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朵小花
第十八朵小花
伏黑津美紀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漫天花海——以及不知為何散落在各處的草稿紙。
她逐一将其拿起,發現一些上面寫滿加茂家族的各種信息,另一些上面是複雜又密集的符號。執筆人寫到越後面字跡越潦草,甚至還微妙地泛出幾分殺氣。
伏黑津美紀:……?
她望向不遠處奮筆疾書,又時不時抽出手往紅楓樹上割幾刀的我。
我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随後放下手上的工作,對她溫和地微微一笑:“下午好,津美紀睡足了嗎?”
“……抱歉,之前不小心睡着了……現在沒有問題,”她又問道,“老師剛才是在……?”
“方才前去加茂家一趟,收獲了不少信息。不過咒物這邊進度只達到了一半。”
靈感這種事情實在強求不來,這種進度我已經很滿意了。
見她沒準備翻閱我記憶,我便把剛剛了解到的情況簡單地向她講述了一番。
結果這小姑娘看着我露出了“天哪我從來沒有買過彩票怎麽今天就中了幾百萬”的恍惚表情。
一直到她出門,走在前往澀谷站的路上,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時才清醒過來:【既然羂索想對五條先生下手,那我們要不先把情況先告訴他,讓他能有所防備?】
伏黑津美紀指向不遠處:【我還記得五條先生的電話號碼。】
那是一個醒目的鮮紅電話亭。
在我同意後,伏黑津美紀開始撥打電話。而大約三聲後,一道有些甜膩的聲音傳來——
“喂?”
伏黑津美紀在撥打電話前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我見她握住話筒的手此時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又從她手中要過了身體的主導權。
“是我,”剛好我也有話想說。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五條悟顯然記憶力沒有那麽差,立刻開始調侃我:“真是稀奇,剛從我手上逃走,如今卻又找我有事。”
我直接跳過寒暄,開門見山:“最新情報——羂索打算用普通人對你進行牽制,最終通過封印等方式禁掉你的戰力。”
那一側聲音語氣并無太大變化,依然未見多少嚴肅:“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不過你似乎對我的實力有錯誤的判斷。”
如果他打算再多詢問一些細節,我自然也會告知他,但是五條悟顯然并沒覺得這件事有多少嚴重,他已經無敵太久了。
“津美紀的情況如何?”他跳過這件事,直接詢問下一個問題。
“等她之後自己告訴你答案吧,”我答道。
“你的性格可真惡劣,”他的語氣像是在抱怨,但我知道就算是伏黑津美紀此時說話,五條悟也會懷疑這是我的僞裝。
“彼此彼此。”
沒有接下去溝通的必要,在将電話直接挂斷後,我便走出了電話亭。
此時主導權已經被重新退給伏黑津美紀,她迅速安撫我道:【老師消消氣,我們去澀谷站。五條先生的脾氣一直都是這樣……】
挂電話的行為容易被他人誤解,但我其實很平靜。看着她戰戰兢兢的模樣也挺有趣,我一時間也沒有向她說明。
最近的車站離伏黑津美紀的家不遠,又步行了幾分鐘便到達了此處。
如今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西裝職場人拿着公文包來去匆匆,不少背着書包的學生從身邊經過,還有游行的萬聖夜隊伍。呼吸聲、腳步聲和交談聲拼湊在一起,形成了夜色前的最後樂章。
混跡在其中的嘀嗒聲,依然平靜而不斷。
伏黑津美紀在我的要求下在車站買了作為晚餐的食物,在吃完後瞥了一眼那邊的時鐘,深呼吸了一口氣。
車站牆上高懸的巨鐘,此時已經轉到六點半——
距決戰之時只剩半小時。
不同于千年之前,她是出生于和平年代之人,之前從未遇到需要打鬥的場合,随着時間逐漸靠近,不免有些緊張:【它們的計劃真的不會換地點,也不會提前嗎?】
【這是我們能做出的最佳選擇,】我回複道,【總之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現代交通工具便利,從這裏出發到澀谷站的路線清晰。中途不用轉車,直達只需沒幾站。
為了轉移注意力,分散緊張感,伏黑津美紀選擇與我搭話:【老師,這只紙鳥是……?】
潔白的紙鳥一直立在她的肩膀上,在它完成加茂家的探查任務後,頭頂的紙花便被我去掉,如今已重獲自由。
它幾乎沒有重量,除了停在伏黑津美紀的肩膀上外,也沒有其他動作。
地下鐵此時極速運行,在凹凸不平的鐵軌奔波。但再多的晃動也不能令紙鳥移動,像是一種固定的小擺設。
【晴明贈送的解悶紙鳥,沒有大用處,不過可以對和歌玩——津美紀要試試嗎?】
伏黑津美紀聽到這話後,隐蔽地往四周一瞥。
地下鐵中的其他乘客有些在聽音樂,有些在睡覺,總之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帳已經罩在紙鳥上了——常人看不見它,而你和它對話時,我也會把帳延展到你身上。】
大部分年輕人對新奇事物都有好奇心,伏黑津美紀自然也不例外。
她靠近那一動不動的紙鳥,異常低聲地朝它念了一句:“秋來田野上,且宿陋茅庵。”紙鳥似乎沒有聽清,而伏黑津美紀在用餘光觀測到确實沒有人關注後,又将音量微提,重複了一次。
不過奇怪的是,這只紙鳥依然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已經死機。
難道是這首經典的和歌沒有被收錄?
我從伏黑津美紀那邊要來了身體的主導權,用折扇敲了幾下後,又同樣地試了一次:“秋來田野上,且宿陋茅庵。”
這次紙鳥微微歪頭,然後回複了下句:“夜半濕衣袖,瀼瀼冷露沾。”
【看來是性能有點問題,不過現在應該已經敲正常了,你繼續玩吧,】我将身體重新還給伏黑津美紀。
等我之後再遇到晴明,一定要好好嘲笑他一番——他在死的時候,估計已經老得連最熟練的陰陽術都用不流暢了。
我本以為伏黑津美紀會再試試,沒想到她此時欲言又止:【這只紙鳥……是安倍先生專門用來給您解悶的吧?音頻……也是安倍先生吧?】
她說的沒錯——它幾乎只剩解悶這一功能。
【功能性确實極其不足,還為了省力直接用他自己的聲音。】
聽到這句話,伏黑津美紀露出了極其微妙表情。
我沒理解年輕人的思維,思考了幾秒後決定放棄,并按照原思路下去,對晴明指指點點:【既然是為了實現回歸亡者,而找羂索将我複活,那麽至少附贈的東西應該再實用一些。】
伏黑津美紀此時的表情更加微妙了,我幹脆轉移她的注意力:【對了,他送我的金條在你的口袋裏——相識即是緣,我拿着也沒用,不如直接送你。】
除了折扇确實有用,其他兩樣都可歸于不送也罷的範疇。
伏黑津美紀摸索了一下,将沉甸甸的金條拿出,在被充滿財富的金光閃到後,又震驚地将其迅速放回口袋。她沉默了幾秒,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說道:【我會為您制作墳墓,再把它放進空棺中。】
這話實在圓滑,我并不打算反駁,于是也沒有再說話。
經歷了這個小插曲,伏黑津美紀原本局促的神情如今減弱了不少,她現在在思考其他的事情:【……有沒有一種可能……或許令亡者回歸并非安倍先生複活您的全部目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對安倍晴明特別感興趣。難道說現在小姑娘的審美偏好這一款?我沒有深究複活的事情,如今聽到她的說法,倒提起了幾分興致:【請講。】
【如果您的複活,其實本身就是他的目的呢?】
【這倒是有趣,】笑聲從我的口中傳出,漸漸由原本有些克制的輕笑,轉變為暢快的大笑,【那我會為他高興——那家夥也終于有了私心。】
本以為他連死後都依然為了人類而奔波,未想到可能裏面還存在這種可能性。被裁剪成規則圖案的花草固然也美麗,但我更希望看到嶄新又随性的枝芽。
【不過我無意複活,】我又補充道,【若他真有這種希望我長存的愚蠢想法,那麽我也定會嘲笑他一番,并找他算賬。】
伏黑津美紀的表情此時更加微妙了。我這時深刻認識到,這裏大抵是存在代溝。
這種代溝顯然很難消除,我不再關注此事,而是話鋒一轉:【順便一提,我不站在正義的那一側,更不站在人類的那一側——我的一切行動都出于我的私心。】
【嗯?】她似乎想問什麽,但是此時地下鐵已經到站,車門打開,發出細微聲響。她一腳踏入澀谷站,而注意力被重新拉回,無暇詢問這些事情。
時間嘀嗒向前奔去,一步步移到了七點整。
看不見的屏障在此處升起,人們被禁止從此地離開。前所未有的騷動從不遠處傳來,仿佛潮水般湧來,一瞬間将人群浸沒成熙熙攘攘的模樣。
唯有一句話在所有人的腦中無限回蕩——
“讓五條悟過來。”
即使早有準備,但伏黑津美紀放在身後屏障上的手依然微微顫抖。這裏是第一道屏障——【禁止除五條悟外的術師進入。】
我們剛好被劃入其內。
驚恐的尖叫聲、恐懼的呼號聲、慌亂的腳步聲,所有亂糟糟的聲音混在一起,仿佛末日之前的悲鳴。
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津美紀,你想要把他們都放出去嗎?】我的聲音此時低了下去,緩慢但是極具引導性,【那麽就這樣直接走到下邊的最外側吧——那裏有将大家關起來的帳。】
雖然不能直接破帳,但我能将帳的內外反轉,于是帳對我而言幾乎是無物。
小姑娘握緊手中的咒具折扇,順着我的指示往下走:【我真的可以辦到嗎?】
少女蹒跚的腳步聲響起,漸漸踏入未知的未來。
【沒有問題——如果是津美紀的話,沒有問題。】
明明下方應該也是人聲鼎沸,但是越到下方,便越是寧靜——
仿佛人們都不複存在。
這裏是地下第五層。
嶄新的血液迸射在牆面上,在潔白的牆壁上繪制出詭異但猩紅的畫卷,無數面目猙獰到非人的怪物在此地爬行,它們面容痛苦而絕望。
【他們原本是人類,如今被改造成了這樣。】
“救救我,救救我。”
細碎的求救聲從它們口中傳出。
【你會因此憤怒嗎,津美紀?】
“沒想到還有意外的來客,”不遠處一道戲谑的聲音響起。
伏黑津美紀擡頭,便看到在怪物中間的那只咒靈——它身上有無數縫合線,臉上還沾滿着人類的鮮血。
真人似乎看出了她此時的神情,于是露出了好奇又惡意的笑容:“你在生氣嗎?”
咒力在這一刻悉數爆發,順着手中合上的折扇不斷向下,最後以折扇為柄,直接凝成一把光劍。
——憤怒會令他人不畏恐懼。
她極其笨拙,但是毅然決然地将劍尖指向真人:【我會輸嗎?】
【不會,】憑空出現的藤蔓蜿蜒上爬,最後一圈圈環繞在她的手臂上,像是在給予力量——
【只管攻擊即可,我會指向勝利。】
我想到千年之前的戰場,想起孤注一擲的暢快自爆,想起那些肆意流淌的血雨。
似乎當年的手感已經回歸。
我看起來和晴明差不多,但實際上和五條悟才是同一種人。
【不必擔心,】我此時連手中的酒碟都未放下,裏面的液體微晃,映出了我極度平靜的神情——
而它不過是第一份花肥。
澀谷之戰即将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