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卷折的書角
卷折的書角
“這次也超過一班的平均分了。”趙老師宣布道,雖然語氣平淡,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欣慰。
“一班很一般。”大家紛紛起哄鼓掌,又搬出了那句名言。
一班、二班、三班是入學平均成績相等的理科班,自然聚集着進校成績排名靠前的那批學生。雖然趙老師總說“世界很大,不止周圍這塊小小的地方,風物長宜放眼量”,但對于二零一二年六月份會準時參加全國高考的一群青少年來說,沒有哪種遠方的想象比得過眼前鮮活的現實。一、二、三班只在彼此之間你追我趕地競争,其他十七個班并不在他們考慮的範圍之內。
集體榮譽感是個奇怪的東西,它的號召力有時候比個體內在的驅動力還要強,而且普遍存在于各個群體當中,不止共産主義社會或學校這種地方。身處其中的人很難不受其感染而振作起來,對于有些人,那是一種嚴肅而緊張的上進心,一種迫切團結他人的責任感,一種不知目的為何卻充滿動力的奔跑,一種輕微而持久的彌漫的感動。但集體中也有另一些成員,并不為總體戰績的高低而動容,好似在歡樂的篝火舞會上于角落裏冷眼旁觀。比如這場愉快笑聲中沉默的馬廉安,不為別的,只因自己成績墊底,在拖大家的後腿。
在普通班,座位分布比較明顯地體現着班級這個小社會的等級制。假設大家的視力經過矯正或通過工具輔助後都是一樣的,那麽接下來的影響因素就是身高和成績。而在二班,僅有的十幾個女孩子已經坐在前排,男孩子之間的個子又差不太多,所以身高也不必考慮。大家的入校分數沒有天壤之別,後期成績的波動也不會影響座位的大幅調整,因此,講臺下烏壓壓的幾十個人,看去仿佛是瓶中偶爾晃動的均質的液體。
然而瓶子放久了,還是會發現,即使在一個容器裏,密度不同又不互溶的液體,遲早會分出層次來。
馬廉安想,所謂的集體榮譽感,不過是萬事如意時搭的一輛順風車,只有優秀的人才可以上,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個成績落後的人是不屬于集體的。
馬廉安在二班找不到歸屬感,不僅因為偶爾失敗一次的周考成績。
他的高中是個可笑的開頭。
那天晚上,馬廉安正坐着看書,感到肩膀從後面被人拍了一下,就慌忙站起把對方推了出去,盡管秦逸人高馬大,也被這猛然的一推驚得失去了重心,往後一個踉跄,幾個課桌都撞倒了,上面的書掉下散落一地。
“你他媽有病吧!”秦逸驚愕不已,脫口罵道,他不知道馬廉安哪來這麽大力氣。
“他在幹嘛啊?”周圍議論紛紛。
馬廉安也呆住了,小聲說着“對不起”,便跑出了教室。
李豫則當時正站在黑板前和董三醒一起研究某道題的其他解法,被這動靜吓了一跳,見此情景,也丢下粉筆跟了出去,董三醒一臉茫然,随即轉向黑板,默默地完成了剩下的三角函數變換。
他不知道,這是趙老師囑咐過的,班裏男生之間如果發生矛盾沖突,李豫則作為副班長應當首先了解情況,嘗試調解,調解失敗後再進行彙報。
馬廉安跑到了三樓的洗手間,在那用冷水洗臉。那一般是高二生才就近使用的洗手間。此處遇不到認識的同學。
“你怎麽了?”李豫則一邊問,一邊站到盥洗臺前面,擰開水龍頭,順便把手上的白色粉筆灰仔細地洗掉,“秦逸打你了嗎?”因為他确實聽到秦逸罵了一句話。
馬廉安抹了一把臉,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什麽?”
“我以為他從後面惡作劇。”
“哦,那就是誤會,你跟他道個歉,應該就沒事了。”李豫則從牆上拉下一截抽紙,看着鏡子中的馬廉安說道。
“嗯。”馬廉安往身上擦了擦手,匆匆走了出去。
回家後,李豫則發現自己的書包裏混了一本別人的物理資料。應該是秦逸撞了桌子後,別的同學收拾地上的書本時不小心放錯的。
他掀開書,扉頁上赫然寫着三個大字:李孝寅。豎排的潦草字,卻不是随意亂畫的,潇灑飄逸,靈動而有氣韻。他第一次見到同齡人寫這麽好看的潦草字。不過,李孝寅同學的書角卷得也很潦草。
李豫則無法忍受卷起來的書角,就好像無法想象亂過一氣的人生。
先是第二十五頁,撫平右下方的折角後,現出兩行字,“在光的反射或折射現象中,光路具有可逆性。當光線的傳播方向反轉時,它的傳播路徑不變。”
李豫則擰開那架高高瘦瘦的未來派簡約風黑色臺燈,像一個雕琢玉石的工匠,認真地把每一個卷折的書角恢複原狀,很快他就發現,李孝寅已經把整本題都做完了,而且是挑着做的,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寫着筆記,有的地方幹淨得跟沒拆封的新書一樣。
最後,整本書的右下角還是有一點微微地翹着,于是他用一塊溫潤光滑的長條鎮紙實實地壓了上去。
第二天,李豫則把書還給李孝寅。
“怎麽在你這兒?我還以為丢了呢!”李孝寅接過去,一時間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李豫則解釋說,昨晚不知道誰幫他在地上撿錯了書。
李孝寅飛快地翻了幾頁,才注意到書跟之前不一樣,他摸着書角,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強迫症。”他在心裏吐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