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這天的傍晚,夜色溫柔的降落而下,太陽還勉強扒在地平線上露出一角,天色仍舊留存着一絲光亮,聖諾城的邊緣終于顯現在衆人眼中。
那是一個高高的雪白穹頂,像一束光,橫亘在天邊昏暗的夜色與土地之間,冬蟬看到它的第一反應便是:聖諾之名名不虛傳。
只要看見那雪白穹頂,走投無路的流浪者們便會相信神跡的可能性。
第二反應是:它簡直不像是應該在這個世界裏存在的城市。
受匮乏物質和污染源的死亡威脅的影響,人們的城市和營地都普遍樸素實用,建立在舊城市遺跡上的往往傷痕累累,保留着污染時候留下的慘烈景象,新的憑空建立的往往格外注重隐秘和使用,灰撲撲的挂滿草繩釘刺。
而它卻不同,它像個異類,像......神跡。
随着車輛行駛近,城市的邊緣輪廓也逐漸顯現出來,它比幾人曾見過的人類城市都要大,圍牆的邊緣逐漸亮起燈光,和先鋒隊在報告中的描述一樣。
“托索爾?”冬蟬突然開口。
“是,指揮官。”托索爾身體前傾,詢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你們上次來也是這樣嗎?我感覺污染度上升了。”
車輛越是往前,冬蟬越覺得不舒服起來,空氣裏彌漫着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腥味,生活在這裏的人絕對不會對這種腥味視若無睹——那是污染的味道。
托索爾愣了一下。
“稍等,我現在查看污染探測儀。”
挂在幾人腰間的探測儀都沒有發出警報,但仔細看去,污染度卻确實在逐漸往上跳,只不過幅度太小,又還沒有到達臨界值,所以才沒有警告衆人注意。
“沒有,我和紀戎都分別來過一次聖諾城,雖然沒有靠近內城區,但從來沒有這種情況!事後調取污染度也沒有波動過!”
小隊的人都嚴肅起來,坐直了身體,熟練地檢查裝備。
薩爾維亞拎起防護服,三下兩除二地撕開外包裝,探過身來籠到她肩膀上:“指揮官,防護服!”
冬蟬單手舉着終端記錄感染變化的波動,沒自己動,薩爾維亞就已經雙手穿過腋下,幫她将防護服的外扣搭好,又将長劍別在腰上。
“指揮官,有察覺到感染源嗎?”
冬蟬搖搖頭:“不像污染源,我們現在離聖諾城很近了。”
如果真的有污染的源頭在這裏,聖諾城根本無法建立起來。
“是污染潮嗎?”安澤問。
“有可能。”
“萊爾,能聯絡上城內嗎?我們出發前告知過抵達時間。”
萊爾低着頭,修長手指在通訊器上來回敲動,鍵盤的嗒嗒聲在安靜的車內回蕩。
“停車嗎?”駕駛座上的德裏克焦急詢問。
“別停,往前,還不确認是什麽情況,貿然停下來可能會被困住。”托索爾道。
往後退也是不現實的,衆人身後只有茫茫沙漠,在夜晚沒有庇護所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往前開反而還有一個城市可以停靠。
半晌,通訊器的聯絡聲才停止了,萊爾拍了拍儀器,宣告失敗:“沒有回應,不排除是污染導致的通訊暫時中斷。”
“給我看看!”安澤接過通訊器,擺弄了一會兒,目光緊緊盯着前方聖諾城的邊緣。“還有一種可能,”他突然冷聲說:“故意的。”
故意在聖諾城的必經之路上帶來污染潮,故意關閉通訊道路。
安澤的這句話一出,幾人的臉色都變了。
冬蟬抿唇,在車輛上下的起伏搖晃中抓緊了車頂把手。
事實上,她對人與人之間的紛争了解得不算多。
從嚴格意義上來看,她就不是本地人,比不上車裏的幾個從巴別塔裏自小生活磨練出來的人,進入聯合部隊以來也一直處理的是污染問題,對這些東西實在是不敏銳。
托索爾沉默片刻,道:“指揮官,我提議現在立刻評估風險,将任務目标首要改為......”
冬蟬望着前方,糾結這些已經全無意義了。她打斷他的話:“恐怕來不及了。各位,污染潮來了。”
就在車輛前方幾百米的位置,大群污染生物幾乎看不見盡頭,正拖着那腐爛惡臭的身軀,蹒跚往前,馬上就要和車輛打個照面了。
在近距離下,幾乎可以看見污染生物那流着紅水的身體,因為身體破損而踉踉跄跄的腳步,還有不停掉落地面的那些碎肉。
有一些已經失去了四肢的,運氣好的就會被大部隊裹挾着前行,運氣差的則會直接被踩踏到腳下,變成一攤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爛肉,而這些爛肉又會不停地傳播污染。
這種程度的污染潮,就算是冬蟬心裏也略微覺得有些不妙:隊伍裏沒有多少重武器,天色和開闊地形又天然地對他們不利。
但衆人畢竟身經百戰,即使心裏大感不妙,也沒有太多驚慌。
冬蟬快速吩咐:“德裏克,按你的步調往前開,薩爾維亞和托索爾隊長,你們準備下車接敵,清理出一條道路來。安澤接着聯系聖諾城,萊爾,拜托你上車頂狙擊援護!”
“是。”
薩爾維亞拉開車門,和托索爾站在門邊準備往下跳,夜晚沙漠的風獵獵刮過,揚起兩人作戰服的衣擺。
在即将迎面撞上污染體的一瞬間,托索爾率先跳下車門,戰靴壓着沙地,往後拖出一道深痕。他站定身體,慢條斯理地抽出長劍,又飛快迎身而上。
薩爾維亞将兩人的鏈接分控器抛到冬蟬懷裏,跳下車的瞬間就地一滾,身體還沒站穩,就已經先将匕首握緊,借着滾動的力道撞出一條血路來。
“紀戎,你看好那邊,随時準備接替受傷的人!”
紀戎沒吭聲,早已經弓身站在車門前,一手把着車頂的把手,一手緊握住鐮鋸。
空氣裏血腥味愈發濃重起來,車身周圍因為薩爾維亞和托索爾的清理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帶,兩人都默契地盡量将戰場拉遠好減少指揮官受到的污染程度,也希望能讓車開得順利一點,然而仍舊是無濟于事。
萊爾趴在車頂上,他幾乎很少開槍,但每一次子彈的破空聲飛過時都能完美地為前方兩人制造時機。
而在衆人入目所及之處,幾乎都是一片紅色。污染太多了,像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樣層層疊疊地拍來,多得幾乎讓人懷疑這是不是沒有盡頭。
車輛就在這種氛圍裏緩慢前行着,越往前,輪胎每一次滾動都會碾壓到污染生物的屍體,車輛的每一次搖晃都從底部傳來不妙的觸感,或者軟如爛泥的,或者整塊整塊硌得慌的。
冬蟬只能一邊穩住污染度,一邊暗自握緊腰間長劍。
這種作戰甚至不需要指揮官的戰術思路,只是單純的厮殺而已,作為此刻隊伍裏體能最弱的指揮官,她甚至連幫忙的程度都有限。
約半個小時後,太陽終于完全落下,天色歸于一片黑暗。
這無疑更讓衆人的處境雪上加霜起來。
因為怕吸引更多污染體而來,他們不敢開車燈,但陷入狂潮中的衆人幾乎都沒有辦法确認方向了,原本一個小時就能抵達的路程此刻變得仿佛天塹,刀刃相交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聲音幾乎預告了一個絕望的事實——他們要被包圍了。
“紀戎,安澤,去替他們,輪流休息。萊爾下來,半小時後德裏克和我去替換。”冬蟬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聲音緊繃,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但兩人已經飛快地交換了個眼色,從變得緩慢的車邊躍下,身形淹沒在血色裏。
萊爾單手勾住車門邊框,利落地翻身而下。
狙擊槍的槍管早已經發熱,連抱都要抱不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有閑心安慰冬蟬:“別擔心,我們不會讓你有事的。”
冬蟬只能勉強笑笑。
很快,滿身污染和鮮血的薩爾維亞回來了,他在黑暗中近乎暴力地頂開車門,又在進車門的一瞬間猶豫了。
“指揮官......”薩爾維亞呼吸粗重,長時間的作戰消耗了他太多體力,鼻息間擠滿了感染的腐臭味道,每一次低頭都能感到浸透了汗水和污染液的發尖濕漉漉黏在額頭上。“前面已經要看不見路了。托索爾讓你們只管往前開,沖出去,別顧忌我們了。”
“別說胡話!”冬蟬呼吸都停頓了一下:“萊爾,把他給我拽上來!”
如果此刻是德裏克坐在後座,他肯定想也不想就遵從命令将薩爾維亞拉上來,但此刻坐在後座的卻是萊爾、那個在車頂居高臨下,目睹過這片污染潮到底有多龐大有多讓人絕望的那個人。
他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将薩爾維亞拉了上來,但自己卻轉身跳下了車。
“指揮官,隊長說得對,你們先去聖諾城,只有聖諾城趕來救援,我們才有可能突破。”
“你!”
冬蟬還來不及阻止,那披着白色作戰服的背影也在夜色中一閃而過了。
冬蟬真的是要瘋了,她知道先鋒隊的成員往往沒有作戰部隊的成員服從性那麽高,這本身就和他們的部隊特性有關,但還真的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成為故事裏的指揮官——那種部隊陷入絕境後隊員違背命令冒死将指揮官送出,最後只剩下指揮官一人活下來的故事。
萬一沖不出去怎麽辦?萬一聖諾城裏不肯救援怎麽辦?更甚至于,這場污染潮就是聖諾城安排的,到時要怎麽辦?
他們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別胡鬧了!”
在這樣漆黑的夜裏等待也變成了一種煎熬,冬蟬如坐針氈地等待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手裏的分控器污染度一直居高不下,哪怕她用盡全部精力去壓制,但感染潮本身攜帶的污染度也是不容小觑的。
約二十幾分鐘後托索爾才趕回來,他單手提着長劍,半身都掩在夜色裏,唯有那雙湛藍的瞳孔十分明亮。他看起來倒是沒有薩爾維亞那麽狼狽,呼吸聲還算平穩,但作戰服上也滿是污血。
“指揮官,”他單手頂着車門,擋住她想要開門下車的動作。“我就不上車了,污染度......”他罕見地呼出一口熱氣,将額邊的濕發往腦後薅,苦笑了一聲,“有點高。”
“你先上來,穩定一下污染度,等下我們幾個輪替,總能突破的!”
托索爾搖搖頭,将一個沾着污血的裝置塞進她手裏。
圓形的堅硬鋼鐵抵着她的手心,濕潤,又冰冷。
他望着冬蟬。
他們都想過這個問題了。
“讓德裏克跟着你吧,總不能把大家都耗到精疲力盡,萬一聖諾城裏真的有埋伏,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指揮官的。”
指揮官是地面收複計劃的第一防線,假如沒有指揮官,戰士們根本沒有辦法在地表的污染裏行走戰鬥,面對毫無思想的污染體還好,但對人類不同,同類之間的争鬥比種族間的争鬥更加可怕,不見血卻觸目驚心。
“這是我家族的傳訊裝置,有它就能聯絡上雷沃特家。指揮官,這個東西出了感染潮才能使用,如果,如果聖諾城真的......起碼你還有機會向巴別塔求援。”
巴別塔裏的大家族就是這麽奇怪的存在,連求援通訊的首要考慮都不是感染體,而是面對人與人之間的政治鬥争。
托索爾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在片刻沉默後,他再提起長劍,回身而去。
冬蟬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參加過許多戰鬥,知道巴別塔的鐵律就是這樣的,指揮官是第一保護對象,任何不将指揮官置于首要安全目标的戰鬥人員都會受到嚴酷的軍事法庭審判。
“......”可她還是沒有辦法丢下自己的隊員。
車輛在一片沉默中向前進着。
“德裏克。”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幾乎要被淹沒在感染體的嘶嚎中,她很想說些什麽,但莫名一句話也吐不出來,只能轉過臉對着神情嚴肅的德裏克笑了笑,笑得十分難看。
接着她拉開車門,在颠簸裏一躍而下。
車速已經逐漸提上去了,冬蟬幾乎是已一種很狼狽的姿勢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滾熱的黃沙和夜晚的冰涼空氣直往口鼻裏灌。
“指揮官?!”
她抽出腰間的長劍,筆直地朝着那條由衆人開擴的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