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章
第 81 章
謝曜與母親來到淇州後,卻意外地不怎麽抱怨。
降香甚至能将他帶出門,随她拜訪馮文邈。
三年淇州參軍生涯,馮文邈漸漸了解了父親的打算,知道自己并不那麽受重視,馮家族人能幫他,但能幫的卻有限,他不得不自己為自己争取前程,人自然也褪去少年意氣,變得成熟圓滑起來。
尤其是溫從蕙喪命後,他雖消沉許久,對懷王更生怨氣。但總算是窺探到了溫馮二家的意圖。
因此,降香屢次的救命之恩,在他心中的分量,便愈發重要了。
只是畏于懷王威勢,不敢修書同她致歉。
所以,當他聽聞降香為拜托懷王,往淇州來時,不僅不同她想象中一般,閉門不見,反而熱心幫忙,跑前跑後,為她賃屋落腳,出了不少力氣。
還幫她在淇州官衙,找了一份廚娘的活計。衙裏負責內務的管事也姓馮,是馮文邈的本家親戚,對降香頗為照顧,聽說她有個孩子,知道她的難處,便允許她白天幫廚時,也可帶着孩子一道。
降香哪裏好意思。
且謝曜早早開蒙,讓他跟着母親瞎玩,豈不是無所事事,游手好閑?
她把孩子帶走,本就已經耽誤了他。她雖不露富,但手上錢財确實不少,可不能這樣。
于是,她又求上馮文邈,再請他幫忙,推薦合适孩子的學堂,或是相熟的夫子。
這對于馮文邈而言,是舉手之勞——他當然不會推辭。
一來二去,到入秋時,謝曜進學已有月餘,與馮文邈也熟絡了起來。
降香去他府上送中秋節禮,謝曜跟在她身後,絲毫不膽怯,見了人,小嘴像抹了蜜,甜甜地喚:“馮叔叔!馮叔叔!”
馮文邈将他抱起來,掂了掂:“好小子,又長高了!我聽你夫子說,這些日子以來,你書讀得最好,樣樣都領先!”
謝曜嘻嘻笑:“馮叔叔謬贊啦!”
心裏想的則是,我這麽聰明,當然樣樣頂尖。我都不和其他人學一般的簡單東西了,夫子已經開始單獨教我別的東西了。不過,我這種成熟的大丈夫,才不會說出來掃興呢,就勉強讓你誇誇我好了。
一旁的降香卻實在不好意思——這個夫子是托了馮文邈的關系才找到的,夫子是個有本事的人,夫子開的學堂也好,學風淳正,學堂裏的其餘學生,不因謝曜的身份不顯而瞧不起他,反倒在他剛來時,熱心相助,幫了他不少忙。
而聽馮文邈話裏的意思,他不僅幫謝曜找到了好夫子,還一直關注着孩子的動向。
太麻煩人家了。
“快從你馮叔叔身上下來。”她開口催促謝曜,“你太重了,要馮叔叔一直抱着你,是很累的。”
“沒關系……”馮文邈的客氣話剛出口,謝曜便像一只小泥鳅,“嗖”地從他的手臂之間滑了下來,穩穩地落到地上。
身段之靈活,令人全然想象不出,幾月之前,他還會不慎卡在樹根裏。
“快把東西拎給馮叔叔。”降香把手中的禮物塞給謝曜。
謝曜聽話地接過:“馮叔叔,這裏是我們送你的中秋禮物。都是好吃的,是我娘做的糕餅和菜幹,還有她釀的酒,希望你不要嫌棄。”
馮文邈笑呵呵地摸了摸謝曜的頭,留降香他們吃了一頓便飯。
席上,二人只言及淇州風物,至于舊事,則避開不談,不糾結對錯,只當沒發生過。
顧及到謝曜,降香陪馮文邈淺酌幾杯後,便早早回了家。
“阿娘,你是不是因為馮叔叔,所以才不要阿耶了?”謝曜又泡在浴盆裏玩水,把周圍拍得濕淋淋一片。
“如果是因為馮叔叔,我可以幫你。我很會哄馮叔叔開心的。”盆裏飄只着木雕的空心鴨子,他一邊說,一邊戳着它玩。
“……為什麽這麽想?”降香手持着皂角,正要為他沐身。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你和馮叔叔關系好啊。而且他是男的,你是女的。”謝曜理所應當地答。
降香搖搖頭,從盆裏舀水,順着孩子的肩頭澆下:“不是。是我幫過馮叔叔,所以他才對我們好。和你父親無關。你這樣說,對馮叔叔不好。以後不許這麽說了。”
謝曜很喜歡熱水淋過的感覺,又自诩是成熟的大丈夫,不屑跟母親直說,便偷偷将身子往她手邊湊了湊:“娘幫過馮叔叔什麽?”
降香:“娘救過他的命呢。”
謝曜:“真的嗎?”
降香似乎受了謝曜的感染,語氣也不知不覺地變得誇張起來:“當然是真的。不要小看了你娘。你娘可是很厲害的!”
謝曜十分認同,一個勁地點頭:“沒錯!我娘可是很厲害的!”
之後,謝曜的注意又被那只空心鴨子吸引了,一會摁着它沉到水底,不許它浮上來,一會又把它空心的身體裏灌滿了水。
他不再找母親說話。
降香見狀,心想,或許該給孩子多做幾只鴨子玩。
然而,當謝曜擦幹了身子,換上寝衣後,卻沒頭沒腦地又嘟囔了起來:
“但是……我阿耶比馮叔叔漂亮,而且又高又壯。”
“為什麽又高又壯?”他這麽說,讓降香有點想笑,忘記了追究他說話的目的。
又高又壯,真該讓他的父親親耳聽一聽。
謝承思那般挑剔講究的人,一旦知曉有人用“壯”這個不太文雅的字來形容他——尤其此人還是他的親兒子,恐怕要氣得七竅生煙了。
謝曜沒察覺母親的笑,依然信心滿滿:“高是因為他真的很高,至少比我見過的人都高。比你高,比馮叔叔高,比成素和蔣神醫高……壯嘛,因為他可以一只手就舉起我,還能抱着我轉圈。但是馮叔叔就不可以。”
“我覺得阿耶更好……”
他的聲音變小了。
他還記得馮叔叔抱着他的感受——馮叔叔手上力氣不夠,只能先緊緊地勒着他的雙脅,調整好姿勢後,才抱得穩。
手指把他的胳膊根都掐痛了。
父親才不會。
他就算把自己抛到高處,也會穩穩地接住,好玩極了。他有點想玩。
“好了好了,該睡覺了。大人的事小孩不管,這還是你自己說的。你要是想父親,便給他寄信。正好中秋要到了,我也要托人給你父親捎一份節禮。”
降香哄着孩子入睡。
“好的!”謝曜一口答應。
其實,從他們在淇州落腳以來,降香每月都會給謝承思寄信,報告謝曜的情況。
若謝曜想同他父親說些什麽,也會并在信裏捎過去。
她是為了孩子,才特意這麽做。
她的想法一貫如此:不讓父母的關系,影響到孩子。當然,她也不想叫孩子的父親忘了他——若他長大了,曉事了,知道父母之間的天壤之別,想回頭去求懷王府開恩,有這信箋節禮維系的父子親情,事情便好辦許多。
到那時,她不求孩子不恨她,只求孩子少怨怪一些。
要不是謝曜,她只是孑然一身,她應當是不會再聯系謝承思的。
謝承思每月也會回信。
從筆跡看,是他親手寫的。內容則相當有分寸——都是關于謝曜,別的絕口不提。
他的回信總是很快,降香月末去信,次月初就能收到懷王的親書。
只是這個月,他的信卻遲遲未到。
降香這次送中秋節禮,也是想趁着這個機會,打聽打聽神京之中的情況。
為何上月往懷王府的信,不見回音?
是懷王另尋找了新歡,沒空搭理她了嗎?
想到這裏,降香怔怔地有些出神。
目光落向了一旁的繡架。
——她不知道為何要置辦這個架子。
正如她不知道,為何要在架子上淩亂的彩線碎布下,藏着一個裝滿香材的香囊。
她将香囊取了出來,塞進了要送去懷王府的禮物裏。
放在最底層。
*
意外發生在後半夜。
涼爽的秋夜,明月當空,已是漸滿的樣子了。
促織的叫聲一日弱過一日。
在降香賃來的院子裏,铠甲衣料窸窣摩擦的聲音,代替了促織的嗡鳴——在淇州,降香并未購置屋産,至于原由,她自己也說不清。
一隊黑衣黑甲的兵士,在黑暗的掩飾之下,掏出鑰匙打開了降香的家門,潛進了她的院子裏。
降香當然發現了。
她為長公主賣命許多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已成了本能。便是睡着,外間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也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她迅速從床上坐起身,身邊的謝曜還在熟睡,将自己攤成一個“大”字。他向來睡得沉,便是天上打雷,都吵不醒他。降香輕輕地調整孩子的睡姿,用被子把他裹住,塞到了床底。
這才提刀摸黑走到窗邊,沾濕了一點窗紗,透過花窗的空隙,偷偷往外望。
因院子是賃來的,她便沒怎麽打理,只是清理了地上的雜草,又鋪上石板,好将雜物都堆在院子裏。
沒有雜草,甲士就不易躲避,一下便映入了她的眼簾。
降香心裏思忖着,這些黑衣甲士是來幹嘛的?
要殺她嗎?不像。
要殺她還不簡單,直接闖進來便是,他們人多勢衆,何必偷偷摸摸?直接闖門便是,她帶着個孩子,根本不及反應。
就算她身手厲害,貿貿然與他們鬥起來,又要擔心孩子的安危,一定落于下風。
不過也未必。
可能還是要殺她,但忌憚着什麽,不敢聲張,鬧醒了左鄰右舍。
既然這樣,主動權便到了她的手裏。
降香放下刀,将床下的謝曜抱出來,用圍布背在身前——對方人多,她要将謝曜放在眼皮底下,決不能給他們抓到孩子的機會。
這才再次提起刀,開門迎敵。
她的身手輕巧,抱着孩子幾個縱躍,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名落單黑甲人身後,
當心一刀進去,他連叫喊都來不及,便軟軟地倒下了。
因長公主偏愛暗地裏的手段,降香的刀法便練得十分刁鑽,沒入血肉時,幾乎不出聲,抽出來更是靜靜的。
沒人發現同伴死了。
降香按着同樣的方式,接連解決四名黑甲人——可還是太慢。
她眼睜睜看着一名頭領一樣的人,身後另帶着四人,推開了她主屋的門。
不出半刻,他們一定會發現她不在了。
時間不容得她這樣暗地裏下手。
降香将胸前的孩子抱得更緊,輕點幾下牆壁,便沿着牆頭奔跑了起來。
按她的經驗,門口一定有人守着。
她準備殺了守門之人,帶着孩子在外面躲到天亮,待淇州官衙一開門,她就要去鬧事。
黑甲人潛入她家,與州衙絕對脫不了關系。但他們不敢光明正大地來,就說明他們不敢聲張。
她這樣一鬧,反而能安全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