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夜晚,在今天一天的日程結束後,蕾西切才勉強放松了一些,揉着肩膀往休息室走去。
接待巴別塔的隊伍實在不是個輕松的活,無論是那位指揮官還是那位男性隊長,就連看起來最大咧咧的德裏克也沒那麽好糊弄。
她本身就不是适合接待人的性格——聖諾城原本也根本沒有這種需求。
沒想到第一個接待的就是上司看中的人,還直接指定了她來做這件事。
“我記得,蕾西切在你們所謂的'淘金時代'裏,是位貴族小姐吧?”陸吾這麽笑眯眯地說着,蕾西切當時就大感不妙,果然,他的下一句就是:“那請你幫我們招待小蟬吧。要有禮貌,溫柔一些。”
如果真的只是簡單的工作,也不會來麻煩好不容易才升任第一廳負責人的她了,但蕾西切實在是有苦說不出,因為在聖諾城,任何稍微熟悉的一點陸吾的人,都清楚不能觸他的黴頭,他實在是個沒什麽道德感可言的瘋子。
他那笑容裏也沒什麽真情實感的善意,只是他慣常的面具罷了。
“小蟬是個溫柔又嬌慣的貴族小姐,如果沒禮貌的話,可是會逃走的。”
蕾西切忍不住在他這種詭異的,滿足又有些病态的笑容裏打了個抖,“......是。”
但現在來看,那位指揮官閣下比起上司口中的形容,還是更符合她從各種傳言裏聽到的性格。
溫柔雖有,英氣更多。不像嬌生慣養的小小姐,而是果斷凜冽的小隊指揮官。
正想着,蕾西切一走到休息室,就已經看見那兩個人在休息室等她來。
陸吾坐在首位低頭翻着文件,看他那心不在焉的速度,恐怕一個小時也看不了幾頁。
陸予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擦着長刀上的血污。
蕾西切分明記得,今天他帶的隊伍要出城清理污染隔離帶,本不應該這麽快回來的。
果然還是看重那個人。
“局長、副局。”
“回來了,怎麽樣?”
你們不是都從耳機裏聽見了嗎。蕾西切腹诽着,嘴上還是得說:“指揮官閣下約的是正常時間,她希望和我們的外交流程明天就開始,她只在議會廳見您。”
陸吾放下手裏的東西,換了坐姿,雙手交叉起來。
“無情的姑娘,要和我們劃清界限了嗎?”他有一種無奈又包容的語氣含笑道。
“如她所願,将流程準備下去。”
“是......還有,那位叫托索爾的隊長向我提出購買物資的請求,我答應了他們大部分需求,但他們還想要兩套防護服。”
防護服這種東西即使在聖諾城也屬于珍惜物資,更何況他們只有一個人需要用防護服,那位指揮官。他們想要送指揮官離開,或者說他們在考慮這種可能。
陸吾低下眼,摩挲着手中的紙頁。
氣氛驟然凝固下來。
“是她開口要的,還是別人開的口?”陸予突然停下動作,出口詢問。
“是...是別人。”
陸予站起身來,将長刀收好,雪白刀身“噌”地發出輕響,仿佛在替主人發出滿意的微鳴,緊接着劃入刀鞘,幹脆利落,獨具美感。
“那就告訴他們,聖諾城沒有這種東西。”陸予漫不經心地道,他邁開步子走出去,黑色軍裝仿若無影般融入門外的暗色裏,了無蹤跡。
“哎呀,看了一天文件,我也得出門逛逛去了。”陸吾升了個懶腰,夾起文件夾,禮貌地對她點點頭,也往外走去。
但看兩人出門的方向,正是巴別塔隊伍休息的房間。
恐怕不是什麽單純地“出門逛逛”吧?
蕾西切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冬蟬感覺自己失眠了。
躺在柔軟又寬大的床上,竟然沒有躺在戰場那又硬又冷的沙地上入睡快。
她睜着眼睛,望着頭頂上那雪白的屋頂,遮光窗簾拉得不太嚴實,透出窗外的明亮月光,屋內燃着味道恬靜的熏香,是她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了。
但在此刻,她想的卻是,這個夜晚又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在污染潮裏掙紮求生呢?
在死過一次之後,曾經缺失的那些同情和憂愁似乎加倍地被賦予她,使她難以安心享受這種輕飄飄的昂貴享樂。
冬蟬坐起來,披起衣服想要出門走走,但等走到門口正準備推門的一瞬間,她才想起這裏不是巴別塔,更不是那些她熟悉的幸存者城市。
黑暗中不知會潛藏什麽危險,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暗中監視。
在猶豫了一瞬後,冬蟬摁在門上的手還是收了回來。
算了。
她這麽想着,頹然地一頭倒回床上。
然而在她不知道的一牆之隔的門外,陸予修長筆直的身影正在門外,他抱着手臂閉眼倚在牆邊,寂靜月光照着他的眉眼愈發晦澀,明暗不清。
時光太久了,又流逝得太慢,以至于他産生了錯覺,總覺得仿佛還在管理局,總覺得他可以随意推門進去,而冬蟬也不會有任何表示,她只懶洋洋地讓他幫忙遞這遞那兒,又或者嬌氣地躺在床邊,任由他無奈地拿起梳子,那她那長長的黑發一梳到尾。
人怎麽可以這麽貪心,既要權利,又要愛情?
冬蟬曾經憤恨地質問過他這個問題。誰教你的?!
誰教他的呢?
他也不清楚,也許是那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教會了他貪心,教會了他欲求,在兩人的野心和怒火中種下微妙種子。
“呵。”陸予自嘲地笑了一聲,仰頭望着窗外。
起碼現在,他們在同一輪月光的照耀下了。
“啪嗒、啪嗒”皮鞋鞋底踩過瓷磚地板的聲音由遠及近。
陸予沒回頭,陸吾也沒在意,他只是望着那實木的門框,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只是沉默下來。
在長久的時空流浪中,他有時後悔,有時怨恨,更多時候只感覺缺失,胸口空空蕩蕩。
在這種沉默裏,兩人都感到詭異的寧靜和安心感。
這就夠了,這樣的安靜就已經是求之不得了。
陸予閉上眼睛,低頭靠在門邊。
第二天冬蟬睡到了自然醒。
聖諾城為他們安排的作息實在是太清閑,以至于大家都可以睡到自然醒,十點鐘還有時間吃一頓早飯。
這時間安排對于高強度在巴別塔工作的人來說簡直就離譜。
就連紀戎都一邊吃着早飯一邊喝着桂花紅茶,少有地慢吞吞發表了意見:“感覺這裏也挺好的,隊長,我們買點這種茶回去喝吧。”
托索爾不為所動:“沒有報銷額度了,搞到防護服才是重中之重。”
冬蟬喝着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于是等托索爾擡起頭來看見她的表情時,頓了頓。
“...刷我的卡吧。”
紀戎和冬蟬悄悄在桌子下擊掌。
吃過早飯,又和托索爾整理了今天的要求和談話稿,幾人一起走到教政廳頂樓的會議室,時間都還綽綽有餘。
但等他們到會議室時才發現,原本約定好的時間,早已經有人提前到達了。
會議室不算很大,但東西一應俱全,甚至連頭頂的監控都有。
會議室上首的位置居然是空着的,陸氏兄弟坐在左手邊順延往下的位置,右邊的位置顯然就是留給她的小隊成員的。
“冬蟬指揮官,”陸吾輕微地咬着她的名字的發音,“請。”
猝不及防地,站在最前面的冬蟬和他對上了視線。
春日的早晨還有些潮冷,不知道是誰知道她怕冷,在這樣狹小的室內也開了暖氣,陸吾将外套搭着椅背上,他沒帶那慣常貼身的長刀,只是姿勢閑适地坐着,比起談判官或者城主,他更像是哪家的公子哥,教養良好,風度翩翩。
陸吾說完這句話,似乎才想起來要微笑一樣,挽起一個完美的笑容。
......是他。他們果然在聖諾城地位斐然。
冬蟬呼吸一窒,指甲深陷入緊握的手心裏。
什麽意思?即使在這裏,在另外一個世界,也不允許她安生嗎?可是這次她沒有靠任何人,沒有再忽視、役使過任何人,她是靠自己走到現在的,這也不可以嗎?!
有那麽一瞬間,她簡直想要轉身逃跑。
很快,察覺到不對的托索爾在身後摁了摁她的肩膀。
“指揮官?”托索爾輕聲詢問。
“.......沒什麽。”
冬蟬深吸一口氣,主動走上去,盡量自然地坐上最上方的那個位置。
比起她,陸吾和陸予就自然太多了。
巴別塔本身也沒有打算一次性就說出自己的條件和想法,所以第一次會議比起正規的談判會議,更加像是普通的交流會議。
托索爾首先向兩人對上次救援的事情表示感謝,“上次的事情,還未當面感謝,實在是愧疚。”
陸吾也假笑着客氣,“沒事的,不必放在心上。即使是別人,聖諾城也一定會排出救援的,更何況巴別塔的隊伍裏還有冬蟬指揮官。”
“是,指揮官是人類陣線共同公約裏的受保護者,在幸存者城市有餘力的情況下,我們都要首先保存指揮官,也是保存人類反擊的火種。”
冬蟬默默聽了一會兒,只感覺真不愧是雷沃特家的公子,在先鋒隊那麽多年,說漂亮話打太極還是巴別塔裏的一把好手。
會議開始半天,主題還在來往客套中,看來今天大概是不能切入正題了。
他們還得在這裏呆一段日子。
但冬蟬也樂得在這些不重要的話題裏隐身,反正大家都有志一同地沒把她牽扯進來,她就沒必要發言浪費精力和人客套,特別是對着陸氏兄弟客套。
那感覺就太古怪了,她可受不了。
直到整場會議結束,走進來時是冬蟬站在最前面,出門時她自然就是最後,托索爾在和蕾西切确認下次會議的時間和主題,她略微落在了後面一些。
陸予忽然在她身後開口道:“聽蕾西切說你想見我是嗎?冬蟬,”他的聲音有一種奇怪的嘶啞,在這一整場議會,他和冬蟬一樣都沒怎麽開口,以至于這句話像是他思考過許多遍,在喉嚨裏來回碾壓,最後才說出口的。他想了想,加上了形容詞,“冬蟬,指揮官。”
他真正想說的是,我想見你。
但冬蟬似乎沒聽見這嘶啞的聲音,也沒聽見他的心聲。
她沒回頭。
但當托索爾察覺到她落後半步,回頭看她時,冬蟬又加快腳步,走到對方身邊去了。
陸予站在原地,忽然邁不出一步,眼神晦暗陰郁,背在身後的右手有一種不自然的顫抖。
是他自作自受,早該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