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座橋
第三十二座橋
金生呸得一聲,跺跺腳罵得比誰都快:“這明思靜,下十八層地獄也是他應得的。”
白無常贊同道:“若非我能辨別,魂魄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心,要不然還真給她騙了去。”
蘇長樂與幾人關注的點完全不同,他只聽見在故事的最後,李安悅的屍身得到應有的妥善安置。
他的表情才稍微好看一些。
金生又問道:“他講的是什麽版本。”
酒鬼雙手抱着後腦勺,飄在半空中呵呵笑道:“我猜猜便是好事一概不提,只說什麽什麽,老爹對哥哥弟弟多好,對他多不好,他娘多沒用,全靠他一個人保護自己,他對岑逢時和徐書墨是多好,他們多白眼狼,這個逼他那個也逼他,長孫瑤原先多看不起他,後來才變了想法,而長孫長焱壞事做盡,反正他都是迫不得已,我說的是不是啊?”
白無常抱着酒壇,把下巴擱在酒壇邊緣,笑道:“是啊,不受寵皇子好不容易逆襲,結果身邊的人衆叛親離。”
孟婆算是個好脾氣的,這會兒也沒忍住罵道:“閻王簿生死簿可不會說謊,他既然能下地獄,自然是壞事做盡,他莫不是覺得鬼差都是傻的,還會替他們求情?”
白無常贊同道:“可能就是打得這個如意算盤吧。”
孟婆見過太多惡人,此時也不太關心明思靜的後續,她用擔憂的目光又看向蘇長樂問道:“蘇小将軍,既然已經知道永寧公主投胎去了,你也應該早點投胎,說不定來世還能遇見呢。”
蘇長樂苦笑道:“來世遇見又如何?她不認得我,我不認得她,這樣的遇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他垂着眸繼續說道:“既然不記得,投胎或是不投胎,又有什麽區別?魂飛魄散,又有什麽意義。”
祝羲垂着眸,看向蘇長樂說道:“有的,只要能夠再入輪回,哪怕不記得,也總能有個念想。”
“都不記得了,還能有什麽念想?”
“自己記不記得又有什麽區別?有時候若是不記得,反倒輕松。”
孟婆又說道:“蘇小将軍,即便你不記得,我也會替你記得。”
蘇長樂苦笑一聲,什麽也沒說。
白無常看着祝羲的臉色,突然摟住孟婆的肩膀,問道:“可別總說蘇将軍了,祝先生您呢,不去投胎嗎?”
祝羲也不回答,反倒是看向金生問道:“金先生你呢,你又有什麽執念?”
金生指着自己,驚訝道:“我,我嗎?”
“是啊,搞不懂你到底有什麽非要去幽冥之地,也不願意投胎的執念。”白無常嘻嘻笑道,但她說完便往後一仰。
孟婆并非鐵石心腸,這些天與眼前幾人相處之下,到底還是産生些許感情。
她趁着祝羲看向蘇長樂之時,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而後又苦口婆心勸道:“你們在幽都也待了有七日,若是久不投胎到底有魂飛魄散的風險,蘇小将軍,你只想着記得她,就沒有想過她若是在這兒,會希望你如何做嗎?”
蘇長樂眨眨眼,臉色更是慘白。
祝羲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道:“蘇小将軍,金先生,我不曉得你們打算如何,但我已經打算要去投胎,但臨走前,我還是想再回憶一遍我的故事,不知你們是否願意一同前來?”
蘇長樂這會兒迷迷糊糊的,他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反正也找不到去處,跟着祝羲看看也不錯。
金生的想法更簡單,他就是單純好奇,祝先生的故事究竟如何。
孟婆提着傘站在前頭,她心底悵然若失的感覺更甚,但她并未表露出來,只是如同平時一般笑着說道:“祝先生,我也送送您吧。”
白無常原本躺在木桌上,一咕嚕起身,哈哈笑道:“我也該去找我家老黑咯,你們自便!”
祝羲問道:“你不想再看看?”
白無常擡起手指,輕輕撫過臉上疤痕,她苦笑道:“往事種種,對我來說只能是徒增煩惱,過去的記憶,倒不如讓它随風消散。”
,頭也不回便往酒館外頭走去。
祝羲又問道:“你當真覺得好?”
白無常轉過身,留給祝羲一個背影,她擺擺手笑道:“沒有什麽好不好的,只是有些事情,我們都掙紮過,但既然注定無法改變結局,忘掉未嘗不是一種選擇。”
祝羲瞧着她的背影,嘆了口氣,随後看向目光探究的孟婆,輕聲道:“走吧。”
孟婆雖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沒有再問,祝羲接過孟婆手中的傘,與她肩并肩向着往生鏡走去。
起初,四人看着記憶之時,表情并未有什麽不同,祝羲如今才二十歲,鏡子裏的生活也十分的簡單枯燥,他住在山上吃在山上,雙雙偶爾會變作野獸模樣,陪伴在他的身邊,二十年匆匆過去,他仿佛知道他會死去一般,早早躺在床上故事便迎來終結。
蘇長樂剛想開口,往生鏡中的畫面一轉,又開始放出一個新的故事。
蘇長樂和金生滿臉不解,孟婆卻了然道:“很少有人能在往生鏡中看到前世的光景,想必祝先生是個例外。”
“我生來就是例外。”
孟婆依舊安靜地看着故事,蘇長樂和金生表情卻越來越奇怪,他們的目光不僅盯着往生鏡,甚至忍不住在孟婆與祝羲中建游離。
“這——”金生第一個忍不住,手指着往生鏡,驚訝道。
蘇長樂瞧見祝羲笑吟吟地表情,與孟婆渾然未覺的模樣,便猜到個大概,他一手捂住金生的嘴,看向祝羲笑道:“難怪祝先生,想要讓我看看您的記憶。”
“你若看過之後改變想法,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若我想法不變呢?”
“便算是我又一次輸給天道,這沒什麽,我有的是時間繼續試。”
祝羲的前世所在年代,比所有人想象之中都要久遠,幾人只能勉強通過村子後頭的山脈,勉強分辨出這大約是不周山,但是一座還未成為不周的山。
連綿的青綠色山脈之上,是郁郁蔥蔥的綠植,山腳之下便是一個名為孟家村的村落。
祝羲并非孟家村之人,他是個被丢在祭壇之上的孩童。
當時的祝,一個約莫百歲的老人,從祭壇之上抱起祝羲,說他的到來是‘天意’,祭祀之地必須收養他,而他,将會成為下一任祝。
他沒有名字,直到他十歲那年,老祝已經無力下床之時,便把祝的名號傳給他。
他才有了一個稱呼,祝。
所有人都覺得這樣的賜名,是他的榮幸,而他自己也并未覺得有何不妥。
祝生來就不會笑,也沒人教過他喜怒哀樂,反倒是一直教導他,身為祝,是決不能有七情六欲的,他生來就是為了天道而存在,他的性命,他的所行之事,唯一目的便是傳達天命。
他做的很好。
就連他十六歲之時,遇到一個神仙說要屠村之時,他面上也沒什麽表情,因為他早就知道,他會來。
“你這小娃子,怎麽沒半點表情,我可是要把你們都殺光!”男人擡着手臂,四周的水汽便跟着他動作。
他原本想着,若是這村裏人先對他出手,他再還手便也沒什麽負擔,但眼前的小男娃,站在原地,不躲也不出手,只用漆黑的眸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反倒讓他越來越猶豫。
祝穿着一身祭祀用的白袍,頭發被高高束起,他搖頭道:“你不會。”
男人又擡高手臂,手裏的火焰更為明亮,他罵道:“我會!”
“你不會。”
“我會!”
“你不會。”
男人惱怒之下,擡起手便從身側池塘之中掀起一陣水浪,人倒是沒傷到,池塘裏的青蛙,倒是吓得到處亂竄,荷葉也烤焦了幾片。
祝動也不動,擡眼看向男人,眼睛裏就連‘我早說你不會吧’這樣的情緒也沒,反倒是有種,他知道一切一定會發生,且對自己的預言司空見慣,所以當真不覺得驚奇。
男人也知道自己無法出手,嘆氣道:“你厲害,你牛!”
“我不厲害。”少年轉過身,邁着步子往天壇走去,邊走還邊吩咐旁人說道,“給這位先生準備一間屋子。”
“哎——我可沒說我會住下!”
祝并沒有再回答男人的問題,他跪在祭壇中央,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着什麽,他身側跟着的,是山海異獸雙雙,又名三青獸,本該兇狠無比的異獸乖巧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男人再想上前,任憑他用上各種法術,也無法再進一步,他罵道:“什麽狗屁天道,老子就不信,老子什麽都改變不了。”
男人名叫句龍,他聽聞占蔔之中,
“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此處将會引發霍亂世間的洪水,此處也将會變成滿是魂魄的幽都。
他原本堅信只要屠村,便能直接從根本緩解問題,但這兒的人也是人,他終歸下不了殺手。
但這并不代表他任認命,他依舊想要改變預言,于是他如同祝所說一般,在孟家村住下。
他在孟家村住下後,幾番打探,才确定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祝,是唯一能夠改變此地之人,只要他開口,村民一定會聽話離開孟家村。
讓這兒變成荒地,便也不會有什麽孟家村,既然沒有孟家村,那麽孟家村也不會引起大洪水。
句龍想到辦法後,再也不顧天道規則,也不管自己到底要吐多少血,還是堅持将預言告訴祝,為的就是能夠阻止這場幾乎毀天滅地的洪水。
可祝卻說道:“我們于天地不過是蚍蜉,天道已經決定的事情,是絕對無法改變的。”
“你不做,怎麽知道不能?
“你又怎麽知道,你做了這些,不會造成更大的災禍呢?”
“你——”
“犧牲無法避免。”
句龍不信。
但祝秉持着,除非天道指示,否則他絕不做出任何多餘事情的原則,句龍無論在村子裏做些什麽,他都不聞不問,每日依舊如往常一般,祭祀燒香,聽從村民的願望轉達給上天。
即便預言當真降臨,他也只是漠然看着預言應驗。
大雨下了七天七夜,天地開始塌陷,句龍便用法術維持天地,試圖阻止塌陷的山洪沖垮孟家村,又導致大洪水淹沒所有土地。
祝本該只是看着,但他卻忍不住說道:“收手吧句龍,只有順應天道,才是真理。”
“我不信。”句龍咬牙切齒道,“你既然通曉天意,你應當知道我的結局,你既然知道,為什麽勸我,莫非天道讓你勸我?”
祝沒有說話。
句龍冷笑一聲:“蚍蜉又如何?千萬只蚍蜉,如何不能撼動大樹分毫?而這死去的千萬只,便能為後來的萬萬只殺出一條生路。”
句龍用自己三魂六魄以及全部神力,散在孟家村各地,停下這場大雨,為的便是保護洪水絕不降世。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改變了這一場大雨,卻依舊不能阻攔洪水的降臨。
他死後,他的父親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竟然——一怒之下撞塌天柱,不周之山就此而成,一切都如同預言一般發生,大地之上生靈塗炭,句龍的魂魄發出一聲哀嚎,鑽入從幽都綿延而出的河流之中。
河流變為河川,名為忘川。
祝看着孟家村遍地的屍體,看着原先祭祀之地侍奉之人,他覺得胸口有些疼,但又說不清為什麽,面上依舊如往常一般。
“祝,便是不需要情緒,只遵從天道之人。”
他望着大水之中,映照出的自己,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