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座橋
第三十五座橋
孟曦的法術一日一日,越練越好,範澄和謝青青一天一天,愈加愈惆悵。
謝青青已經不止一次感嘆:“曦曦的天賦,比我們二人都要高得多,結果——”
範澄明白她在難過一些什麽,他知道這不應該,于是壓下心底情緒,安慰她道:“青青,不該想的事情,就不要想,你明知道會有怎麽樣的結果,就不要放太多的感情,在這些事上。”
謝青青看着範澄這幅呆板模樣就來氣,她一拳頭錘在範澄胸口,她力氣很大,他巨大的塊頭硬是被錘得連連後退好幾步。
他一臉茫然地看向她問道:“怎麽又打我?”
謝青青雙手叉腰,罵道:“打的就是你這個呆瓜!”
範澄:???
謝青青一手捂着額頭,懊惱道:“每十年就有一個祭品,我聽前任護法說,最小的祭品甚至只有三歲,三歲的孩童啊!”
她舉起三根手指,在範澄面前晃了又晃,咬牙道:“老天不拿祭品的命當命,可我們這些護法,都是人啊,怎麽能夠,不拿他們的命當命呢,一千多年,便是有上百個人無辜之人死去,你當真覺得這挺好的?”
範澄張張嘴,他自己心裏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他嘆氣道:“天道哪有什麽對錯,我們只知道,若是不獻祭這上百個無辜之人,便會有成千上萬無辜之人死去。”
“可還有誰記得這死去的上百人,他們的死不該是理所應當的。”謝青青搖頭道,“若這是天道,它就是錯的。”
範澄純白的瞳孔瞪着謝青青,連忙捂住她的嘴,阻攔道:“青青,這話你與我說說就好,可別讓別人聽了去,祝,祝大人到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我從前也覺得他和我們不一樣。”謝青青說這話的時候,雙手已經順勢摟住範澄精瘦的腰部,她把臉埋在他結實的胸肌之上,笑道,“可你看他如今看曦曦的眼神,與你看我的可沒什麽不同。”
範澄依舊不太習慣謝青青抱自己,雖說他午夜夢回之時,總想着把她擁入懷中,但從前他們是斷絕七情六欲的護法,自然只能想想。
但,面上能裝,不代表心裏也能騙自己。
就像是他來這兒的理由一般,他從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謝青青。
他被選做護法,所以他主動要求前來。
即便二十年後,他們也無法過上常人過的生活,必須留在祭祀之地,繼續做祈福祭祀之人。
謝青青起初也嘟囔過,他們與活着的祭品并無太大區別,唯一的區別便是,他們要長久的受折磨,但祭品可以早早‘解脫’。
他知道的。
但他還是想要守着她。
如今祝卻說,根本不必斷絕七情六欲。
謝青青本就是個跳脫的性子,想抱就抱,想親就親,想做什麽就半夜跑到範澄屋裏。
在她看來,他們就是一輩子要綁在一起的關系,也不差什麽三媒六聘的。
範澄大多數時候‘欲拒還迎’,他不是不要,是實在不太好意思,這會兒撓撓臉羞澀道:“青青,我,我看你是什麽樣的?”
“你看看祝大人,怎麽看曦曦的不就知道了?”
範澄後知後覺道:“所以,祝大人當真喜歡孟姑娘?”
謝青青點頭道:“人若是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會為了她,改變千百年來習慣的。”
“這倒也是,畢竟誰也不知道改變會造成什麽。”他嘆息道,“可祝大人終歸是祝,即便孟姑娘并非祭品,他長生不老,也無法給孟姑娘什麽,不是嗎?”
“只争一時也沒什麽不好的。”她反駁道。
她說說笑笑,看着只是随口說說,但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認真無比,且她想要做的事情,從來都沒不做的道理。
“你總是想只争一時,從來不想,若是争不到,或是争到之後應該怎麽辦,這樣不好。”他搖搖頭,不贊同道。
謝青青轉身背靠在範澄身上,她擡起手張開手指,讓陽光透過手指照在她的臉上,她想着今天的太陽可真好,被陽光照着可真舒服,若是有人随便剝奪,她照太陽的機會,還要和她說‘這是天道,若她不這麽做,天下人都照不到太陽’。
她是一定會罵人有病的。
天下人有沒有太陽照,關她屁事?
她如今願意放棄平常人唾手可得的一切,也不過是因為,她當時想要的不過是證明自己,證明自己并非爹娘說的一無是處之人,證明自己并非不如廢物弟弟。
她做到了,現在她的爹娘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她,所以她不後悔當時做的選擇。
但逼迫她做選擇的人,難道就是對的嗎?
她既然想明白這些,就沒有不去做的道理。
她篤定道:“我只知道,我要争的東西,都是我當時最想要的,且我争之時無愧于心,既然無愧于心,便不愧對任何人,你說對嗎?”
“我總是說不過你的。”
“因為我總是對的。”
“好好好,反正你知道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就是了。”
二人合計之後,一致決定去打探祝的想法。
雖然他們覺得祝,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自然也不會是,甘願随意被天道操控的傀儡,但做事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
他們去的時候,祝正在用法術做一把油紙傘。
謝青青好奇地問道:“祝大人不是會避水決嘛,怎麽還要做傘?”
“送給孟姑娘的。”祝修長的手指撫過傘骨,目光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溫柔模樣。
謝青青和範澄對視過後,更是下定決心,打探祝內心的深處的想法。
誰知道三言兩語之後,祝便直白道:“你們是我的護法,即便不說,我也知道你們平日裏做些什麽,心裏想些什麽。”
祝放下傘骨,雙手背在身後,走到二人面前。
謝青青瞧見祝沒有表情的面部,以為他要問責,臉色慘白連忙認罪道:“祝大人,所有事情都是我想出來的,我也只是想問問你,但你若是生氣,只責怪——”
範澄動作更快,沒等她說完,立馬撲通一聲跪在祝面前:“祝大人,都是是我的主意,你要是生氣怪我就好。”
祝發出一聲‘啊’,他茫然道:“你們這是做什麽,我并沒有指責你們的意思。”
“可你的表情,看着像是生氣。”謝青青笑聲說道。
祝默默臉頰,面上更是茫然:“孟姑娘也總說我看着像是,時時刻刻都在生氣,但我沒有生氣,怎麽樣才能看着不像是生氣?”
謝青青先是把範澄從地方扶起,然後指着他說道:“祝大人,你瞧瞧他這副模樣,絕對不能和他一樣,看着又兇又壞。”
“可你還是喜歡他。”
她摸摸臉,嘿嘿笑道:“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啊,但旁人不知道,便很容易敬而遠之,你要是想要看着好親近,就多笑笑。”
祝表示了解,于是等片刻之後,孟曦推門而入之時,他模仿謝青青的笑容,看向孟曦。
孟曦猛地退後一步,驚恐道:“祝大人,你怎麽這副模樣,看着怪吓人的。”
謝青青捂着肚子實在沒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
範澄沒後知也沒後覺,他疑惑道:“祝大人,你笑得怪瘆人的。”
祝捂着臉,愈發茫然地問道:“可我是模仿青青的笑。”
祝話一出口,茫然的人變成了謝青青,她雙手捧着臉,看向身邊男人問道:“範澄,我笑起來總是這麽不懷好意嗎”
範澄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點點頭說道:“你看起來,總是不安好心的。”
孟曦反駁道:“範大哥你別瞎說,青青姐這麽好看,哪有看起來不安好心。”
祝一臉委屈地問道:“你之前也誇我好看,為什麽我就是不安好心。”
謝青青笑得肚子都疼了。
孟曦咳咳兩聲,無奈道:“所以祝大人,你到底為什麽要模仿青青姐的笑?”
祝笑聲道:“因為你總說我看起來兇,我想看起來不那麽兇。”
“沒有必要模仿別人的笑,想笑的時候笑就好啦。”
她怕祝聽不明白,又補充道:“想笑的時候,就是開心的時候。”
她說完之後,便從手中拿出花束,舉到祝的面前,咧嘴笑道:“這是今天送你的花。”
祝雙手捧着花,嘴角不自覺上揚,他再也不抑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緒,讓笑意蔓延到眼底,開心道:“麻煩你每天給我送花了,我很開心。”
“不客氣。”
謝青青哇哦一聲,擡手搭着孟曦的肩膀,暧昧道:“每天都送花啊。”
孟曦延伸閃躲:“因為祝大人好看。”
“我不好看了”
“不不不,青青姐還是最好看的人。”
祝聽了這話,皺起眉頭又問道:“我沒有青青好看嗎?”
謝青青:?
範澄:???
孟曦:啊這——
祝見孟曦不回答,又問道:“所以,你既然覺得青青比我好看,為什麽只送我花,卻不送給青青。”
謝青青松開孟曦,拽着範澄連忙道:“祝大人,曦曦,你們聊,我和範澄先走了。”
兩人走後,祝用法術關上門,把花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着她,又問道:“孟姑娘,我想知道答案,可以告訴我嗎?”
一百天。
左右不過一百天,她就要沒命了。
孟曦想到這兒,便覺得自己心裏那點兒擔驚受怕,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她仰着脖子,閉上眼,抱着赴死的決心,吼道:“當然是因為我我喜歡你啦!”
她說完後眼皮合得更緊,他越是不說話,她攥着衣服的手也收得更緊。
但她只是閉上眼,并無法屏蔽因為修習法術,所以變得愈發靈敏的五感。
她感受到周身靈氣的躁動,感受到越來越近,越來越灼熱的呼吸。
他的呼吸停留在上方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睫毛發出微弱到不可察覺的顫動,心跳的聲音倒是響亮。
她來之前,完全忘了整理儀容,也不知道臉上有沒有沾到髒東西,她緊張地想要大口呼吸,但是他輕易地——
奪走她的全部呼吸。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的剎那,她周遭的一切都變得不複存在。
沒有水流聲,沒有風吹聲,百靈鳥的歌聲也突然消失。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這雙注視着自己的清澈雙眸,她看見他眼中的自己。
哪怕她的一切都在此刻被他禁锢,她也想停在此刻。
他眼中的一切都不複存在,只剩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