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開完會,兩個小隊結伴往外走去。
和名字不同,巴別塔建立在地下,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地下城市,其實這樣的構造算得上投機取巧了——在地下五千米的深處,這個世界人類所能抵達的,科技的最後保留部分,自然沒有污染生物和大範圍天災作亂。
但同樣的,到達地表的運輸梯也很忙,需要一刻不停地往地面上運送物資的作戰考察人員,再将回收的物品和返回人員送回。
有時候甚至會出現把物資和出戰人員安排在一起,導致小隊不得不在到達地表的途中幹站半個小時的情況。
上午的這個時間正好是聯合部隊和地面常駐人員運輸物資的高峰期。
即使如此,墨菲也特意在這個時間段給兩個小隊單獨留出一架運輸梯,讓他們不必去和其他人以及那那些雜亂的物資擠在一起,而可以在到達地表的這段時間裏暫且好好放松修整。
直到進電梯前,冬蟬還在整理自己的裝備。
和小隊的普通隊員不一樣,指揮官往往不負擔實際作戰任務,更多時候只需要負責壓制隊員的污染程度和實地作戰指揮,所以比起武器,冬蟬要準備的紙質文件和通訊設備更多一些。
和隊員們以及先鋒隊花樣百出、飽含巴別塔科技的武器系統相比較,她的武器簡直稱得上樸素,一柄薄而長的新式金屬的長劍,腰上別着僅有三發彈夾的單手持□□。
托索爾出示了高權限通行證,帶着衆人直接跨越運輸線路門口那長長的、十分熱鬧的隊伍,免去了檢查,直通的那架等候着的運輸梯。
人群剛開始有一些不滿的喧鬧,但看見隊伍末尾站着的那十分顯眼,正低頭專心整理裝備的冬蟬時候又集體噤聲了。
墨菲給她大開綠燈,特許待遇不是第一天了,從在荒漠的污染源裏撿到她的那一天,就是坐着執政官閣下那非緊急情況不動用的設備直達巴別塔醫療部的,就連聯合部隊的指揮官職位也是墨菲特別交代的決定。
在剛開始的那一段時間裏,當然也有過許多非議。
但很快,冬蟬用自己那超乎常人的堅定意志力和抗污染能力讓所有人都閉了嘴,也讓所有人都見識了一把執政官閣下的看人眼光。
在幾場人類陣線和污染源戰役中,冬蟬都堅持到了最後,靠一己之力穩住士氣和陣線的污染度,才讓人類獲得和污染博弈喘息的機會。
毫不誇張地講,現在巴別塔的聯合部隊裏的士兵,起碼有三分之二都領受過她的抵抗能力,才沒被污染堕化成屍體。
直到現在,冬蟬這個名字、這個身份,甚至已經不像個普通人,反而像是一種道标,變成了巴別塔部隊的英雄,甚至附近的人類據點也非常仰慕,甚至到了信仰的地步。
“指揮官”這個職位都仿佛變成了獨屬于她的尊稱,往往跟在後面的還有“閣下”這兩個字,把好好的一個軍銜稱呼變成了仿佛貴族的爵位頭銜的感覺。
最開始冬蟬也不太懂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後來聽說是議會的主意,顯然是把她當做巴別塔對外宣傳的标杆,以及鼓舞士氣的曙光了。
“那是指揮官閣下?”
“...是什麽任務才......”
“指揮官的小隊......還有第一先鋒隊?......”
一行人就這麽在衆人的目光和小聲低語中進入運輸梯,直到大門關閉的那一秒,萊爾才做了個放松的姿态,撇撇嘴,狀态閑适地道:“每次跟着指揮官出任務都是這樣......被人這麽看着還是讓我挺有壓力的。”
“不會啊!我倒是覺得很酷哈哈哈,看他們的眼神簡直恨不得把我們替下來去和指揮官出任務,我才不會退讓呢!指揮官是我們的!”
冬蟬單手提着那柄長劍,沒出聲。
對于這種宣傳手段,雖然不至于讓她厭煩,但也肯定稱不上太喜歡。
曾經在管理局,她就是被衆人目光注視着的那個,後來,這種注視果然就引來了災難。
在這裏也一樣,冬蟬之所以拒絕了進入聯合指揮部和議會的邀請轉而加入一線部隊,就是因為想要避免那種事情再次發生。
但那份血脈帶來的無與倫比的能力、曾經被她愧疚和厭煩的能力終于還是在巴別塔前線裏發出光芒,吸引了議會的目光。
甚至讓她不能退居二線,也不能進入普通部隊,只能組成一個單獨的、只受議會和執政官命令的隊伍。
巴別塔……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
假如巴別塔真如它的名字一樣,是人類傾盡資源,合作建成的通天巨塔,那麽他們能在這種時刻看見多麽壯闊的景色?
眼前飛速而過的大氣雲層、腳下逐漸清晰的地标建築,可能還會有飛鳥而過。
然而實際上,沒有。
什麽也沒有。
巴別塔只是一些人類金字塔頂端的人物裹挾走了本應該由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共享的技術和資源,獨占了安全的地底城市,營造出的美麗的諾亞方舟。僅限有價值的人通過。
所以眼前也什麽都沒有,只有地底建築的框架,在穩定行駛中閃過視線。
由鋼鐵構成的世界裏透着荒誕感。
她的眼中閃過茫然。
薩爾維亞走過來,不動聲色地擋住她的視線,他微微一笑,接着彎腰半跪下來,接過她手裏的長劍,熟練地幫她繞到腰間的武裝帶上。
“讓我來吧,指揮官,這個佩帶從你的視角裏看不到扣子在哪裏。”他一邊扣着那根在冬蟬手裏總也難以理清的帶子,仰頭對她笑了笑:“本來這種小事也是應當讓隊員來做的。”
“嗯...謝謝。”
終于慢吞吞地将系帶扣好了,薩爾維亞站起來,但還維持着那個過近的距離。
等冬蟬發完呆,運輸梯直達地表時,一擡頭便能看見他專注的目光。
“怎麽了嗎?”她問。
“沒什麽,”薩爾維亞答:“看着指揮官會覺得很心安。”
冬蟬有些失笑,搖搖頭,将那種迷茫感抛之腦後,率先走出運輸梯。
走出運輸梯和巴別塔運輸通道的巨大的機械架構,外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沙。
運輸梯很快又往下,人類工業品運作時的輕微轟鳴震顫揚起黃沙,又紛紛揚揚地落在荒蕪的大地上。
經過污染源的常年侵蝕,現在這個星球上早已經不剩下什麽植被了。
在漫長轟動的淘金時代裏,貪婪的人類挖掘了這顆星球上的一切資源,最終,他們挖出了潘多拉的魔盒——比那更甚,魔盒裏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希望”,而地底之下,是病毒和污染。
從污染源中流出的污染物質會腐化接觸到的一切植被,而對于動物,它是另一種感染策略,受到污染的生物會被侵蝕大腦,在極短的時間裏失去行動力,接着這些黑泥一樣大物質就會腐化身體,讓原本鮮紅的血肉變質。
接着,糜爛的血肉就會從這個活人、或者是動物身上往下掉,就像是腐爛了多日的身體一樣——在這個階段,生物大部分還是活着的。
如果被感染了的人類在巨痛下還保有理智的話,那麽他很快就能看見自己的身體脫落得只剩下骨架,以及被骨架包裹在內裏的髒器。
它們就像是被包裹在粘膩的紅色塑料袋裏一樣,依然跳動着。
幾乎沒有人能在這種痛苦和可怖場面裏冷靜下來,而劇烈的心神震顫又會引起污染的趁虛而入,然後場面逐漸擴大,整個戰場的感染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無可挽回。
只要見過一次,就永遠也無法忘卻。
冬蟬在聯合部隊裏揚名的第一次就是在這樣的戰場裏。
那是巴別塔沉入地下不知道多少年來的第一次試圖向着地表邁進,但可悲的是,地底長久的安穩讓議會錯估了地表的危險性,也太高估了人類的科技水平。
地底指揮部裏地面過遠,當時巴別塔的通訊技術非常落後,情報傳遞延遲性很高,人們普遍又沒那麽在意小隊裏的指揮官的意見,哪怕小隊指揮指揮官已經發覺不對,但在等待命令和支援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戰機。
別說指揮部預定的地表占領面積,大部分的小隊根本走不到支援地點。
許多人都擁擠在一起,滞留現場又有不知道從哪裏帶來的污染。
那簡直是地獄一般的場景,人們甚至能用肉眼看見感染傳遞得有多快,看見那潰爛形成的黑色血霧的彌漫,聞到那股如影随形的活人散發出來的腐爛惡臭。
指揮官的權限沒有那麽高,最後還是冬蟬果斷地分隔了戰場,強制要求受污染程度輕的人隔離,污染程度中等的人則由她自己的分控器鏈接——那是巴別塔研究出來的一種控制器,可以将污染傳遞到指揮官身上,指揮官本身的抗污染程度會比普通戰士高一些,所以一般能分擔二到五人不等的量。
但她取下了那些陣亡指揮官的分控器,精細地控制了分擔程度,讓戰士們都處于邊緣而又不至于被徹底污染。
然後冬蟬殺了很多人。
污染程度太重的、處于瀕死邊緣的、甚至沒有被污染但是固執留在隊友和親人身邊不願意離去的。
有些人可能懇求過她給自己一個痛快,也有些人可能懇求過她不要動手。
各種人類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組成一種奇怪的、令人絕望的聲響。
但冬蟬一個字也沒說。
她不能留下這些人,被污染過的血肉會變成新的感染源,那處戰場起碼有上千人,留下的隐患是非常可怕的,這樣大範圍的感染源足以摧毀這個星球上的一切可能性。
直到她的長劍卷刃,直到她再也站不住,倒在腐爛的屍堆裏。
這是巴別塔第一次嘗試邁入地表的慘痛歷史。
是她揚名立萬的起源,是無數人的鮮血和哀嚎。
但冬蟬別無辦法。
就如同她從另一個世界墜落至此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