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章
第 82 章
“什麽人!”
守門的兩名甲士,被牆頭的動靜驚動,擡頭低喝。
降香不理會,舉刀就往近處一人的面門劈去。
那人慌慌舉刀,意圖格擋,門邊另一人則朝着降香攻來。降香在空中旋身,避開沖來的另一人,手上長刀靈活調轉,從身後轉攻第一人胸腹。
刀法又快又準,沒什麽多餘的花招,刀光只是閃過一瞬,便沒入了對手小腹。
刀刃轉過一圈,連着腸子一齊掏了出來。
那人捂着肚子跌落在地,夥伴也受到了驚吓,腳步頓住,慌張逃往院內。
降香卻嫌棄沒紮準,又在他的心口補了一刀。
正準備躲門而出,院子裏由遠及近地傳來了踢踏的腳步聲。
屋子裏的人出來了。
“金娘子請留步!”那頭領高呼。
降香才不聽,悶頭向外沖去。
“金娘子,你如今是跑不出去的。淇州已受我主所制,便是逃出了本坊,也出不去淇州城門。”頭領追在她身後勸。
降香越聽,越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于是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眼不打緊,只是雙腳像生了釘子,再也逃不動了。
——此人正是她在公主府的熟人,她的老上峰,身後還跟着曾為懷王的試毒的那位下屬。
他明明知道降香的身份。她與懷王成親時,他還被謝承思強請去賀喜,這時卻不喊她王妃,只以姓相稱。
上峰姓徐。
“徐公。”降香緩緩吐出一口氣。
“金娘子不如随我進屋詳談。”徐頭領勸道。
“不用,有什麽就在這裏說。”降香站在門裏,伸手将整個門框占滿了。
“金娘子不必緊張,我過來就是。”徐頭領也不強迫,反倒自己屈就。
降香懷裏的謝曜,輕輕動了動。
降香順着動靜低頭看,看見這個最愛吵鬧的孩子,靜靜地睜開眼睛,對着母親眨了眨,從圍布裏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比了個大拇指。
他的嘴唇翕動着,向她無聲地做出口型:娘真厲害。
降香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方才與人搏鬥,生死關頭,緊張也不及現在的十之一。
她不禁将孩子抱得更緊。
你不怕嗎?她定了定神,也用口型回,險些就要出聲。
謝曜轉了轉他圓圓的眼珠,對着母親做了一個鬼臉:不怕!
降香還有很多想說的。
譬如,娘殺了人,你不怕嗎?前面躺的都是屍體,你不怕嗎?一地的人血人肉,你當真不怕嗎?怎麽不哭呢,是被吓怕了嗎?不不不,還是不要哭。
但此刻并不是同孩子說話的好時機。
她只得壓下心中的焦急擔憂,打起精神,分心應對公主府來的人。
“你說吧。”降香舉起刀,逼着越來越近的徐頭領後退,至少要離她一刀遠。
“多虧娘子前些日子,從這裏向懷王府送了一封信,我們才得知娘子竟躲在淇州。”
“你們截了我的信?只截了這一封?”降香敏銳地抓住了他話中的線索。
徐頭領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認:“當然。畢竟這裏是公主新得的地界。我記得,你來淇州不止一次,應當是知道的,淇州原先可不在公主轄下。”
降香:“胡說。你說公主得了此地,若真有本事控制淇州,怎麽抓個人也不敢聲張?”
徐頭領搖搖頭,笑道:“不愧是你,實在心細如發,公主确只是與淇州主官做了一樁交易。但娘子有所不知,我們不聲張是一回事,不放娘子走又是一回事。我勸娘子還是歇了別的心思。”
降香:“好。那請問閣下意欲何為?”
徐頭領:“想請娘子幫我們一個小忙。”
降香:“什麽忙。”
徐頭領:“刺殺懷王。”
降香的瞳孔倏然一縮。
下一刻,便伸手捂住了懷裏謝曜的嘴,對着他搖了搖頭。
“為何是我?”她的手藏在圍布裏,從表情一派從容,全然看不出手上的顫抖。
裝腔作勢的派頭,也不知和誰學的。
徐頭領循循善誘:“金娘子難道不想?懷王對娘子,可謂是歹事做盡。娘子不想報仇?就算娘子為情所困,放下仇怨,懷王當真會放下嗎?娘子當年,可是害得他雙腿皆殘。”
“如今娘子偏安此地,不知神京局勢,這也情有可原。如今天子病重,傳旨于長公主輔政,而懷王忤逆,負隅頑抗。”
“我既能親身往淇州來,以娘子之聰慧,應當不難猜出,懷王勢弱,正如那秋後的螞蚱。公主請娘子出山,也是為天下的百姓着想,反正再打下去,懷王終歸是要死的。若能解決了懷王本人,四野不就免遭戰火了嗎?娘子助公主一臂之力,便是助天下百姓一臂之力,難道不是天大的一樁好事?”
“娘子放心,長公主仁德,也念着娘子忠心,事成之後,定然重重有賞。”
“若娘子擔心小郎君,可交由我們”
孩子呼吸的熱氣噴在降香的手掌心,使她不自覺地收緊了五指。
不要說話,不要出聲。她在心裏默念。
要是離開蘋州那日,她主動把一切都招了就好了。
不,不,要是她不起歪心思,将孩子從謝承思身邊搶走,謝曜就不會同她一道,陷入險境。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大塊大塊的黑色,黑色裏卻閃耀着五彩的斑點。
降香努力集中注意力,張了張口,正要出聲。
——卻被身後的一道聲音打斷。
“金娘子,你為何站在此處?”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是幾個時辰前才分別的馮文邈。
他這句話,像只巨大的鈎子,将降香從快要陷進去的黑色泥沼之中,一把鈎了出來。
他正坐在一架馬車之上。
徐頭領當然聽見了門外的動靜,向身旁的下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繞過堵在門前的降香,過去探查。
可誰的動作也快不過降香。
她一掌拍出,身子急速後退,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而後,飛身上馬,拉住馬缰,狂奔而去。
降香當然不會聽信徐頭領的一面之辭。
他說公主占優,公主就占優?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他是公主府的人,編也要編出對公主有利的東西。
先擺脫他們再說!
馮文邈坐過一次這樣的車。
也是降香所駕。
因此,他并不如何害怕,反而在呼嘯的夜風聲中,焦急地開口:“金娘子,你這是要去哪?我今夜收到家中來信,信上說,長公主向懷王發難,神京大亂。長公主已與淇州刺史勾連,要我快些回鄉避難。我駕馬車來,正是為了接你和曜兒,随我一道往盧陽去的!”
降香在縱馬的空隙回他:“盧陽?馮郎君可是要此刻出城?我可否直往城門去?”
馮文邈:“可以!可以!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馮家府兵在盧陽,淇州刺史不敢為了長公主而得罪我們,守衛他們見了我就會放人!”
“籲——”降香急停在了路中央,扯起馮文邈的胳膊,把缰繩塞到他手中,自己則抱着身前的孩子,鑽進了車廂, “好!出城便麻煩馮郎君駕車!”
街上家家熄了燈火,只有月光照在路上。
以往,裏外坊的大門緊鎖,每個街口都有舉着火把的巡衛。
今日卻坊門大開,一路暢行無阻不說,路上連一只活物的影子也不見。
馮文邈不明所以,但仍聽降香的話,駕着馬向前去。
不到半刻,又聽得身後人問:“馮郎君,可否借你裝衣裳的箱籠一用?”
“當然,當然。”他仍是一頭霧水。
不過,到了城門口,馮文邈便全明白了。
門口的守衛看了他的腰牌,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通過,但要先驗一驗車裏的東西。
馮文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降香正坐在車廂裏,他們難道是要搜人?
但守衛已經到了近前,他不能真黑着臉不讓別人看,只得強自鎮定,笑呵呵地攔下:“裏面都是些雜物,是我要帶回老家的,實在沒什麽看頭。”
守衛卻沒什麽文士風度,越過他,一把便掀開了車簾。
完了,要被發現了。
馮文邈萬念俱灰,不忍心再看了。
“我們驗好了,裏面确實只有箱籠,沒什麽可疑的東西。馮參軍可以出城。不是我們故意為難,實在是上頭有交代,我們也不敢不從呀。”
守衛的聲音喚回了馮文邈的魂。
“哦、哦好的。”馮文邈迷迷糊糊地坐上馬車。
他心裏滿是疑惑,餘光掃過守衛放下車簾的手——車裏确實除了箱籠,沒有別的。
那麽,降香人呢?
這這這這麽大個大活人,藏到哪裏去了?
可守衛站在面前,他也不敢圍着車仔細找。
只得心驚膽戰地駕着馬車,駛出了淇州城。
當城門漸遠,從一個小點漸漸變得看不見,路邊的農舍也愈漸稀疏,馮文邈終于聽見降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馮郎君,請停一下車。”
她從車底跳了出來——她一路上都攀援在車廂底下,逃過了守衛的眼睛。
站定,她又打開一只箱籠,将孩子也取出來。
謝曜依舊一聲沒哭。
見着母親,神情竟十分興奮,又對着她無聲地比了個口型:我厲害吧!
降香拍拍他的頭:“好了,可以說話了。”
“要小聲嗎?”謝曜用氣音問。
“不用。”
“啊啊啊——太好玩了!”謝曜大喊道。
這使降香有些不知所措。
他偷聽了那麽多事,當真不擔心父母的關系?
“金娘子,之後是要随我去盧陽嗎?”馮文邈問。
他強自忍下了心中的震驚,也打斷了降香的思緒。
“……是的。”降香有些難為情,“不知郎君可否加快腳程,我想過去借匹馬,快馬往神京去。”
馮文邈:“往神京?我車上套着的這匹馬耐力足,腳程快,我解下來給你,你現在便可出發。”
降香:“那你怎麽辦?你車上的東西怎麽辦?”
馮文邈:“盧陽不遠,我走回去,兩日便到。車上的東西,不要也罷。”
降香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太麻煩你了。”
馮文邈又想到一個辦法:“不如這樣,我們先往神京方向走,我在最近的驿亭借馬,你用我的馬走。”
降香連聲道謝:“太好了!這樣再好不過!”
她要往神京去。
懷王與長公主相争,究竟誰輸誰贏,她要親眼見證。
謝承思活着,她該盡護衛之責。
謝承思死了,她要為他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