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敲碗會變成叫花子
敲碗會變成叫花子
開學第三天下午,生物課才姍姍來遲,姜老師四十多歲,戴着個黑框眼鏡,人長得斯文瘦削,講話不徐不急,不像是那種會訓斥學生的人。
少年的好奇心是不會放過任何老師的。關于每個老師,二班的同學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背景知識,有的是大家自己觀察來的,有的是從耳報神那裏聽來的,耳報神也許是學長學姐,也許是老師交際網裏的某一關聯因子,總之,老師的事很難瞞住。
所以,在入學沒多久,大家就補足了八卦的功課,知道誰是“心狠手辣”的四大金剛,誰是校長的左右護法,誰是榮譽挂滿的教學明星等等,今天這個姜老師,就據說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不論跟學生還是跟同事關系都很融洽。
所以,生物課神經放松。
老師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學生眼中已像個透明人。
“單糖和雙糖都可能具有還原性......”說到這裏,他随口問道,“還原性糖主要有哪些?”
“李孝寅,”姜老師放下學生名單,擡起頭,環視全班,“你來說一下。”
“不知道。”李孝寅定定地看着姜老師,聲音冷冷淡淡,好像身體不舒服似的。他的左手一直握着圓珠筆,筆尖穩穩戳在紙上,卻沒有寫字。
“不知道啊,好的,誰知道?”姜老師循着聲音,看到了叫李孝寅的學生坐在哪裏,轉而微笑着看了一眼大家,繼續提問。
李豫則心想,這個姜老師脾氣倒是挺溫和的,果然是好好先生,奇怪的是他竟問二班的同學這種簡單的問題,更奇怪的是,李孝寅怎麽連這個也不知道?
陳會甲手舉很高。
“好的,這位同學來回答。”
“常見的,單糖主要有葡萄糖、果糖、半乳糖,雙糖主要有麥芽糖、乳糖。”聲音很響亮。
“蔗糖呢?”
“蔗糖屬于雙糖,沒有游離醛基,不具有還原性。”
“很好,你叫什麽名字?”
“陳會甲,會當淩絕頂的會,富甲天下的甲。”班上一片笑聲,李孝寅似乎在出神地想事情,并沒有笑。
姜老師點點頭,讓他坐下。
“終于下課了,吃飯去吃飯去,說了一節課的糖,餓死我了。”陳會甲一邊把書胡亂地塞到抽屜裏,一邊大聲宣布。
“食堂太擠了,不想去。”任泰豪說。
“吃什麽食堂啊,去吃‘一大碗’,走走走,寅哥。”陳會甲吃飯總是要拉上李孝寅。
任泰豪看到李豫則,想起昨天撕破人家衣服的事,一陣愧疚和感動湧上心頭,便說請他吃飯。
李豫則稍微遲疑了會兒,但還是答應了。因為自從當了副班長,并且接受了趙老怪一番囑咐和教育後,他也覺得有義務多認識了解一下新同學們。
“一大碗”是學校後門那條街角的面店名字,店面狹小,環境簡樸,甚至沒有裝修過,然而每次去都人滿為患。店員兩手各端一個大碗在桌子間靈活穿梭,他們家的招牌就是普普通通一大碗拌面。
李豫則不明白為什麽一大碗這麽在學生中這麽受歡迎,以為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直到他吃了食堂的飯菜。
北中的食堂有個高雅的名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用行書寫着“清風食府”四個大字,為何叫這個名字,有人猜是三年困難時期那會兒開始有的。不過聯想到這段歷史,總有替先輩喝西北風的感覺,嘴裏冒清水,很方便學校搞“憶苦思甜”主題教育活動,這也難怪飯菜不是太好吃,好吃就對不起先烈。還有個說法是,清風食府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建在離清風河不遠處而得名,至于清風河的來歷,只有任泰豪去圖書館的《容安縣志》裏查過,說是追溯到明朝萬歷年間的一個知縣。不管怎樣,“清風食府”這個大名鮮有人提及,大家都叫食堂,食堂就是食堂,只有好吃和不好吃的區別。
北中的教室分布規律,是高年級在低的樓層,低年級在高的樓層,這樣高年級學生去哪裏吃飯,時間都是最短的,可謂考慮周到,方便高三生争分奪秒。這就導致任泰豪等四人走到一大碗時已經算晚了,只有角落裏的一個小方桌剛剛空出兩個邊,一邊可以勉強坐兩個人。
只要稍微估量一下彼此的身材,就知道這題的最優解是任泰豪和陳會甲坐一邊,李豫則和李孝寅坐一邊。大家心照不宣,自覺搭配好,落座,點了四份招牌拌面。
他們進來後,人越來越多,有的幹脆等不及就去了別家。
李豫則從小到大沒有跟誰這麽擠着坐在一起過,他感到渾身不适,左手上不了桌面,只能放在桌子下面自己的大腿上,吃着吃着,突然感到一絲涼意,立刻條件反射地往回收了收,他知道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李孝寅的手指。
他這才發現李孝寅在用左手吃飯。對啊,他是左撇子,所以寫字時身體都會往李豫則所在的那組微微傾斜,導致李豫則擡頭就能看到李孝寅半個側臉。
就好像此時此刻一樣。他發覺李孝寅今天一直很安靜。
“那個,衣服明天還你。”李豫則側過頭去說道。那件校服,說好了軍訓之後還,葉姨洗完後不知放哪兒了,今早出門想起來,一時卻沒找到。
“哦,”李孝寅點點頭,“好的。”他好像在想着什麽別的事情,表情在神游。
陳會甲雖然長得瘦小,但吃飯總是最先吃完,五分鐘後,他的碗已經空了,左手撐着臉,右手拿着筷子有節奏地敲着碗沿,眼珠轉來轉去,百無聊賴地看着其他三個人。
李孝寅突然說:“別敲了,敲碗會變成叫花子。”
陳會甲立刻正襟危坐,放下筷子,兩手合并作拜佛狀,手肘貼着桌沿:“哥哥們,求求了,吃快點,好嗎?”
三個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尤其是任泰豪,一臉嫌棄,趕緊埋頭解決了最後幾口,不願再看他。
回去路上,李孝寅越走越慢,落在後面,經過體育館外的露天籃球場時,說他先不回教室了,有事要辦。
李豫則回頭,看見李孝寅站在原地不動,雙手插在校服褲子的口袋裏,額前的碎劉海在風中微微飄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落寞而單薄,像漫畫中的一個場景。
這位同學,真的很神秘。
李孝寅是随着晚自習的鈴聲一起走進教室的,他最後一個到,剛落座,還沒拿出習題,趙老師就背着手慢慢踱步過來,在座位之間的過道裏巡視了一圈。
班裏沒有人說話,只聽見翻書、寫字的聲音,細密如蠶吃桑葉,不知為何,顯得比全然無聲的時候更加寂靜,這是中學晚自習特有的一種氣氛,一般情況下,李豫則很容易在這樣的環境中集中注意力,可是今天他遲遲靜不下心來,倒不是因為趙老怪在旁邊晃悠。
他放棄原定的作業計劃,拿出一套數學題。做數學題可以定神靜心,屢試不爽。
李豫則把衣服還回去以後,李孝寅就沒再穿過這套校服,之前學校收集了大家身高體重的數據,抓緊訂做,兩周後,北中的夏季新校服就發下來了,是藍色翻領的白色短袖衫和淺灰色長褲,男女生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