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早點
他的早點
這天早上出門,李孝寅就看到阿黃邊跑邊時不時回頭狂叫,兩只大八哥飛在後面,上下撲騰着,厲聲吵個不停。多半是被阿黃咬死的小八哥的父母。
“唉,罪有應得。”李孝寅出院子前,還不忘幸災樂禍地嘲笑了阿黃一下。阿黃也不滿地朝他叫了兩聲,不知是頂嘴還是求救,李孝寅得意地對它吐了吐舌頭,溜之大吉。
來到教室坐下後,李孝寅先把書包塞到抽屜裏,然後伸手到書包的右邊,從最裏面拿出一包早點,是溫的,塑料袋上還沒來得及凝成細密的水珠。他打開袋子。
後桌的陳會甲拍了拍李孝寅的背,他轉過身去,看到陳會甲那張很忙的臉,又要嚼口香糖,又要咧嘴笑,又要擠眉弄眼,觀之令人難以釋懷。
陳會甲的下巴往抽屜方向擡了擡。
“早點怎麽回事?”
“侬腦子瓦特啦?”李孝寅不耐煩地打了下陳會甲還停在他背上的手。他在學校從不說上海話,但這句是他幾乎每天都要對陳會甲說的,因為後者總是做出符合這句疑問的事情。
“我都看到了,跟哥們我還裝什麽?”依舊是燦爛而欠揍的笑容。
趙老師憑借這幾年積累的偵查經驗,經過窗外時目光只那麽一掃,就準确地捕捉到了一張豐富生動的臉,本來不想予以置評,但是想起陳會甲慘烈的周考英語成績,還是決定背着手大踏步走進教室來。
“陳會甲,什麽事這麽開心?說出來大家聽聽。”
“我......”
“這樣,你用英語把事情經過寫出來,明天交給我,當作練習翻譯了。”
“但......”
“不要跟我讨價還價。”
“哦。”
李孝寅做起了乖巧無辜的好學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邊啃肉包子邊寫題,嘴邊還挂着一彎隐忍的微笑。
李豫則看到了。
李豫則發現自己總是在看李孝寅,就跟狂補初中三年沒做的作業似的。
他還目睹了紀婵悅往抽屜放早點的整個過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紀婵悅是唯一一個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參加軍訓的學生。
“現在的媒體真是不負責任,什麽朝氣蓬勃的學生,亂寫嘛,請他睜大眼睛觀察下,朝氣蓬勃的只有退休了在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學生全是睡不醒的樣子,哪裏有朝氣?”辦公室裏,杜老師眼鏡搭在鼻梁上,把報紙一扔,氣呼呼地在一堆書的後面找潤喉糖。
在他發表議論之前,周紫沁,二班的英語老師,早已經去教室執行任務了。
周老師四十出頭,不上課的時候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人很孤傲,眼神冷清,外號滅絕師太。即使手裏拿的是芝麻煎餅,走起路來也是T臺模特的氣勢。明明她個子不很高,可總能讓站在面前的人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她要求大家一學期至少讀完一本英文原著,為此列了一個書單,并且鼓勵大家推薦補充。
“按照教學大綱,高中生的英語課外閱讀量為十萬字,十萬字是什麽概念?半本《小婦人》而已。”周老師晃了晃手中的經典名著。
她的周一英語早讀課也跟打仗一樣緊張刺激。
“來來來,大家把書合上,我們聽寫上周學習的重要單詞和詞組。”周老師拍了拍手掌,試圖提振同學們的精神。
她報中文,學生寫英文,等于是做翻譯。關鍵是,她的語速特別快,像趕着去吃早飯一樣,單詞和單詞之間只停歇兩秒。所以大家都高度集中注意力,并被迫學會了速記,來不及的就先寫一半,之後再補充完整。聽寫結束後,立刻進行前後桌彼此間的互改,最後給全對的同學畫正字,名單就貼在內牆窗邊的牆壁上,正挨着“行規示範班級”的錦旗。
如此馬不停蹄地度過了五分鐘。
因為A班的錯誤率很低,一般人都只把錯的标紅出來,李孝寅改陳會甲的聽寫本,略微斟酌了一下,卻都只把對的打上勾,因為只标錯會紅得慘不忍睹。
這種像出征前士兵壯行一樣的儀式,使大家在接下來的一上午都毫無困意。
數學課鈴聲響完三分鐘後,趙老師才抱着卷子走進教室,後排的秦逸和鄒雲兩個人正熱鬧地講個不停,見到班主任來了才住嘴,各自假裝翻書。
趙老師今天似乎心情特別不好,罕見地發了火。
“這節課後,秦逸和王遠換個座位。”他聲音平靜,但明顯沒有商量餘地。
秦逸的同桌鄒雲在一邊欲言又止,趙老師假裝沒看到。
魏寒章讓組長把卷子發下去。
趙老師徒手在黑板上畫了個标準的橢圓,一橫一豎添了坐标軸。
“離心率e的英文entricity也有‘古怪’的意思,離心率越大,橢圓就越扁,就越古怪。很好記吧?或者你把e化成根號下1-b/a,e越大,說明長半軸a遠大于短半軸b,不就越扁嗎?”
趙老師突然問:“紀婵悅,剛才我說的單詞超綱了沒?”
全班同學都向第一排的低馬尾女孩看去。
在二班,紀婵悅是個不太有存在感的女生,主要是她很低調很沉默,似乎也沒有很親密的朋友。
紀婵悅已經掌握了高考要求的所有詞彙,遇到不在大綱內的知識時都會很格外敏感,聽到趙老師說entricity時,想到ec源自古希臘語的k,意為“在什麽之外”,所以這詞兒哪怕第一次見到都可以根據拆詞法猜得出來。她又聯想到excel由ex和cel組成,cel來自拉丁語celsus,是“巍峨”的意思,excel自然就是超越、出色。而且Celsus還是一位優秀的古羅馬百科全書編纂者...... 這樣開着小差,被趙老師一問,才回過神來,脫口而出:“超綱了。”
“很好。綱,就是漁網的頭繩,我們把它引申為事物的關鍵部分,古人說,網在綱,有條而不紊。做題思路清晰,抓住重點,就不會手忙腳亂。”
“比如這題,根據代數關系求離心率的取值範圍,”趙老師回到卷子第一道填空題,“很簡單嘛,關鍵就是把看起來複雜的不等式化成離心率公式,我看好幾個同學寫的是-1到2/3的左閉右開區間,感到十分可惜。算得很快,很激動,腦子一熱,馬上填好,把離心率的天然範圍忘得一幹二淨,”趙老師頓了頓,環顧臺下,“如果是高考,這五分,足以讓你和心儀的學校失之交臂。以後遇到這樣的低級錯誤我就不多說了,你們自己切腹自...... 閉門思過吧。”
班裏蕩開一陣低笑。
“高考是很殘酷的,孩子們,”趙老師開始語重心長,“往往就差那麽一點,一個人的命運就會改變。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學,你會遇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機會,一步連着下一步,誰也不知道無數個平行世界哪個最好,但是!人一定要往高處走,志當存高遠,取法乎上僅得乎中......”
下課後,趙老師叫上鄒雲:“你不是有話說嗎?剛好我也有事找你。走吧。”鄒雲撓撓頭,跟在趙老師後面,兩個一路說着話消失在走廊盡頭。
秦逸和王遠各自收拾東西換座位,發出一陣轟轟隆隆的響動,搬完家的秦逸氣喘籲籲,在李豫則身後重重落座,一邊抱怨道:“趙老怪最近火氣可太大了,我真受不了。”秦逸的名字雖然很飄逸,但人長得比較胖,喜歡坐後排,雄踞一方,逍遙自在,現在憋屈地擠在這裏,活動不開手腳,自然是不高興,臉上的青春痘氣得更加紅了。
晚自習前,李豫則先到了教室,發現李孝寅的位子是空的。陳會甲正撐着腦袋、咬着筆頭,苦苦思考英文報告怎麽寫,看來遇到了困難,所以一臉愁容。
“這個用英文寫出來也太難了吧!”陳會甲抱怨道,然後問身後的任泰豪:“喂,肉包子怎麽翻譯?”任泰豪的入學成績英語分數比較高。
任泰豪勉強提供了一個不太确定的譯文,陳會甲說,要不你幫我全文修改下,我明天請你吃飯。
任泰豪擺擺手,又扶了扶黑框眼鏡,說自己沒有金鋼鑽,不攬瓷器活。他說話就是這種風格,引經據典、滿口俗諺,像演電視一樣,陳會甲覺得很有趣,所以老愛找他說話。
咱班英語最高的是誰啊?陳會甲思索着,瞄到了端坐在位子上的副班長李豫則。他知道李豫則是男生中英語學得最好的之一,他想求助,又不敢開口,因為這個副班長是個比較高冷的帥哥,總是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不好接近。
李豫則注意到陳會甲在看自己,就轉過臉去看着他,眼神流露出疑問。
陳會甲抓住機會問道:“你,你能不能幫我改下作文。”
“可以。”
陳會甲登時滿面喜色:“謝謝謝謝,果然還是我們班長最好了。”他把本子遞過去。
“可以重寫嗎?”李豫則問。他覺得錯誤太多了,邏輯也不合理。
“可以可以,随便編個故事,把趙老怪糊弄過去就完了。”
于是,李豫則大概花了半小時寫完了一篇一百字的小作文,其中五分鐘花在如何把作文改動得符合陳會甲的英文水平。
作文描述了陳會甲和李孝寅如何從讨論某數列的通項公式解法,到交流以後想上什麽大學,以及清華和北大哪個美女更多,這時候才一臉地憧憬地笑了一下,剛好就被班主任看到。文章凸顯了陳會甲與同學合作學習的精神和會當淩絕頂的遠大志向。
因為趙老師經常說,高一嘛,還有的是機會,有的是可能,只要努力就會有收獲,不要放棄。
作文交上去以後,趙老師果然沒再提這件事。陳會甲從此對李豫則另眼相看,覺得人不可貌相,李豫則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好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