蟬突然道:“我來這裏,本來是想來問問你們的條件的。”
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她已經知道他們想要注視,想要原諒。
......甚至還想要愛。
“但我要說的是,你們不會得償所願的。”
冬蟬站起來,在黑暗中轉身離開。
“防護服,我不需要了。巴別塔會安排別人來代替我執行這次外交任務——如果聖諾城依然有這個意向的話。”她疏離禮貌地颔首說,“再見。”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教政廳的人只知道,局長和副局明明是神采飛揚地出了門,但等到回來時卻冷着一張臉。
即使是看起來最和善,總是笑臉迎人的陸吾局長,也毫不留情地把今天交上去的會議和報告全部打回來重做。
蕾西切走進樓頂議事廳時,還被同事們攔了一下,“先別急着去了!現在進去不正是撞槍口上的嗎?”
站在她前面排隊等候的實習生手裏抱着一沓文件,怕得連額頭上的汗都要出來了,神情肉眼可見的緊張。
在這片刻,未關緊的辦公室裏就響起了陸吾的聲音。
“這就是你們部門的完成報告嗎?”聲音很淡,也沒有丢什麽東西的聲音,但光是只有壓迫感就實打實的足夠了。“我看起來很像是對這些數據一竅不通的人嗎?”
“不,不,只是、只是......”
“一塌糊塗。回去重改,格式、數據、測估,再錯一樣你就不用再來報到了。”
門開了又關,蕾西切看見那擦着冷汗出來的人正是教會三廳的負責人——這個部門在聖諾城是管理財務資源的,在之前那任教會裏,這個位置完全被教皇和其親信把持着,錢財都流到那些‘大人物’的口袋裏去了。
陸吾後來清洗了整個部門,将現在的人提拔上來,不過都還是些新手,所以時常容易出現錯漏。
往常陸吾都是持包容态度,還讓人覺得他不免過于寬容。
現在好了,現在倒是嚴格得過了頭,只是這種情況再要是來兩次負責人就得一脖子吊上去了。
蕾西切也只能苦笑了。
“沒辦法啊,”她聳聳肩,無奈地說,“我更慘,是那位指揮官的事情。不得不去。”
說到‘指揮官’三個字,她沒敢直接出口,而是做了個口型,但其他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最指誰。
還能是誰?那位最聲名遠揚的指揮官,那位自家上司牽腸挂肚,恨不得倒貼整座城市去換得一眼青睐的指揮官。
但她們也沒有什麽話好說的,甚至只有隐隐感激,因為那兩兄弟最初推翻教會的初衷就是如此,他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他們要這座城市,拯救這座城市,都只是為了一個目标罷了。
這位指揮官,以一種別樣的方式拯救了她們。
三廳的負責人長長地一嘆氣。
她本想說何必呢,但又想到要不是有這個“必”,聖諾城大概還是那個人間地獄,便只能住嘴了。千言萬語都彙做一句嘟囔抱怨,“那他們倒是給點勁兒啊——”
現在人要跑了是怎麽個事兒啊,問題是要跑了還不敢A上去,只敢無能狂怒的男人最窩囊!
蕾西切也只能長長、長長地嘆氣,認命般走進辦公室。
“局長......那個,巴別塔的隊伍問我,能提供一輛車給他們嗎。”蕾西切硬着頭皮說,“他們準備離開了。”
陸吾驟然擡頭,眼神銳利地看着她。
另一邊。
冬蟬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和議會産生了重大分歧。
很多時候她對工作都保持着能将就就将就的态度,所以幾乎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口角,更別說是自己的直屬上司議會成員了,但唯獨這一次冬蟬不願意妥協。
“......綜上所述,我已經不能再勝任這次的外交任務,請議會再挑選專業的外交和談判人員到此。”
莉娜塔流着冷汗,一邊飛快地翻閱議會指定的目标綱要,一邊說:“可是,經過我們商議後認為,你還是此次任務最合适的人選,巴別塔首次和地上城市結交,首席指揮官閣下,即您本人,在地面上的影響是任何外交人員都無法比拟的......聖諾城也表現出确切的願意談判和讓步的意願......”
“我受了傷,我的團隊被聖諾城一拖再拖,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誠意。至于我本人,我也和聖諾城的話事人有矛盾,我不适合這次任務了。”
“可是......等等...”從視頻通訊的界面上能看見莉娜塔突然擡頭望向了門口,大概是有人推門進來了,随即她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變得不再緊張了,“執政官閣下。”她站起來,又對着冬蟬點點頭。
很快,墨菲執政官就代替了莉娜塔,坐在桌前。
“墨菲閣下。”冬蟬心裏還有氣,臉色也不太好,但依然緩和下語氣向多日未見的執政官問好。“閣下,我......”
“等等,小蟬,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的聲音被打斷了,墨菲說:“聖諾城委托巴別塔,向城外一處天災移動污染源探查。”
“......”冬蟬神色驟然嚴肅起來。
天災形移動污染源,它們并不是人類已經探查到的污染源,往往是因為暴風、地震等因素從原本的污染源裏分離出來,形成了新的感染源頭,假如不淨化或者隔離起來,它們就會變得越來越大,随機移動,感染沿途的動植物,逐漸威脅人類領地安全。
冬蟬在聯合部隊揚名的第一次、巴別塔在地表最慘烈的一戰,就是,移動污染源。
“現在,我需要你,也只有你能解決這件事。不惜一切代價,冬蟬。”
冬蟬知道這個‘不惜一切代價’是什麽意思。
如有必要,就犧牲地表的城市、居民、巴別塔小隊,甚至包括她自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