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章
第 80 章
降香重為謝曜做了一碗面。
重新加了一顆雞蛋。
這次,謝承思不同他争搶了,允他一人獨享。
謝曜鬧了一早上,實在筋疲力盡,面還沒吃完,就開始犯困,腦袋不知不覺地耷拉下去,一點一點的,差點要埋進面湯裏。
謝承思眼疾手快地拎住孩子的後頸,将他扔到床上。
孩子的眼睛安然地閉着,只是嘴巴周圍還沾有吃上去的污漬,降香坐在床沿,用帕子細細地擦去,又為他除去鞋襪,連腦袋後的枕頭也擺成端正的樣子。
而後,她站起身,對着謝承思:“我可以……和你談談嗎?孩子睡着了,我們出去說。”
謝承思點了下頭。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有些遲緩。他原來從不這樣。
“我覺得你該回去了。”降香開門見山。
她說話不太會迂回。
尤其是此刻心裏裝着事,只想早說完,早死早超生。
“可你剛答應過謝曜,說你還要他的。我已經派人去幫你去跟東家請了假,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可以自己去請辭,也可以我幫你。”現在怎麽能反悔?對着他就能心軟,對着我就油鹽不進?謝承思強忍下了最後的反問,盡量保持心平氣和。
“多謝……我知道,你在神京事忙,還硬抽出空閑來打發我,真是難為你了。”降香終于想到能說的客套話。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謝承思,便索性跳過,接着自己的上一句補充。
“我在懷王府,做了許多惡事,走時還空擔一個王妃的名頭……”
聽到這裏,謝承思終于壓不住火氣,開口打斷她:“什麽空不空?我說你是,你就是。我沒說你不是,你就一直是!你我成親,上了宗譜,難道是白成的嗎?”
降香自以為客套的一番話,落在他耳朵裏卻像是冷嘲熱諷。還說什麽難為他了?罵他貴人事多?幾年不見,真該刮目相看!
不過,她這麽譏诮,是否也意味着——她其實時時記挂着他,所以才這麽埋怨他。埋怨他許久不來?
他從中咂摸出幾絲信心來。
“那……也可以和離,或者對外稱我死了……另娶一位真正的貴人,我們就不要再見了。我不會耽誤你的。”降香見謝承思面色幾變,只得硬着頭皮,沉重地嗫喏着。
在給他提供的兩條建議裏,她存了私心——她只建議他跟別人說她死了,沒建議他殺了她。
因為,現在她已經不想死了。
雖然他應該也不會讓她死。
但最好還是不提,不叫他察覺。
謝承思借着方才的幾絲信心,任由壞脾氣外放,追着她道:“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你當王妃,此事木已成舟,我不會放手。”
“可……我不合适。我們這樣,不過是繼續互相折磨……”可我想放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思索,怎樣才能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直接說出口:“可我想放手。”
這句話,既在謝承思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是他先前的信心,竟是自作多情的錯覺。他早該想到,她這樣一個直來直往的人,哪裏想得到冷嘲熱諷,不過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罷了。
而意料之中,是她仍不原諒他,不願和他在一起。
這有什麽稀奇的?
來蘋州之時,他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甚至是在謝曜急不可耐地找她鬧過後,才逼不得已現身。
不就是擔心這一點?
而擔心果然不無道理。
謝承思露出一個苦笑,像是認命了一般輕嘆:“我待你之心,你應當知曉。你……是怎麽想的?”
他這種野心勃勃的賭徒,最愛掩飾,最愛藏着掖着。
尤其是對于真正珍惜的東西。
但終究是将自己嚴實包裹着的情意,割開一個小口子,供她往裏面看——因為他還是不甘心,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
降香當然知道。
但她給不出答案。或者說,她不想給。
謝承思又苦笑了一聲。
在苦笑聲中,他也終于意識到,和她糾纏,只會越纏越亂,不如幹脆從實際出發,質問她:
“此問既不願答,那便換一個——你與我一刀兩斷,那謝曜呢?你說過的,不會不要他。你要對着孩子反悔嗎?”
她從來不喜歡兜圈子,也不會兜圈子——若是能想到兩全之法,也不會與他在這裏繞來繞去。
降香其實早有了主意。但這主意不好。
她以為能混過去,讓謝承思知難而退後,連着孩子一起帶走。
她只得說了出來:“等謝曜醒來,讓他自己選吧。若願跟着我……我、我就帶着他離開——你不願回,那就我走。不像會蘋州這次,我會躲得遠遠的,不叫你找到,再不礙你的眼,不礙着你找新王妃。若孩子不願,那我便自己走。”
“好。”令降香沒想到的是,謝承思竟一口應下,态度十分爽快,“我現在就去把他叫醒。”
降香連忙伸手攔他:“別、別……讓他睡飽了再說吧……”
分明是她自己的提議,到這了時,她又不忍心起來。
她既想謝曜跟她走,又不想他跟她走。跟她走,孩子必然要過苦日子,可哪個母親又舍得與自己的孩子分開?
她害了謝曜第二次——她害他必須做出選擇。
她對謝曜說,她還要他,不是對受傷的孩子心軟,而是放縱自己的自私。她更想謝曜跟她走。
……對不起。
而謝承思卻苦中作樂。
往好處想,他這是在以退為進。
既然降香已經接受了謝曜這個孩子,不再讨厭他,要試着擔起母親的責任,那麽,無論孩子如何選擇,都為他的父母見面,提供了無窮無盡的理由。
她這次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擺脫懷王府的影響。
雖他不會當真不管她,但做的畢竟不能太明顯。
因此,要她過得如同懷王府中一般富貴,那就有些癡人說夢了。
謝曜嬌氣又霸道,适應了王府的錦衣玉食,跟着他母親,一定嫌棄她清貧,會連聲叫苦。他叫苦,便會鬧着回王府,她也一定不忍心,會帶着孩子自投羅網。
而若謝曜敢不選母親……謝曜不會不選母親——他的父親要他選,他不敢不選!
他也不确定,她是否會回心轉意。
但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好。
*
“阿娘,為什麽我們要離開?以後不能再見阿耶了嗎?”謝曜身上背着一個小包袱,站在馬車前問。
馬車是降香買的。自那日和謝承思達成了一致,又得到謝曜願意跟她的回答,她便賣了蘋州的房産,又買了這架馬車,收拾好行裝,準備往淇州去。
去淇州,她有自己的考量。
首先,她舊日的朋友馮文邈,正在淇州為官。算算日子,他應當剛過完三年一期的考校。
他們雖有幾年不聯系了,分開時也鬧了些不愉快,但她仍然打算厚着臉皮上門拜訪——試試看,說不準呢?
其次,她為公主賣命的那些年裏,去過淇州幾回,對那裏的狀況都熟,安頓下來也比較容易。
“……能的。只要你想,娘帶你去。”降香艱難地答,“只是……可能見不了太多次。”
她害得孩子跟她吃苦,怎麽忍心讓孩子再失望?大不了就往神京去幾趟。不知那時,謝承思還願不願意認他們。如不願認,到時再說吧——總不能讓孩子失望。
她果然落進了謝承思的陷阱。
謝曜又問:“為什麽?阿娘不能和阿耶住在一起嗎?我們一起回王府去。”
降香:“因為……不太合适。”
謝曜:“為什麽?阿耶喜歡阿娘,阿娘也不讨厭阿耶。阿娘也喜歡阿耶的吧?”
降香搖搖頭:“很多事情,不是喜不喜歡就能決定的……”
她已經準備好了,如果謝曜追問她為什麽,她就将過去的事情全将給他聽。
趁着他們還沒離開,讓謝曜有反悔的機會。雖然他是個小孩子,也該有資格知道這些。
可謝曜卻不問了,學着母親的樣子搖頭,煞有介事道:“好吧。大人的事情,真是太複雜了,我是搞不懂的。大人的事小孩不管。”
降香為讓謝曜舒服些,特意買了輛寬大的馬車,馬兒也經過精心挑選——是匹年輕溫順的母馬,行路十分平穩,對謝曜牽來的小馬,也很是親昵。
出城門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城門前的空地上,也沒有供人遮蔭的地方,曬得石板都有些發熱。
降香怕謝曜曬着,哄他乖乖呆在車裏——車廂裏還放着好幾只冰碗,供祛熱之用。她自己則駐馬停車,盯着毒辣的日光,将文牒遞給城門口負責查驗的衛士。
她心裏裝着的全是出城之後的打算,渾然不覺身後凝駐的目光。
謝承思正站在不遠處,一語不發。
地上幹得要冒煙,一絲下雨的跡象也無,他手上卻舉着把傘,奇怪至極,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謝承思身後跟着成素。
成素也怕曬,但不敢同他的郎主一般,我行我素,不顧旁人眼光,只得稍稍站遠了些,躲在附近的屋檐下。
“走吧。”
當降香将文牒收進懷裏,解開拴馬的繩子,要重新啓程了,謝承思才終于開口說話。
“殿下,不去送送嗎?”成素從陰涼處走出來,好心建議。
“送什麽送,她又不願意見我。我去送了,大家都不高興。維持現狀,至少有人高興。”謝承思轉身,視線落到成素熱紅了的臉上,“你不是怕熱,我叫你走還不好?想曬太陽?回去叫你曬個夠!”
送什麽送,她對謝曜都比自己親。
可他堂堂親王,難不成要學謝曜那般哭鬧撒潑?
謝承思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