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接下來的幾天也是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蕾西切安排了參觀行程,他們參觀了教政廳、看了淘金時代遺留的大劇院,聖諾城最高的鐘樓塔頂,還聽了教會禮唱班的禱告詩。
就像是不經意地,每次行程都把招待禮儀做到了極致,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卻閉口不談。
不論是他們需要的物資補給,車輛和防護服,還是真正的政治交往層面的會談,都被刻意抛之腦後了。
冬蟬和托索爾跟巴別塔議會商量了幾次,議會都建議他們暫且按耐住性子等待時機,但冬蟬總覺得,那個時機恐怕不會真的到來。
除非巴別塔能給出足夠陸吾滿意的籌碼。
但他們真的能給出嗎?
在又一個早晨醒來後,冬蟬沉默地在書桌前坐了許久,終于還是下定決心,拿起了那銀質托盤上的信封。
随信而來的還有一朵淺粉色的玫瑰花,它被放置在托盤上,從未被拿起也從未枯萎過,每天早上都會更換,跟着鮮花一起更換的還有那信紙的模樣,有時候是手疊的封皮,有時候是印着火漆的封皮,只是不知道裏面的信紙和內容是否也是每日一換。
冬蟬無視了那朵花,直接展開信封。
裏面是一張交易會的私人邀請。
底下還有一張交易會的物品名單,冬蟬挨個翻下去,看見底下有一套防護服。
巴別塔制造,防護級別:A,是指揮官的配給等級。
這種能長時間在高污染區裏使用的防護服在地面上一直屬于珍貴的流通品,少有城市生産,但她沒想到竟然還能有防護服流通到這裏的拍賣會上。
無論如何,即使只是為了這套防護服,她也要赴約。
稍作思考後,冬蟬在通訊器上給托索爾說明情況,又給自己的兩個隊員發了個消息,只是這次她就沒有直接明說,而是借口參觀的內容不感興趣,今天要在房間裏和執政官開通訊會議,就不和他們出門了。
發完消息,她又在房間的衣櫃裏找了一套便于行動的黑衣,将重新填滿子彈的配槍別在腰間,用一件寬大的中性風格的風衣裹住大半個身體,将黑發随便紮起。
她少有穿這種風格,如果低着頭的話乍一看也認不出來。
對着鏡子打量了一下,确認沒問題後冬蟬就順着信上的地址出門了。
冬蟬前腳剛出門,通訊器上就收到了托索爾的消息。
【指揮官,可以和我确認一下消息來源和可信度嗎?】
【沒有懷疑指揮官的意思,只是,我希望能和您一起前去。】
冬蟬能理解他的懷疑,但也不想說出那個最容易猜測到的答案:這封邀請函的來源只可能是陸吾。
她只是回複道:【我确定消息可信。但恐怕不行,這是單人邀請。】
在短暫停頓後,消息再次跳閃。
【那可以讓我代替指揮官去嗎?】
【我會拿到指揮官需要的東西的。】
語氣一如既往的關切,即使是說這種話時都帶着詢問和保證的語氣,即使沒有見到他,也能讓人很容易想到他此刻的神情,那一定是溫和而尊重的,湛藍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對方,讓人沉溺。
但冬蟬只能無奈抱歉。
信封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消息也不會免費送來,除了防護服,更重要的是她要搞清楚陸吾手裏到底有什麽籌碼,以及他又希望他們能給出什麽籌碼。
不搞清楚這一點,他們就只能徒勞地浪費時間在禮節與參觀上,永遠也推進不了談判事宜。
交易會地點離教政廳很遠,但冬蟬剛剛走出教政廳的外圍門崗,接待的車就已經堪堪停在了面前。
就像是早已經準備好了一樣,
冬蟬抿唇,一言不發地坐進車裏。
在到達交易會之前,她預想過一些情況,像是這樣類似地下黑市的場所,在以前的地下任務中她也有接觸過,場內往往混亂、喧嚣,規則二字在這裏往往顯得淺薄,更能說得上話的是口袋裏的錢,和足夠威懾所有人的武力——這兩樣東西最好全都擁有。
但聖諾城的情況不一樣。
交易會設立在一座巨大教堂裏,人們排隊依次進入,如果不是這些人東張西望的神情,以及那種掉一根針在地上也能聽見的寂靜,這樣的場景簡直就像是什麽商業舞會或者慈善拍賣場。
在進入場館內後,冬蟬終于見到了抵達聖諾城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帶有具體指代的宗教物品。
一個閉着眼,面目平和的女性塑像。
這東西和她之前在其他書籍上看到的雕像一樣,雪白的石膏,栩栩如生的衣角,以及女性手中捧着的金色果實。
在這個世界的宗教裏,唯有一位聖女,祂是崇高力量的旨意,傳聞祂正是從手中的金色果實裏孕育了世界,然而這個果實裏孕育出來的卻不是想象中的世界,而是黑暗、苦難、疾病、貧窮和仇恨的集合。
女神不忍這一切,于是用自己的眼睛替代了黑暗,用身體包裹了苦難和疾病,又用心中的溫和善良替代了貧窮和仇恨。
在大部分宗教裏,祂是世界的創造者和拯救者,祂化身的雕塑也成為力量的源泉。
在見到這座雕像前,冬蟬曾經還有一些其他猜想,比如聖諾城是否信奉着什麽少見的奇怪宗教,但現在來看,起碼在宗教的方面,他們還是比較主流,也比較正常的。
邀請函上安排的座位在第一排的貴賓席。
冬蟬剛剛坐下去,薩爾維亞和安澤的消息就已經發了過來。
兩人沒懷疑她的說辭,只是叮囑她好好休息。
【指揮官不來也好,天天出門看那些東西,我都覺得有點無聊了。】這是薩爾維亞的抱怨。【真是的,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敷衍我們也該有個度吧。】
【記得整理好報告,太多的話就留着等我回來幫你。】這是安澤那永遠也操不完的心。
冬蟬低着頭,挨個給他們回複了消息。
就在這時,身邊的兩個座位有人落座了。
對方一左一右,正好把她身邊的位置坐滿,就像是兩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周圍的其他人的竊竊私語、或打量或者猜忌的目光抵擋,圈出一片狹小空間,原本寬敞的位置頓時有一種逼仄的錯覺。
冬蟬開始讨厭自己這種過于敏銳的察覺力和想象力了。
交易會很快開始,大廳燈光暗淡下來,只剩下臺上的燈光。
最前面的商品都只是一些淘金時代的書籍或工具,這種原本在以前不值一提的東西,放在現在已經算得上是難能可貴的生産資料,特別是那種記載種植和生産方法的書,如果能掌握一門技能,即使以前是十惡不赦的罪犯,去到在普通的小型城市裏會變得也炙手可熱。
但冬蟬對這些東西不是很感興趣。
巴別塔的技術遠超地面城市,甚至比淘金時代更加發達。
只是受限于地底,即使擁有技術,也難以大規模應用,巴別塔現在要做的是盡可能快地在地面成立自己的據點,然後逐步擴大範圍。
所以和聖諾城建立關系的這一步也就顯得格外重要。
可偏偏這唯一的變故就出現在這裏......
“你看見那座雕像了嗎?”陸吾溫柔含笑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她的思緒。“知道我們為什麽還把它留在那裏嗎?”
“......”
冬蟬不想接這個話,但陸吾也不介意,他一向都是很有一些自娛自樂的精神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于是他就這麽直接說了下去。
“它可是見證了一些關于這個城市的有趣歷史,比如......一些交易。血腥的,殘忍的,或者充滿哀嚎和求救。可悲啊,”他用一種輕飄飄的語氣說着,“女神太過心軟,慈悲,便将雙目雙耳緊閉。”
冬蟬終于忍不住了,開口打斷他:“我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慈悲心,陸吾,你以前可是在執行任務時從不猶豫的。”
管理局有時也處理一些過于凄慘的事情,有時候是人類,有時甚至不是人類,比如一些因為時空污染而扭曲的生物,尖聲嚎叫着,身體扭曲得看不出原樣。
但陸吾和陸予從來沒有猶豫過,他們是最精準的處理機器,只看對錯,不論情由。
她聲音裏含着輕蔑,語氣嘲諷:“你的刀也一樣鈍了嗎?以至于坐不穩我的位置,才再來找我的嗎?”
陸吾似乎無言以對,長久地凝視着臺上。
在雪白燈光的映照下,一本《世界政府通行污染防治措施》以高價被人拍下了。
伴随着主持人興高采烈的敲錘聲和恭喜聲,買主彎腰遮着臉,奔到臺前交付貨款。
這種在其他地方不足為道的示範書籍,在聖諾城這個看似繁榮熙攘的城市裏也能引人搶破了頭。
這裏的居民本就缺失常識和教導,在長久的宗教壓迫下,甚至連苦難都要感恩戴德。
半晌,他聲音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的。”陸吾輕聲說,“教政廳,不,應該說你在這座城市裏見過的每一個人,都從這裏被買賣來,他們有人被買來從事危險的探查任務,有人被買到教會裏供那些主教發洩施虐,而更多人,甚至沒資格被留下來。”
......這簡直就是人間地獄,是另一個管理局的複現。
冬蟬沉默了。
他們都想到了那個從前,不堪的,從謊言和懵懂天真裏誕生,卻也真實存在的時光。
“我已經付出我的代價了。”她只能這麽說。
陸予在另外一邊輕輕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觸即離,像只渴望而又膽怯的獸類在讨好她。
“對不起,”他又碰了一下,冬蟬立刻将手收了回來,陸予頓了頓,忍住那種失落的語氣,他只是說,“我們只是想,做這些事情,會讓你對我們改觀一點嗎?”
“讓你不滿的事情,我都有在改了,可以.......”
可以原諒我們嗎?
這種話陸予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然而他又确實祈求着它,就像溺亡者渴求救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