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蕭嘉言就這麽安靜的任由宴九千抱着,直到他感覺到肩膀處傳來一陣濕潤。
宴九千很安靜,他把頭埋在蕭嘉言肩膀,沒有任何聲音傳出,蕭嘉言卻能察覺到耳邊的呼吸聲十分急促,不斷有大顆大顆的淚珠落在他的肩膀,滾燙的溫度似乎想要把他燙穿。
蕭嘉言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宴九千的肩膀,像每一次宴九千哄他一樣,輕輕在宴九千背後拍着。
過了許久,宴九千才收斂情緒,把頭從他肩膀處拿開。
蕭嘉言扶着宴九千的手臂站直身體,許是半蹲久了,他的腿有些麻,宴九千搭了一把手才讓他沒有狼狽地摔下去。
蕭嘉言動了動腿,居高臨下地看着宴九千,宴九千擡眸看着他。
這一刻蕭嘉言清楚地察覺到了宴九千和剛剛的不同。
要說剛剛的宴九千眼底的情緒在面對他的時候他看得分明,這一刻他在宴九千眼底看見的是疲憊,是安靜,甚至裏面近乎沒有什麽人類的感情。
看着這雙眼睛,蕭嘉言幾乎能想象到宴九千前幾世的時候就這麽看着世界崩潰,或許這雙眼中還曾經帶着徹骨的絕望與瘋狂。
“宴九千。”
蕭嘉言忍不住撫上宴九千的眼睛。
宴九千眼睛沒有眨一下,一動不動盯着他,蕭嘉言感受到手底下的睫毛動都沒動一下,移開了手,盯着宴九千的眼睛,聲音逐漸帶上了堅定,“我在這裏,我會陪着你。”
“嗯。”宴九千的聲音很輕,眼底卻帶着幾分執拗,“對不起,這一世我會保護好你。”
“我信你。”蕭嘉言沒有絲毫遲疑。
宴九千嘴唇微微動了動,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京中的局勢阿言也知道,阿言希望怎麽樣?”
宴九千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依舊沒有任何波動,看着蕭嘉言的眼卻帶着認真,“我會努力完成阿言的想法,然後放阿言自由,只要阿言想,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做好。”
蕭嘉言頓了頓,朝着宴九千道:“我希望洛國安好,百姓無憂。”
“即便動洛氏嗎?”宴九千詢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還是說阿言希望洛氏重新掌權?”
蕭嘉言微微搖頭,“雖然我希望洛氏掌權,但我也知道這一代的洛氏還沒那本事能打理好一個國家。”
“想要洛國安好,百姓無憂,勢必會有所犧牲,因為百姓尊崇洛氏,洛國才姓洛,洛國從來沒有規定要是洛氏掌權。”
“這一點我一直都清楚。”
“宴九千,如今你做的已經比洛氏好了,天下之道,民重君輕,若是這點都看不透,那麽就沒有資格掌權,即便是洛氏之人亦或者太子瑞王之輩。”
想起系統之前的介紹,蕭嘉言對宴九千道:“但有個人有這個能力,他身上本就背負着一統天下的使命,他若出現,我希望你把洛國交給他。”
“不過如今他應當還沒出生。”
“你說的應該是洛氏中的一個孩子吧。”
宴九千稍稍沉吟,“既然阿言這樣說了,明日我便昭告天下日後的皇位姓洛,下一任皇帝從如今太子和靖王他們後人中選。”
“若是阿言有這野心的話……”
“我不需要。”蕭嘉言打斷宴九千的話,“事情結束我會離開京城。”
宴九千極其自然道:“我和你一起離開。”
“你不記得那個孩子是誰嗎?”蕭嘉言問。
宴九千稍稍搖頭,“許是怕我再亂來,我的記憶中沒有那個家夥。”
蕭嘉言輕聲道:“以後總會知道的。”
“那也是以後的事情。”宴九千道。
兩人中陷入了沉默中。
宴九千沉默了一會兒,掀起外袍,直接跪在了蕭嘉言面前,蕭嘉言驚詫于他的舉動,下意識想要去攙扶,卻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把宴九千扶起來。
“宴九千?”
宴九千垂眸,沒有看蕭嘉言,“對不起。”
“你——”
蕭嘉言皺起眉頭,“起來。”
宴九千稍稍搖頭,“阿言,給我一個留在你身邊贖罪的機會好嗎?”
蕭嘉言抿着嘴,臉色難看,堅持道:“你先起來。”
“阿言,你答應我。”宴九千比蕭嘉言還要執着,仰着頭看着蕭嘉言,眼底帶着認真。
蕭嘉言沒有再去扶着宴九千,他的聲音在那一剎那低了許多,卻又帶着一股悲哀之意,“宴九千,要是我能舍棄那二十多年的情誼,今日我就不會站在這裏。”
“今日我就與你說清楚吧。”
蕭嘉言眼底的神色有些恍惚,他喃喃道:“那半年我确實是痛不欲生,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我的小九還在等着我,所以我努力活下來了。”
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宴九千,蕭嘉言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了宴九千腦袋上,輕輕揉了揉,聲音依舊低。
“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在被你下令行刑之後那一個月,我幾乎沒有睡過一次安穩的覺,不睡疼,睡着了疼,那段時間我不知道灌了多少藥,這些藥中最多的是麻藥,一日三餐幾乎不間斷,但每次剛睡下還是會被痛醒。”
“那時候我想過,要是有能力,我一定要殺了你,把你千刀萬剮,讓你也嘗嘗這等痛苦。”
“可是我被你們保護得太好了,我根本就沒有那等能力和魄力。”
說到這裏蕭嘉言自嘲一笑,揉着宴九千頭發的手力道大了幾分,他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聲音更低了。
“宴九千,你不是常常覺得是皇室把我的性子養成這樣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要不是你刻意引導,時常哄着我,以我最開始的性子會與你在一起嗎?”
“我缺愛,但我不是傻,宴九千,在你與我說要和我在一起那日,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改變我,我這幅性子大半都是被你養出來的。”
“我這輩子花了近乎三分之一的時間在你身上,我在改變你,你又何嘗不是在改變我?”
“每次在你面前,你給我的都是善意,那些肮髒的,血腥的,你又讓我接觸過哪一件,我與你在一起,你讓我接觸的最嚴重的只是學子間的欺淩。”
蕭嘉言眼底帶着複雜,看着宴九千,壓下眼底的情緒,“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個月,但是我更舍不下你。”
“我們現如今的模樣只能說是造化弄人,我活下來改變了整個世界,遇上了你,後來我沒有認出你,導致我落得那樣的下場,但如今我可以告訴你,我忘不了你,舍不下你,也有些難以接受……所以我們暫時就先這樣吧。”
“等把事情弄完了,洛國百姓過上了好日子,我們再來一次性清算我們的事情。”
“話我已經說到這裏了,你要是還想跪着就跪着吧。”
蕭嘉言壓下眼底的複雜,宴九千也不語,晃晃悠悠的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蕭嘉言掀開車簾,本以為已經到了皇宮,卻不料眼前圍了一大片人。
那些人有的臉上帶着怒氣,有的臉上挂着看好戲的表情。
蕭嘉言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回事?”
他問趕車的便裝影衛。
“前面似乎有惡霸調戲女子。”那影衛回答。
那影衛回答間,蕭嘉言只聽一道壓抑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帶着濃濃的怒火,“你們不怕我去告官嗎?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聲音聽着有幾分熟悉。
蕭嘉言想了想,下了馬車,宴九千接着他的步子下了馬車,蕭嘉言側頭看了宴九千一眼,朝着人群走去,宴九千緊緊跟在他後面。
直到走近,蕭嘉言這才察覺是一去群熟人。
蕭厘,蕭也,還有……
蕭嘉言的目光落在被兩人圍在中間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已經換了一身粉色的裙子,看着和之前那個狼狽的女子不一樣,一張臉的優點被更大程度放大,看着像是個養在閨中的清純少女一般,只是這次她沒有帶着她的弟弟。
這是那日他在花茶會遇上的少女柴蓉蓉。
蕭厘和蕭也呈包圍的模樣切斷了柴蓉蓉前後的退路,這個上次為了弟弟妥協的少女此時臉上滿是怒火,拳頭緊緊篡着,看樣子似乎想撲上去殺了蕭厘蕭也兩人一般。
蕭嘉言朝着身後打了一個手勢,今日随着他一起出來的影衛出現在他面前,蕭嘉言看着逼近少女的蕭厘和蕭也,冷聲道:“把這兩個人拿下。”
那影衛咻的一聲消失在蕭嘉言面前,不過瞬息間就響起了蕭厘蕭也兩人憤怒的聲音。
“你是誰,放開我。”
“滾。”
其中眼尖的蕭厘發現蕭嘉言,趕忙開口,“堂兄,我們什麽都沒做,你不能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地讓人拿下我們。”
這一變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一衆圍觀的百姓們順着蕭厘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站在人群最後面的蕭嘉言,頃刻間圍觀的人群主動讓出了一條道,把蕭嘉言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蕭嘉言沒有理會蕭厘和蕭也兩人,目光落在柴蓉蓉身上,柴蓉蓉本滿臉怒火,但在目光觸及蕭嘉言時怒火剎那間澆滅,“蕭大人。”
說着她便要跪下,可還沒等蕭嘉言有所動作,一個黑衣影衛就攔下了柴蓉蓉的舉動。
蕭嘉言面上不顯,心底卻稍稍松了一口氣,避開的步子也收了回來,他不着痕跡掃過宴九千,朝着柴蓉蓉道:“兩個惡人已被拿下,柴姑娘若是想要報官就随我這影衛去吧。”
蕭厘和蕭也還想說什麽,蕭嘉言一個眼色,影衛直接制止了他們說話。
蕭嘉言不欲多留,轉身就走,宴九千随在他身後,蕭厘蕭也似乎想要罵罵咧咧,但被堵住了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看着蕭嘉言的目光滿是怒火,其中還夾雜着幾分恐懼。
柴蓉蓉看着蕭嘉言點背影,朝着蕭嘉言福了福身體,臉上一片堅定。
一路暢通無阻,蕭嘉言随着宴九千回了皇宮,宗禦醫一番檢查後對兩人道:“蕭大人的身體雖說還是有些不足,但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
“并沒有什麽其他的問題。”
“嗯。”宴九千坐在蕭嘉言身旁,一小碟桂花糕被他放在蕭嘉言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蕭嘉言身上,直到見蕭嘉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移開眼睛。
“用最好的藥,務必……”宴九千開口。
“不用。”蕭嘉言打斷了宴九千的話,對上宴九千看過來的目光,他道:“暫時先不用。”
宴九千眉頭緊緊皺起,看見這一幕的宗禦醫吓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蕭嘉言直視着宴九千,宴九千也看着蕭嘉言,最後還是宴九千敗下了陣來,他無奈地改了口,“那我每日讓禦醫給你檢查身體,一旦出現問題就喝藥好不好?”
“就算是怕苦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
蕭嘉言想了想,稍稍點頭。
宗禦醫見這一幕,瞳孔微縮。
蕭嘉言見宗禦醫的表情,對宴九千道:“你也看看。”
宴九千朝着宗禦醫伸出了手,宗禦醫迅速扣上宴九千的脈搏,眉頭皺起似乎思索了一下才道:“九千歲的傷需要好好養半個月,臣……”
“叫上德全過去拿藥。”宴九千打斷了宗禦醫的話,“退下吧。”
揮退了宗禦醫,蕭嘉言對宴九千道:“你先養傷,我該走了。”
宴九千道:“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