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6.3畫布
第26章 6.3畫布
顧生只是玩笑似的問了問,并沒有給林嶼難堪。他與課程主管打了招呼,交談中猜到林嶼辭職沒多久,才若有所思地說,“剛剛路過這裏,林老師說這是他原來工作的地方,想介紹我看看。”
課程主管聞言很熱情地向顧生介紹國學館的歷史,還說林嶼在這裏是很受歡迎的老師,自己和學生都很喜歡他。聽得林嶼心裏很震驚,他從未見過這麽殷勤的主管,她的陣仗就好像見到了出手大方的學生家長。
顧生和課程主管熱絡地交談了半會兒,對林嶼說,“林老師,看夠了就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課程主管拉住林嶼的手臂說,“小林啊,以後你做藝術家了來我們國學館上公開課啊。”
林嶼莫名其妙地看看課程主管,又看向對他微微點頭的顧生,只能硬着頭皮說,“好的。”又說,“但現在八字還沒一撇的。”
“哎呀,怎麽會,顧先生都給我名片了,說以後有機會去看你的個展呢。”主管拍拍林嶼的後背又道,“你先走吧,顧先生都催了。”
顧生與課程主管道了別,又對着旁邊剛關上車門,樣子遲鈍的林嶼說,“安全帶。”
林嶼這才回過神趕緊把安全帶系好。他斜眼看了看顧生,顧生專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盤,唇角下撇,看似不想交談的模樣。林嶼聳了聳肩,試探地說,“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快三十歲還在打工,總覺說出來有些丢人。”
顧生沉默着停在了一個紅燈口,他沒有在意林嶼的辯解,打開了車上的音響,放起了爵士鋼琴曲,演奏者是一位高中時他和林嶼都很喜歡的鋼琴家,林嶼聽着熟悉的旋律心裏更不好受了。
他用比音樂高一點的聲音說,“我怕你看不起我,你也知道我現在這個狀況,基本上無法幫你做什麽。”
顧生聞言敲了敲方向盤,沒什麽情緒地說,“你覺得我是這種人嗎。”他想了想又說,“這張唱片一直放在車上,每次聽到我都想起推薦這張唱片的你。”
林嶼張了張嘴,流水般的連音從耳邊劃過去,把演奏帶到了最高潮,鋼琴家炫技似的讓音符飛舞了起來,林嶼的心也好像被旋律牽引。他想對顧生說些什麽,但當最精彩的部分演奏完畢,他也什麽都沒說出口。
信號燈轉綠,顧生發動了引擎,他放棄一般地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事故對你傷害很大,改變了很多。”他目視前方,聲音聽上去認真和誠懇,他又說,“但在我這裏你可以選擇不改變。”
林嶼聞言愣了愣,露出一個有些苦又有些無奈的笑容。他洩氣地看向窗外,玻璃裏反射出他單薄,有缺陷的身形。
事故發生了快十年,接受現實後,他在忙碌中覺得感官都慢慢變得麻木,只在很偶爾的時候幻想要是還有手臂的生活。
聽了顧生的話,那種些微的渴望順着車裏的音符,緩慢地爬高如同升起的巨浪,最後鋪天蓋地籠罩住自己。他顫顫巍巍地說了“好”,又慶幸般地嘆了口氣。
顧生把車開到了林嶼家小區停車場。林嶼下車後,他也跟着走了下來。林嶼問他,“要上去坐坐嗎。”顧生“嗯”了一聲,跟着林嶼上了電梯。
顧生剛進家門就皺緊了眉。林嶼看着混亂的房間尴尬地解釋道,“我做裝置還沒來得及收拾。”林嶼前幾天做裝置的電線,板材,圖紙都散落在地上,房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卷寬約兩米的稿紙,上面亂七八糟畫着紋理,使房間顯得局促而混亂。
顧生仔細地找着落腳點挪到了沙發旁,他坐下後悶頭想了想,環顧整個房間問道,“你要不要住到我工作室那層去。”
林嶼聞言為難地說,“不用了吧,把東西都清到四周,面積也差不多可以。”
“十米的作品夠嗆吧,怎麽說都要看整體效果的。我家三樓只有徐勻要用琴房,工作室一般都閑置,上面有幾間客房,你要搞創作也沒人打擾。”顧生指了指房間裏占地最大的稿紙道。
“可是。。。”林嶼剛想說這樣太添麻煩,但腦海裏想起顧生方才在車上說的“可以不改變”,又把客套吞進了肚子裏,他仔細考量了一下,也覺得自己房間确實太小,現在又比較拮據,租不起工作室,才緩慢地點點頭,對顧生說,“真的不打擾你嗎。”
“不會。”顧生心情很好地笑了笑,接過了林嶼遞過的茶,放到一邊問,“要今天搬嗎,剛好我在可以幫你忙,明天就又得出差了。”
“啊。”林嶼看着混亂的材料和好像很期待的顧生,猶豫地說了好,他從角落裏拿出一個很小的行李箱說,“那我裝幾件衣服,你幫我拿一下稿紙和畫具,都在玄關旁的箱子裏。”
顧生自然地把散落的畫具和顏料收拾好,把稿紙分門別類地裝進紙箱,又從樓下服務中心叫來小車,等林嶼把行李收拾好。
林嶼看到拖車很驚訝地問,“這個有必要嗎?”
顧生奇怪地望着林嶼很小的行李箱說,“你就這麽點東西?”
林嶼點了點頭說,“就做作品借住一下,很快就回來不是嗎。”
顧生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把林嶼的行李箱和畫材都裝在小車上,一齊塞進了車子的後備箱裏。
顧生開車回家的路上顯得很放松,他沒有再放那張很舊的老唱片,放起了流行的搖滾樂。他的手指點在方向盤上打着節拍,洋溢着自在和快樂,弄得林嶼很摸不着頭腦。
顧生請家裏的阿姨和廚師把林嶼的物品送到工作室,他帶着林嶼去熟悉客房。
三樓的南面房間只有工作室和儲藏間,北面是琴房和客房。林嶼選擇了一間較小的客房,裏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和一個小衣櫃,還有一張抽象畫。
顧生笑說,“你不覺得這間像修道院裏的房間嗎?窗戶也很小,住旁邊那間大一點的吧。”
林嶼拒絕了他的好意,說,“小的比較好打掃。”又說,“我只是睡一睡。”
彼時顧生還不知道林嶼的“只是睡一睡”的意思,告訴他,“阿姨會打掃的。”
林嶼搖了搖頭說,“不用。”而後就清理着物品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顧生聊天。顧生也頗感無趣,就告知了他用餐時間,先回自己房間了。
晚餐的時候林嶼下樓并沒有見到顧生,打開短訊才看到顧生說的有急事去了外省,可能要一周多才能回來。林嶼回了他放心,說是會好好教徐勻的課,也會認真做作品要他不必憂心。顧生回了他加油,林嶼回了一個點頭的小青蛙。
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看到顧生也回了一個表情,是系統自帶的呵呵。林嶼覺得從不發表情的顧生,這樣發信息顯得很傻,便笑着把手機放回了餐桌。
阿姨看他似乎吃的開心,就說道,“林老師如果有喜歡吃的菜品可以和我講,我叫廚房做給你吃。”
林嶼忙停下筷子說,“不用了,以後都不用準備我的飯菜,我自己有準備的。”
阿姨聞言為難地說,“可是顧先生說要我們準備您的三餐...”
林嶼搖搖手說,“沒事的,我和他講,你們不用操心了,謝謝。”
用完餐林嶼就上樓去了工作室,他把草稿和正稿都在工作室裏攤平,設定了給徐勻上課的鬧鐘,就拉上窗簾打開燈,開始了繪畫創作。
顧生大約十天後回了家,到達的時候恰逢飯點,但他沒在餐桌上看到林嶼的身影,他邊脫外套邊疑惑地問徐勻,“林老師為什麽沒有下來吃飯?”
徐勻自顧自地扒拉着米飯說,“林老師一直在畫室裏,從來就沒有下來吃過飯。”
“什麽?”顧生皺着眉質問阿姨說,“那他這些天在哪吃的?”
阿姨很少看到顧生生氣,有些緊張地說,“林老師好像買了一箱零食一樣的東西,那天快遞送來我沒仔細看,他說要我們不用準備他的食物。”
徐勻看着顧生有些陰郁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補充道,“林老師除了睡覺和上課就沒有離開過工作室。”
顧生聞言就放下餐具,冷着臉上了三樓,他打開工作室的門的時候,嘴裏抱怨着,“林嶼你搞些什麽呢。”
但當他打開門,看到地上的畫,還是被震驚地噤了聲。他看見一張褐色的絹布長長地攤在地上,從遠方到近處畫着不同幅度的波浪,好似天上來的河水。有的浪頭巨大高聳,似要砸下來走向毀滅,有的波紋平靜,像是在沐浴和煦春風。起起伏伏的線條,黑紅紅的筆觸交織,像是密密麻麻地織了一張水網,讓人站在畫前無處逃離。
畫的盡頭大概有四米沒有完工,空白的畫布前坐着一個很單薄的人,他很認真地在看一本畫冊,手裏拿着一只能量棒慢慢地啃着。由于只有一只手臂,翻頁的時候他需要把食物放下來,才好騰出手翻書。
而就在他翻書的空隙,餘光掃到了打開門的顧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髒的衣物,用一只手輕微遮擋了一下,露出稍顯整潔的一部分,笑得很陽光地對顧生說,“你回來了呀。”
那一瞬間顧生突然很想跨過河流一般長的畫布去擁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