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秋宴
中秋宴
“明天的中秋節聚餐你要去,許院長的女兒也在。是你同學吧?你們從前也吃過飯。”李哀民吃飯的時候提及此事,讓李豫則覺得很突然。
縣醫院院長的女兒,那個總是高高仰着頭,馬尾甩來甩去的許敏孜,是二班的文藝委員。李豫則跟她小學初中都在同一個學校,每次學校搞文藝彙演都有她,跳舞的時候,裙子轉啊轉,頭仰得更高,用鼻孔對人,只是頭發盤成一個圓髻在腦後,沒法甩來甩去了。
“我不去,我有事。”李豫則拒絕得很幹脆。
“星期六晚上你能有什麽事?”李哀民不解。
“複習。快期中考試了。”李豫則邊夾菜邊說,心虛得不敢看對面的人,期中考試明明還有一個多月。
“你去。到時候早點回來。”李哀民一錘定音,話已至此,不再商量。
李豫則知道爸爸的脾氣,也不再做徒勞的反抗,只是飛快地扒完碗裏的飯,一粒米都不剩,低聲留下一句“我吃完了”就回房了。這是他表達不滿的方式。
他閉着眼都能想到那是什麽場景。自己不喝酒也不喝飲料,但要敬酒給長輩,要禮貌微笑做乖孩子,接受幾句讓他尴尬的“李總的公子真是儀表堂堂啊”之類的客套話,再就是回答一下在學校怎麽樣,不過敷衍幾句,接下來大人們就談什麽石油價格、股市行情和某某領導升遷的事情,阿姨們聊美容、養孩子和旅游。
“豫則跟我們家敏孜在一個班,學習上可以互相幫助奧。”許敏孜的媽媽一直很喜歡李豫則,誇他長得一表人才,學習成績好,又有禮貌。李哀民看到許敏孜,也總是不無遺憾地感嘆着自己一直想有個女兒。
那種互動,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大人之間的禮尚往來,很難說,畢竟李豫則确實不能當李哀民無話不說的小棉襖。而許敏孜只要甜甜地喊一聲“伯伯”,就足夠令他笑逐顏開。
“做夢都想有個女兒啊。”
“那就再生一個好啦,哈哈哈......”
一次在飯局,他無意中聽到許敏孜的母親跟某個陌生阿姨小聲說“跟他哥哥蠻像的”,但很快就被對方的聲音“噓”過去,掩了話頭,然而沒有逃過李豫則的耳朵。
他是李哀民二婚的獨生子。
李豫則隐約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如果那也算哥哥的話。隐約是因為沒人跟他正兒八經介紹過,他只是無意中曾聽到父母聊天的片段。對方比自己大很多,而且早就病故了,兩人素昧平生,李豫則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所以在李豫則的生活中,這個所謂的哥哥,除了和他有一些血緣關系,完全是不相幹的陌生人。
這句“跟他哥哥蠻像的”倒是讓他好奇了一陣,想問爸爸有關哥哥的事情,但又怕揭了李哀民的傷疤。再說,怎麽開口呢?“你之前的那個兒子,我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想想就很奇怪。
“李總可以把阿則調到市一中去呀,在旁邊租個房子,也就三年咯。”有人說。
“租什麽呀,直接買一棟咯,李總對不對?”
“就這樣吧,遠了我不放心。”李哀民笑着敷衍過去。
“也對,孩子都是越走越遠的,我們都是在後面看着,一把老骨頭看得散了架,哈哈!”
“我們跟小娃娃的緣分說起來是一輩子,其實加加起來就只有在身邊這一二十年,想想真是沒搞頭。”
“我看不必調走,市一中就多個國際班嘛。”有人回到原來不太沉重的話題。
“嗯,這一屆領導班子抓得緊,你不看今年的一本上線率一下子提高了幾個百分點。”
“還是要看A班的情況,其他班總體一直以來變化不大。”
“你不準備把阿則送到美國上大學?”
李豫則聽到這句話,看了一眼爸爸。
李哀民簡單地說:“他想考Z大計算機系,離家也很近。”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許敏孜穿一件白色的粗花呢短款外套,坐在李豫則旁邊,看起來乖巧端莊、無可挑剔。灰綠色大理石轉盤的中央擺着不同層次的紅色蝴蝶蘭、海棠和洋桔梗,被散尾葵的細長綠葉托着,不知今夕是春夏秋冬。天花板上的金色琉璃吊燈墜下一串串水晶花瓣,亮的那些像薄檸檬片,暗的那些像浸泡在楓糖中的珍珠貝殼。
許敏孜看着花,李豫則看着燈,當他在思考這個吊燈怎麽改造可以不那麽浮誇的時候,許敏孜突然低聲問道:“你是什麽星座?”
“不知道。沒查過。”一盅蟹粉獅子頭正轉到李豫則面前。
“那你生日是什麽時候呢?”
“六月二十五。”李豫則的目光追随着竹篾上的香酥烤鲫魚,旁邊有一朵紫荊花。
“哦,那你是巨蟹座。”許敏孜如釋重負地說道。
李豫則對“巨蟹”這個詞毫無感覺,但知道自己已經被歸入到一類人當中去了。
“你呢?”他偏過頭去,禮尚往來地随口一問。
“處女座。”胖胖的罐焖三寶鴨從面前滑走,許敏孜低頭喝了一口蓮藕山藥排骨湯。
“哦。”李豫則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炒茭白。
他想,如果這個聊天必須進行下去,他就說2016年的夏季奧運會将在巴西的裏約熱內盧舉辦,這是國際奧委會今天剛宣布的消息。
所幸許敏孜接下來都沒跟他說話。
飯後大人們搓一會兒麻将,那種有機玻璃和合成塑料碰撞跌打的特別聲音中混雜了談笑。
李豫則坐在窗邊,看着酒店的後花園,三只藍孔雀吸引了他的目光。它們在圍欄內悠閑地踱着步,翠綠色的長尾在冒出稀疏小草的黃沙土地上慢慢拖着,有一只孔雀走了一會兒就停下,跳上灌木叢邊的矮石,垂首收羽,似在冥想,頸腹處的寶藍色鮮豔異常。
忽然,他看到有個少年穿過花園走了過來,他懷裏抱着一盒金黃的玉米粒,站定後,對準孔雀身前的空地,抓起一把均勻地撒在地上,孔雀們好像跟他很熟,優雅地走近,低頭在地上啄食。
少年趴在圍欄上,一只手背支着下巴,注視着它們。
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可他看上去也就和李豫則差不多大。額角有個傷疤。
“你想去市一中嗎?”開車回家的路上,李哀民問兒子。
李豫則坐在副駕駛上,撐臉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火,悶悶地回了一句“不想”。
他想到了媽媽。
姑姑說媽媽跟人跑了,李哀民倒沒有說這樣的話,但也從不提起張桦。跟誰跑了,為什麽要跑,姑姑都沒說,但“跑”這個字,聽起來是比“逃”還嚴重的指控。在他的理解裏,“逃”是正當的、合法的、勇敢的,“跑”,尤其跟別人一起,是恥辱的、禁忌的,或者用姑姑的話說,不負責任的。
“一個當媽的,怎麽丢下兒子跑了呢?多狠心才做得出來啊。”
李豫則的腦海中一直有一個畫面。秋天的傍晚,媽媽坐在露臺上,看着湖邊針葉林間的夕陽,慢慢地撕着橘紅色的柿子皮,極薄極薄的柿子皮,打着卷兒堆在一起,白色的玉石小圓桌上有秋光的閃動。落日是一個輪廓清晰的單薄的圓,和柿子的紅很接近。張桦眯着眼睛凝視前方,戴着眼鏡還眯着眼睛,好像怎麽也看不清這世界。
他記憶中的針葉林,不過由兩棵高大筆直的落羽杉組成,後來被砍掉了。人往往不喜歡記過程,而喜歡記畫面,因為畫面更方便儲存在記憶裏,一個場景裏放一個人,像衣服一樣疊起來,放到有樟腦丸香氣的櫃子裏。畫面是永恒固定的,不褪色的,連氣味和溫度都保持原狀,不動聲色地抵抗着時間的流逝。
媽媽在想什麽呢?随天氣不斷變幻的雲彩,車水馬龍的大街,湖面上稀薄的晨霧,還是不善言辭的撲克臉丈夫?
最後一個畫面,是她從紅色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塊金色的懷表,看了看時間後,按在了兒子的手上,緊緊抱着他,親了親他兩邊的面頰,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李豫則還記得媽媽身邊萦繞着淡淡的桂花的香氣,那是另一個秋天了。
他認識媽媽,可他了解張桦嗎
“還是看你自己,你要想去的話,我就找人安排。”李哀民的話把豫則拉回了現實。
“不用了。北中挺好的,老師也挺好的,同學...... 也都挺好的。”李豫則把目光從車窗外移開。車燈向前劃破五彩斑斓的夜色。
他突然想,2016年聽起來真的遙不可及,那時自己已經從Z大畢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