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座橋
第三十三座橋
不周山塌,天柱傾斜,世間之水。皆向西傾斜,淹沒孟家村,如今天地之間魂魄怨氣滔天,原本孟家村的位置,竟然成為一片幽冥之地,整日魂魄哀鴻不斷。
共工一手造成的災禍,自然該由共工來負責,神界勒令共工鎮守幽冥之地,而以孟家村邊緣為界,分為凡世與鬼界,僅有一條忘川相連二界。
共工本是不服,但當他看着幽幽忘川,深不見底的水面之下,依稀殘留着句龍四散的魂魄,他眼眶之中落下的淚珠,噼啪落在忘川之中。
忘川之水因為共工的淚珠,開始沸騰,直至變成鮮紅,忘川底下被困住的千萬魂魄,同時想要逃離忘川,但他們被句龍牢牢困在水面之下——
祝不知何時,走到頭發一夜變白的共工身側,他垂眸道:“是句龍的魂魄。”
“他為何,要把他們困在底下?他不是想要救他們嗎。”共工不解道。
祝很難理解句龍為何要做這些,但他知道句龍如此做的理由,他指着一望無際的東邊,喃喃道,
“世間魂魄若是久久留存于世,若非飛升,或是有高人超度,便只有消散一法。”
“若是讓這些冤魂飛升,有違天道,但高人,上哪兒去找高人能夠超度如此之多的魂魄?”
“所有能夠解決如今災難的,只有一個辦法。”
以忘川為媒介,連接此世與彼世,讓天地萬物輪轉。
共工一甩衣袖,搖搖頭嘆道:“罷了。”
從此,六界之中再無共工,有的只是幽都的閻王。
以孟家村為界,共工鎮守幽都一側,祝鎮守另一側。
祝聽從天命之後,他的歲月便停留在二十,不再流動,百年之前,到百年之後。
他自己都記不得究竟過了多少年,此時的幽都,與曾經也大不相同,但唯一不變的是,想要讓忘川之水平靜,必然需要犧牲。
用更少的性命,換取更多人的存活。
孟家村裏的人變了又變,但為保幽都結界穩定,每十年,都要有一名生辰八字合适之人被獻祭,在獻祭之前,這名祭品需要先在祭祀之地,住上一年,方可正式獻祭。
大多數人把這稱為淩遲,但孟曦卻不這麽覺得。
孟曦與過往的祭品大不相同,她不哭哭啼啼等死,見到祝的第一面,居然朝他招招手,傻笑道:“祝大人,您長得真好看啊。”
祝站在祭壇中央,聽着孟曦的問題,一時之間竟然睜圓眼睛,露出一副不解地神情。
祝左邊站着的黑衣男人,天生一雙純白雙眸,他比祝更具壓迫感,且實實在在的兇神惡煞,他怒道:“無禮!”
祝右邊站着一個白衣女子,她生得明媚,瞧着孟曦可愛忍不住想笑,但身為祝的護法,是不能露出太多情緒的,她也只是垂着眸,盯着地面一言不發,但天生的笑唇還是讓她看着,很是開心。
孟曦并不感到害怕,反而上前一步,湊到祝面前笑道:“瞧您這幅表情,不會是沒人誇過您好看吧?”
黑衣男人惱怒更甚,罵道:“身為祭品,怎麽能對祝大人如此無禮!”
她雙手叉腰,瞪着他說道:“我就是這麽無禮,你要打我,還是直接殺了我啊?我可是祭品,我勸你最好把我供起來,不然我要是跑了,麻煩的可是你們!”
黑衣男人氣得發抖,他擡起手臂指着孟曦,‘你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旁的白衣女子解圍道:“好啦範澄,這姑娘說的也沒錯,她自願獻祭自己,我們照顧她一些,也是應該的。”
黑衣男子名為範澄,孟家村之中不僅每十年要選出一個祭品,每二十年,還要替祝換上一男一女兩位護法。
範澄與謝青青,便是十二歲那年,同時成為護法,至于孟曦,是他們遇見的第一個祭品,一個如今才剛剛及笄之年的祭品。
範澄與謝青青今年也不過十七歲,與孟曦年齡也相差不遠,心中十分清楚祭祀可怕之處,兩人沒清修到祝這般境界,說不可憐孟曦,也是假的。
範澄想到眼前的姑娘,極有可能是太過害怕,所以才做出如此反應,所以他也應當如同謝青青所說,對她多關照一些,是他們應當做的。
他剛想道歉,孟曦又湊到祝面前,沖他傻笑着。
祝忍不住說道:“你真覺得我很好看?”
孟曦連連點頭,興奮道:“所以真沒有人誇過你啊?”
祝搖搖頭,不解道:“沒有。”
孟曦剛想拍祝的肩膀,範澄終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眯着眼睛不悅道:“孟姑娘,不要得寸進尺。”
孟曦疼得龇牙咧嘴,扭頭看向一動不動地祝說道:“诶,你幫幫我啊!”
“祝大人怎麽會幫你!”
“祝也是人啊,看到有壞人欺負人,為什麽不幫。”
孟曦一邊掙脫範澄,一邊朝着祝咧出一口白牙,她其實也不抱期待祝會幫自己,于是已經開始把目光投向一旁救過自己的謝青青。
她一聲甜膩膩的‘姐姐’還沒出口,在她眼中總是高高在上,沒有情緒的祝,居然擡手拍拍範澄的肩膀,搖頭道:“無礙。”
範澄頭一回聽見祝幫人說話,他雖不解,但還是遵從命令松開孟曦。
孟曦被抓得生疼,一邊轉動着手腕,一邊擡眼狠狠瞪着範澄,她又看向祝說道:“你人還怪好的,謝謝啦。”
祝點頭道:“不必客氣。”
祝身旁站着的,謝青青與範澄,同時瞪大眼睛,一臉驚詫。
孟曦面上不顯,但還是有些發憷,她擺擺手裝出一副不耐煩地模樣說道:“我現在可是活一刻少一刻,趕緊帶我去我的屋子,我要睡覺!”
“睡一刻少一刻,浪費時間。”範澄冷哼道。
孟曦吐吐舌頭反駁道:“這世上哪還有比睡覺更快樂的事情!”
範澄與謝青青當然不會攔着孟曦睡覺,在祝點頭後,他們便帶着孟曦前往她的住所。
孟曦才剛邁開步子,祝居然主動開口說道:“孟姑娘,等等。”
“怎麽了?”孟曦回過頭看向他問道。
祝被她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竟然覺得有些緊張
他向前一步,看向孟曦說道:“其實你也很好看。”
“啊?”
“祝大人?!”
“天哪。”
三人幾乎異口同聲,同時睜大眼睛,一臉震驚地看向祝。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孟曦,她捂着嘴咯咯大笑,指着祝說道:“祝大人,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範澄和謝青青則是裝作無事發生。
祝嘴角輕輕上揚,邁開步子走到孟曦身邊,面上又如同從前一般無悲無喜,他平淡道:“走吧。”
範澄和謝青青都十分好奇,但同樣不敢問‘為什麽’,至于孟曦,雙手拽着背在身後布包的系帶,蹦蹦跳跳地看東看西。
她一邊看還一邊說道:“從前只有等到每年祭祀,我才能到祭祀之地來看看,且一來,我爹娘都在一邊看着我,不讓我亂跑,這還是我頭一回,把這兒看個真切呢。”
祝溫和道:“這一年你可以,在祭壇附近随意走動。”
“若我想回村中呢?”
“讓青青陪着你,随便去哪兒都行。”
“這麽看來,做個祭品還挺好的。”孟曦嘿嘿笑着。
祝瞧着孟曦歡快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不害怕嗎?”
“我應該害怕嗎?”
“你會死。”
“可是我能救很多人啊。”孟曦上張開雙臂,比劃着‘好多好多’的手勢,她眨眨眼歡快道,“如果用我的命,換這麽多人的命,我覺得很值得。”
祝完全搞不懂,怎麽會有人用自己的生死,去換別人的生死,居然還能用值不值得來評斷。
就連句龍都——
他望向孟曦雙眸,試圖從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你爹娘待你不好嗎?”
孟曦歪歪頭,疑惑道:“祝大人為什麽這麽問?”
“還是你遇到過什麽,讓你覺得不愉快的事情嗎?”
“沒有啊。”
“既然你很開心,又為什麽要——”
孟曦雙手背在身後,笑道:“為什麽要來做祭品是嗎?祝大人你不是很會算嗎,難不成算不到我為什麽來。”
祝搖頭,誠實道:“天不會授予我過去之事,且不會告訴我為什麽。”
“哎呀,那您不是從不問為什麽。”
範澄不悅道:“誰像你一樣,有這麽多為什麽,祝大人,可沒你這麽多好奇心。”
她瞧着祝很喜歡與孟曦聊天,于是她拽拽範澄的衣袖子,咳嗽道:“祝大人,您早上吩咐的事情我和範大哥還沒做完,您看——”
祝點頭道:“我送孟姑娘回屋就好。”
範澄雖不願,但還是聽從祝的指示,辦事去了。
範澄和謝青青離開後,兩人反倒沉默無言起來,直到孟曦來到屋子,把包裹随便一丢,看着屋內擺設驚奇道:“哇——這房子好好哦。”
“你喜歡就好。”
孟曦看着祝,見他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于是眨眨眼問道:“祝大人,是還有什麽吩咐嗎?”
她話音剛落,便發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布包之上,她問道:“你莫不是好奇,這裏面裝着什麽東西?”
她見祝好奇,又不好意思問的模樣,哈哈笑着,主動說道:“你想知道,問就是啦,人有想知道的事情很正常啦。”
“很正常嗎?”
“很正常啊。”
孟曦打開布包,露出的全是自己愛吃的東西,她拍拍肚子嘿嘿笑道:“這全是我喜歡吃的,臨行前娘替我準備的。”
“所以,你娘很關心你,她同意你來這兒嗎?”
“當然不同意啦。”
孟曦默默鼻子,感覺鼻頭有些發酸,她吸了兩下鼻子,難過道:“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抱着我哭了幾天幾夜,還問村長,能不能換成她來。”
祝看着孟曦,安靜地等待她說完。
她苦笑一聲,無奈道:“我當然不能讓她來,但若不是我,不是我娘,便是我三歲的妹妹,三歲的小奶娃當然不會有什麽,願意不願意的,可我不願意啊,她來娘也要哭,若是不來,不單單是孟家村,整個凡世都要完蛋,所以,我只能來啊。”
“我聽說人們難過,就會哭,你不想哭嗎?”
“我想。”
孟曦紅着眼眶,卻擡起頭讓眼淚回去,她敲敲祝的肩膀,懊惱道:“祝大人,我都想着,就算是死也要做個快樂鬼,母親才不會擔心,所以我一定不能哭的。”
他發現,孟曦和句龍像,也不像,總之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