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5地鐵
第14章 3.5地鐵
林嶼敘述的時候省略了一些顧生的部分,他說起過去創作的過程懷念又滿足。陳醫生偶爾引導他釋放出一些情感,兩個人交流的還算順利。
“說些題外話。”陳益淨在林嶼講完老城的創作經過道。“你們的作品集展我也去過,當時我也還是高中生。”
“真的嗎?”林嶼驚訝道,“您和顧生認識的這麽早嗎?”
陳醫生點點頭說:“我們父輩是舊交。當時顧生雖然邀請了我,但我對藝術一竅不通,看不太懂他的作品。”
陳益淨仔細回想了一下道:“怪不得我見你覺得眼熟,當時顧生是不是有把你請上酒會的舞臺?”
林嶼聞言感到恍惚。他當然記得那個展覽結束的酒會,身着西裝禮服的顧生把還穿着校服便裝的林嶼牽上臺,真誠地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林嶼當時腦袋宕機,只對顧生冒出一句不客氣,惹得賓客一陣哄笑。
“我印象你酷酷的,有些冷漠的樣子,今天才知道原來很健談,人不可貌相不是嘛。”陳醫生笑道。
林嶼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小時候有些內向。”
“當時你在酒會也板着臉,但顧生卻笑臉相迎,我就覺得你很不一般。”陳益淨笑道。“很難想象顧生也會有需要讨好的朋友。”
林嶼迷惑地問道:“讨好誰?我嗎?”
“我沒見過顧生對誰這麽在意。他願意把我推薦給你,肯定是對你足夠關心。”陳益淨向他眨了眨眼睛道:“不過顧生也沒有預料錯。”
林嶼不解地問是什麽。
“顧生雖然開着畫廊,但那次作品集展覽确實是他最後一次展覽,他後來再沒有做過創作。”
林嶼皺着眉問道:“他沒念s國的藝術大學嗎?”
“怎麽可能呢,他是顧家長子啊。”陳醫生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道。
“可當時他。。。”林嶼還記得那天酒會上,顧生還一本正經地說要和自己一起努力,創造有力量的作品。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場夢。
“我想顧生可能在你身上寄托了一些願望,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抛棄家業做個純粹的藝術家。”陳醫生思忖片刻認真看着林嶼道:“某種程度上說,顧生可能會給你壓力。”
林嶼聞言有種醍醐的感覺。他确實和顧生一起會感到若有若無的壓力,尤其是這次見到顧生。他的溫柔有時像一位長者,無數次用老套的說辭,鼓勵林嶼要成為畫家。
“那我該怎麽做?”林嶼理解了顧生的執念,有些苦惱地說:“我真的在事故後就不想畫畫了,左手畫起來确實不習慣。”
“你要關注自己的感覺,有創作欲望的時候就自然地嘗試,沒有也沒關系,他怎麽想并不重要。”陳醫生道。
“但我可能很難忽略他的看法。”林嶼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很早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陳益淨聞言一副了然的神情,她想了想道“那你有在事故後嘗試過創作嗎?”
林嶼沉默地點點頭,“可是一擡筆會想到事故時的場景,或者用筆不再順手,就放棄不想繼續了。”
陳醫生拿筆在記本上寫了一會,又與林嶼交談了半晌才結束看診。林嶼告別了醫生坐上了回程的地鐵。
坐地鐵的時候不知是暖氣太足還是有些累的緣故,林嶼睡着了。
他夢見了事故的當天。汽車猛烈地撞擊之後回歸的死寂,他看到駕駛座上滿頭是血的父親和身邊腿被壓變形的母親,在他感到窒息的時刻右臂傳來鑽心刺骨的痛。沒一會兒自己就在疼痛之中昏了過去。
夢中的畫面一個回閃,跳到了那場作品集展。
他想起自己那張巨幅的拼貼畫,是在老城創作的作品。畫面上壓抑的黑中生出許多朦胧的白,隐約看出人的影子,好似一只只城市幽靈,看上去吊詭而生動。
當年同組的四人相處融洽,最終選擇布置并展。選址在面積不大的市舊美術館,林嶼和顧生的作品在同一樓層。顧生大多是機械裝置,林嶼的則多是畫,整個展廳一眼望去最惹眼的作品,就是林嶼的拼貼畫和顧生堆疊的舊電視。
這兩件作品展出當天就被藏家訂下,那是林嶼第一次賣出作品,也是最後一次。他還記得那位藏家是個年輕優雅的女士,她說這兩件作品有種難言的相配,所以都收下了。當時顧生聞言走過來拉住林嶼靠了靠肩,笑着對那位女士介紹:“他就像是我的鏡子。”鬧得林嶼很不好意思。
然而夢境再度閃回,林嶼看到亮得刺眼的手術燈,他打了麻藥還是能感到右肩的疼,只是不嚴重。他看到手術盤上放着一只手,腕上有一小片島嶼似的胎記,他的媽媽曾溫柔地指着它說:“這是你名字的由來。”
林嶼一個激靈被驚醒了。放眼望去,地鐵裏所有人都低着頭在玩手機,廣播裏冷漠地報着站名提醒他坐過了站。一切都如此的稀松平常,封閉的環境裏空氣渾濁而溫暖。
林嶼這才松了口氣,明白只是夢。但他後背已經被冷汗全部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