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座橋
第三十四座橋
孟曦從小就覺得祝好看,但有種只可遠觀,高高在上與衆不同的感覺,但如今一見,卻覺得他和想象之中,完全不同。
祝并非沒有喜怒哀樂,他好像只是不懂,而身邊之人遵循天道,即便發現他不像是個‘人’,也從未有人告訴過他,正常人是什麽樣的。
孟曦打小就愛多管閑事,她想着臨死前也要做個好人,于是每天閑來無事,便去找祝,她完全可以發誓,她才不是覺得祝玩起來有趣呢。
倒是範澄,每天翻白眼的次數直線上升。
謝青青呢,越來越忍不住情緒外露,她偶爾覺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來這兒之前的模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調侃範澄——便直接調侃。
“範澄,別皺眉了,瞧你這模樣,看着比我年長少說二十歲,可不就是因為你老皺眉。”
範澄雙手摸着臉,難以置信道:“我,我看着比你老二十歲?”
孟曦和謝青青對視一眼,兩人都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祝看着三人插科打诨,嘴角也止不住上揚。
原來這就是開心的感覺嗎?
“祝大人,這這這,你笑起來好好看哦!”孟曦捂着嘴,露出一副老母親感動的姿态。
“祝大人,我還以為你不會笑呢。”謝青青捂着嘴,難以置信道。
範澄罵道:“還不是你們兩個,整天沒個正經,總是說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話,祝大人忍不住,壞了規矩也正常。”
祝嘴角上揚,垂下眼看地面的時候,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陰影,他說道:“不怪他們,是我自己想笑。”
“祝大人,你別自責。”範澄安慰道。
祝搖搖頭,有些疑惑地看向範澄問道:“我為什麽要自責。”
範澄欲言又止,在祝颔首後,他緩緩道:“因為他們說,在祭壇侍奉上蒼的人,若是有喜怒哀樂,便會惹怒上蒼。”
祝這才想起,千年前的人,也是這麽對他說的,以至于後來,他根本就是從未經歷過,也忘記人都會有喜怒哀樂,而非應不應該。
所以如今,他感受到笑意,便也不再忍耐。
何況他成為祝千年,見過閻王這樣的神明,也聆聽過不少天意,可神明從未讓人,活得不像是個人,反倒這些要求都是人給自己的,因為他們覺得,神明會喜歡這樣的人類。
祝并不知道神明喜歡怎麽樣的人類,但他可以确定,天道并不會因為他笑,就對他降下懲罰,于是他看向範澄與謝青青說道:“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教導你們的,但天道并會要求我們,笑或是不笑,且供奉神明,也只需在供奉之時遵守規矩即可,平日裏,只要別作奸犯科,什麽都好。”
“當真?”謝青青驚喜道。
“可——”
祝點頭笑道:“範澄,天道需要凡人供奉,但凡人都有喜怒哀樂,所以哪有不能有喜怒哀樂的道理?”
謝青青聽了這話,又愛上搗鼓自己的漂亮臉蛋,祝見到還會誇她今日妝容好看。
範澄聽了這話,每天花更多時間,坐在祭壇邊上發呆,他覺得過往的一切都開始崩塌。
至于孟曦,她完全不知道什麽是适可而止,她只會一個勁的‘得寸進尺’。
她不怕所有人,就連雙雙都拿她沒有辦法,最後反倒喜歡粘着她。
祝也從不對她的所作所為生氣,甚至還樂見她爬到自己頭上。
祝也說不清為什麽,他見到她笑的時候,心跳會加快,見不到她的時候,他會覺得少了些什麽,若是她佯裝生氣,他甚至會抛棄一些原則,對她妥協。
他坐在祭壇中央,頭一回在禱告之時走了神。
這是不對的。
但他還是想看着她笑。
祝睜開眼,看向坐在祭壇邊緣,靠在大樹之上,昏昏欲睡的孟曦。
孟曦見到他睜眼,就像是做壞事被發現一般,猛地直起身子雙手放在腿上,但沒一會兒她又想起,自己壓根沒做錯事,禱告的又不是她,她睡覺怎麽了?
她便又靠着樹,心安理得睡着了。
祝這一次閉上眼之時,想到孟曦就這樣與他面對面坐着,心裏也覺得無比安詳,待今日祈禱結束之後,他走到孟曦跟前,他想要輕輕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很輕很輕,很怕吵醒她。
所以他幹脆就擡着手,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的手才緩緩落下,放在她的肩膀。
祭祀之地在不周山腳,方圓幾百裏待着的人并不多,祝、護法、祭品,曾經的護法們,與雙雙。
曾經的護法退去之後,變會成為照顧新任護法與祝,飲食起居之人。
祝和護法平日吃穿用度,皆來自孟家村之人供奉,孟家村人信神,自然不會在供奉上摳搜,所以他們的飲食起居,可以說比得上皇親國戚。
祭品雖被要求在祭祀之地住上一年,但其實也并沒有什麽一定要遵守的規矩,孟曦吃得臉圓滾滾的,如今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比半年之前更加可愛。
她身上穿着的,也是極好用料的,與他來自同一匹布上的衣物。
他一時失神,竟然只是按着她的肩膀,沒有任何動作。
孟曦本就沒有睡得特別熟,她朦朦胧胧睜開眼睛,看向眼前的祝,并未覺得他的動作有什麽不對,含糊道:“你祈禱完啦。”
“嗯。”祝猛地收回手,卻覺得失去溫度的手心有些發涼。
孟曦靠着樹還半夢半醒,随口說道:“我還想睡會兒。”
“好。”
她也只是随口一說,但困意來的時候,誰能阻擋呢?
祝不攔着她,她兩眼一閉真的又睡着了。
待她再醒來之時,天已經變成烏漆墨黑一片,幽冥之地的幽影都開始到處作亂,祝居然還在一旁穩坐,甚至心甘情願把肩膀給她睡。
孟曦剛剛睜開眼,也不敢亂動,可鼻子裏充斥着的清香,讓她覺得臉頰燥熱無比,她僵硬着身子,問道:“你,你怎麽還沒回去呀。”
“因為你說還想睡會兒。”祝理所當然道。
孟曦猛地後退兩步,雙手支撐着地面,身子向後仰着,結巴道:“我想睡覺,你等在這兒做什麽,祝大人,你這樣,你這樣會讓我誤以為你對我有意思的!”
“什麽叫做我對你有意思?”
孟曦倒吸一口冷氣,插科打诨她擅長,但看着祝一本正經地模樣,她反倒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瞧着眼前的祝,精雕玉琢的面容之上,是因自己而起的疑惑,月光讓把他的五官變得更為柔和,而他的雙眼之中——除卻月色與景色之外,只有她一人。
只有她,沒有神明。
孟曦覺得自己心跳得飛快,臉上愈來愈燙。
祝微微皺眉,擡起手貼在她的臉頰之上:“好燙。”
祝的手指十分修長,平日保養得當,比她還要光滑柔軟,此時貼在她的面上,更讓她一動也不敢動。
“你,你這是做什麽”孟曦幾乎快要哭了。
“你的臉好燙,是不是生病了?”祝擔憂道。
“我——我沒有。”
“那你為什麽臉這麽紅。”
孟曦咬着下唇,這下是真哭了。
祝無措道:“你若是不想說,我不問便是了,別哭,我不想看到你哭。”
祝心髒一抽一抽地難受的要命,他按着孟曦的雙肩,連忙道。
孟曦确實一個勁地搖頭,哭道:“我不是不想說,只是你不懂,我告訴你——我反而會更難受。”
“你不說,又怎麽知道我不懂?”
孟曦算算日子,離自己死期左右也不過半年,她可不想死到臨頭還有遺憾,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剛想說出口,她肚子咕嚕一聲,完全打破了現在的氛圍。
她不哭了,但臉更紅了。
祝恍然大悟道:“你若是因為餓,可以直接告訴我,不必彎彎繞繞的。”
孟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認下,自己是因為餓才哭的。
祝拍拍她的腦袋笑道:“現在怕是沒有吃食了,再麻煩廚娘也不好,我帶你去吃烤魚。”
祝帶着孟曦走到忘川邊上,孟曦面上更是古怪。
她嘴角一抽忍不住笑道:“要是讓村裏人知道,他們聖河裏的聖魚,居然被他們稱為聖女的人,因為睡過飯店,半夜烤來果腹,也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
“他們不會知道的。”祝笑道。
孟曦雙手捂着嘴,嘿嘿笑道。
她還正期待着,祝這樣高雅之人,拿着魚叉下水抓魚,究竟是個什麽場面,可祝竟然擡手一捏法絕,魚便自己飛到他們面前。
孟曦震驚道:“不愧是您,就連抓魚,都抓得這麽仙風道骨。”
祝笑着問道:“讓東西跟着自己的意念行動,也不是什麽很難的法術,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孟曦雙手合十,興奮道:“真的嗎,我也能學法術嗎?”
祝點點頭,用法術把魚開膛破肚處理幹淨,烤魚的時候,盡可能的慢的念咒語,只為讓孟曦能夠聽清。
孟曦學習速度飛快,往後三天,便能熟練的用祝教給自己的法術,半夜給自己開小竈。
祝并不每次都會跟她一起來,但他總會跟在不遠處,只是遠遠看着她歡快地模樣。
他發現,無論她想要什麽,他好像都願意給她,他只怕時間不夠。
半年,她只有半年了。
他已經無法想象,未來的日子若是沒有她,他又要回到怎樣的孤寂之中去。
他好像,有點不願意将她獻祭。
想法出現的瞬間,天上下起瓢潑大雨,電閃雷鳴,預示着世界即将覆滅。
而他想的卻是,他應當送她一把傘,要不然淋雨生病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