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來也
自來也
當緝拿隊已進入衆人的視野時,漩渦鳴人才松開手,準備離開。從他現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無法逃脫。牢獄外面迅速埋伏好了成千上百的精英忍者,正靜候他的落網。所有囚犯都被身穿職業忍裝的成員拎出來排成長隊,趕出了現場。臨走前,森乃伊比喜把兜裏唯一的那支煙給了鳴人。“謝啦,”鳴人接過煙,“剛好路上都抽完了。”
佐助堅決不走。鳴人附在他耳邊提醒道:“保護好伊比喜老師,別讓他離開你的視野。”佐助驚訝地看着他,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并且,現在的狀況也不允許他發表長篇大論。長久燃燒的煙草已經灼傷了他的咽喉黏膜,焦油和尼古丁使他的聲帶局部水腫,發出的聲音早已不似當年那般充滿朝氣。于是,在這無比重要的分別時刻,宇智波佐助唯一能脫口而出的告別語便是:“鳴人,你說起話來沒有以前那麽好聽了。”他揚起一抹苦笑:“對不起,以後慢慢改。”
很快,整座大監獄裏就只剩下他和幾個大隊的忍者。
漩渦鳴人好似一艘被蕨類植物圍在中間的西班牙帆船,赫然立在陰沉密封的樓層和成群結隊的忍者中間。他站在向陽面,周身覆蓋着一層由金色的癢光和柔軟的日暈構成的溫熱護甲,冷靜地停靠在灰黑色的房柱邊。緝拿隊站在背陽面,身上還零星地點綴着幾點白光。兩波人面對而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他們在這個獨特的空間裏安靜地對峙着,讓這個空間始終充滿着掩蓋不住的青蝦氣味,充滿着孤獨和陰郁,充滿着遠離了飛鳥之鳴和微風之語的焦灼。
對方先一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阿飛大人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活捉漩渦鳴人。鳴人先生何不舉手投降,迅速結束這場對峙?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方便。”
他笑着問:“牢裏提供煙酒麽?”
另一個人哈哈大笑,站出來吼道:“漩渦鳴人,我操你媽!你他媽想得還挺美!說話之前都不考慮一下自己配不配?狗日的,你他媽一個家喻戶曉的二流子,什麽出生?有臉在這裏談條件?這些年來,你害死了多少仁人志士,屠殺了多少木葉同胞?沒有把你大卸八塊,已經是我們對你的仁慈!”
囚犯已被全部押送了出去,放眼俯視,空地上沒有了任何人影。也就是說,佐助和森乃伊比喜已經徹底離開了,他也不需要再有任何顧慮。惡名遠揚的流氓頭子漩渦鳴人,在幹了無數傷天害理的事情後終于被捕——這對于廣大民衆來說是何等的好消息,所有人都會露出笑容并為此歡呼的。想到他們那開心的笑容,鳴人也由衷地笑了。“走吧。”他說。
他被安排到了專門為人柱力準備的牢房。而實際上,他早就不是人柱力了,看來阿飛他們并沒有将這件事情公之于衆。
他本以為自己會被直接押去見阿飛本人,可他卻在牢裏等待了大半個月,也沒有等到這一天。或許是因為阿飛擔心他一出來就會阻止召喚十尾,所以要等到十條尾獸成功收齊那天才來和他算賬,也或許是因為他作為前任九尾人柱力,對于阿飛還有利用價值?他也不敢确認。不過,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出來外界的局勢:他的名聲越來越臭,在世人的眼中越來越卑鄙下流,而阿飛則形象溫和,作風廉潔,和村民們建立友誼,在村內呼風喚雨,同時和身在村外的團藏暗中發展關系,一切都風調雨順……
正在他懷疑何時才能等到轉機時,轉機便突如其來。
一天,獄卒通知說有人來探監,把鳴人領到了旁邊的空牢房。
鳴人還沒得來及詢問,就聽到了朝這邊走來的腳步聲。他伸長脖子,探頭去看,結果牢門被砰地一聲打開,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記響亮的巴掌。這一掌扇得他頭暈眼花,喉嚨裏頓時湧上一股甜津津的熱流,只得用力吞咽才能将其壓下。他回過神來一看,原來是自來也和綱手。毫無疑問,這一巴掌是後者打的。鳴人哭笑不得,只能捂着紅腫的臉頰,心虛地往後退一步,做好接受批評的準備。
“沒出息的蠢貨!”綱手破口大罵。她沒有像以往那樣塗抹着精致的口紅。蒼白的唇色更顯唇紋,兩瓣嘴唇顫抖的時候顯得她已有些滄桑感和老相。“你怎麽就中了宇智波帶土的陷阱?簡直不可理喻,我們白教你了!”
鳴人沒有理會她的指責,只抓關鍵詞:“宇智波帶土?”
“就是阿飛,”自來也說,“阿飛是宇智波帶土的化名。自從被趕下臺後,我們四處流亡,卧薪嘗膽,終于在卡卡西的合作下确認了這個面具男的真面目。不過,這件事情不是我現在想談論的重點,我費了很多心思才打通了關系,争取到了這次的見面機會,廢話就不多說了。鳴人,我真沒想到你才是我們當中最先吃牢飯的那個。”
“對不起。”
“也罷,事已至此,無可挽回,還是向前看吧。不用擔心,你馬上就能出獄了,我已經準備好了後路。”自來也掏出随身攜帶的毛筆,在鳴人的手掌和手臂上寫下地址信息,“這個地方放着我的所有財産,還有一些記載着我的秘密行動的檔案,你和綱手就用這些來舉報我,把我推出去,以此立功。”
“什麽?”綱手大為吃驚,“來的路上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之前答應過我,你說過不會亂來的!”
自來也依然對着鳴人說話,沒有理會綱手的責問:“這些錢呢,本來是打算給你和佐助辦婚禮用的。我之前對你們的愛情還抱有樂觀的态度,考慮到除了我以外估計也不會有人支持你們,你們又沒有什麽收入,就打算把所有開支都攬下來,給你們辦一個舉世無雙的婚宴,因此,這些金銀也一直窩藏着,從未外傳。團藏現在正致力于倒幕活動,你就說這是幕府雇傭我為他們賣命的賄賂金,順便幫我照顧一下其他同志,幫他們和我劃清界限,就說他們是被我坑害了……”
“你不能這麽做!”綱手幾乎要哭了。她沖上去,試圖把鳴人手臂上的文字給抹掉。自來也哈哈大笑,攔住了她:“為什麽不能?”
“雖然我們因鬥争失敗,形象大跌,敵人可以随意在史書上描寫我們……但好歹我們之前也是大名鼎鼎的三忍,這段故事是堂堂正正的!你曾經可是威風神氣的大俠啊……”
“綱手喲,你還是小姑娘氣十足。一味沉浸在過去的話,如何能重新開始呢?舍不得逝去的榮光,哪能得到日後的希望?”
“你只是一時沖動罷了,我們可以另辟佳徑……”
“他才不是一時沖動,”鳴人說,“當年在慰靈碑前,他就對我說過有獻祭自己的想法。不要誤會我們了,婆婆,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發自內心的。”
“我不同意你這麽做,我不同意!”
“我和鳴人都同意了。”
“對。”鳴人點頭,并收回左臂,以防她再次過來塗抹信息。
“你們這對師徒真是太不可理喻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果然沒說錯!你們為什麽不明白,名譽沒了,就全完了!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毫無權勢,無法再有作為,如果我們連最後的一絲臉面都沒了,那我們這輩子到底過了個什麽?在後人眼裏,我們将會是徹頭徹尾的小人。那我們這些年來為了同胞、為了村子、為了國家、為了老百姓所做的貢獻,又有什麽意義?一切都白幹了!自來也,你的,我的,我們的一切……”
自來也呵呵一笑,凝視着她,目光裏表露出無限的柔情:“你能為我而流淚,我感到很榮幸……可我必須得這樣做。在團藏上位的那一刻,我對黨就已經發揮不了什麽作用了。本以為我再不濟也能有個歸隐山田的結局,沒想到團藏還是死咬我不放,不顧一切想要把我趕盡殺絕。哈哈,我以為他事業有成後就會變得大方一點兒呢,沒想到還是那麽心胸狹窄。現在好了,我打算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讓鳴人沖破這間牢籠。”
“難道我們奮鬥一生,就只能這樣狼狽地退場嗎?正不勝邪的世道應該得到提倡嗎?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什麽是邪?什麽是正?我也很想知道這個界定的标準。你來問我,我會回答團藏如何迫害真正渴望開放和平等的志士,會回答他如何不擇手段地利用老弱婦孺,會回答他如何利用信息差來玩弄人民群衆……但如果你去問那些平民,他們會說團藏一黨是如何在鄉村和山區傳播先進的思想觀念和科技設備,會說他們如何身先士卒地深入感染病重災區慰問每一個傷員,會說他們上臺後是如何勤儉持政,如何盡力打入幕府內部,在将軍和大名面前為同胞們争取可得的利益……具體到個人品德上,他或許是個奸詐小人,但論社會貢獻,他遠在我之上。其實從古至今都這樣,從微觀角度去評價公衆人物的話,很少有人能在以偉光正為前提的審核條件下身還。只要團藏這個人在大方面上沒露出過什麽污點,我在群衆的口碑裏就贏不過他。”
“可我實在不甘心就這麽把家鄉拱手讓給團藏之流,更別說他已經和外國人勾搭在了一起,心早就沒有偏向我們了。當初他截糧盜資,不就是為了倒貼那個求助的美國将軍【注】嗎?我不能信任他。”
“目前看來,我們是無法實現當初的夢想了。與其垂死掙紮,死不認輸,不如将理想的種子深埋心中,獻出自己,以便将理想的種子傳遞下去。”
“我不希望你留給後世的只有罵名,自來也,我不想讓你一直被誤解、被污蔑。”
“我不怕污蔑,雖然污蔑在人類史裏是無窮盡的。話又說回來,糾結這些幹什麽?今天罵我的,也許明天就愛上我了呢?哈哈哈,人不是一成不變的。随着歲月的推進,任何印象都可能被推翻,然後産生新的印象,緊接着,新的印象又會面臨新的質疑和考驗……歷史就是這麽一個不斷推翻重置和篩選組合的過程。這感覺就像下象棋一樣。我以前和鹿丸父子下過棋。小卒的路線和結局有很多種,下到後期,小卒也能變成老帥。不到棋局結束,誰也不敢斷定小卒的結局。生命的魅力,就在于此啊!所以,不要再為一時的榮辱而糾結,專心地做手中的事情吧!”
“未來的史書會如何書寫我們呢?我好害怕……”
“一兩個人的故事在史書裏是什麽樣子,這種問題有在乎的必要嗎?個體的力量有限的,能被銘刻在史書上以供流芳百世的人太少,能以一己之力改變歷史的更是近似于無,所以才有了群體,才有了隊伍,才有了黨派,才有了同志……我的傻姑娘啊,你要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是所有人。”
“我們的理想事業就是建設一個沒有私有制的社會,建設一個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的社會,為此,我們幾乎不擇手段……我們做了這麽多,社會和百姓卻這麽對我們!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有什麽不甘心的?他們并沒有怎麽對我們,我們也應該對此坦然接受。你要知道,有些故事是注定不該登上臺面的。我是個為了理想而不擇手段的人,連愛徒的情報我都可以出賣。這些毫無底線的事情确實卓有成效,但絕對不能傳頌出去!民智未開,事業未成,革命尚未成功,天知道還需要經歷多長的歲月我們才能有出路。在這段不穩定的時期內,一切具有争議性的話題都可能引起腥風血雨……這種帶着污點的故事一旦暴露,內部成員會産生信仰崩塌,階級敵人會趁虛而入,對立的黨派敵人也會死咬住這些黑料不放,想盡辦法搞垮我們。至于更多的旁觀者,他們會感到震驚、惶恐、激動、甚至幸災樂禍,然後對這些敏感的話題和故事進行篡改與謠傳,搞壞社會的風氣……合格的忍者應該知道,在暗殺任務失敗的那一刻就得服毒自盡,避免被敵人帶回去嚴刑拷打。同樣的,像我們這種有着污點的人,在踏上征程的那一刻就得做好含冤而死的準備,避免被別有心思的人所利用。唉,處處都是理想主義者的戰場呀……
現在看來,倒幕運動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接下來就是團藏的時代了,他不會讓我們有好下場的。若是讓所有同志都背上罵名,誓必對我黨日後發展不利,所以不如将所有的污點和罪孽都推給我一個人,以換來一線生機……把我這個肮髒的源頭給掐滅,将我從黨的歷史上抹去,就能成就我黨純潔光輝的偉大形象!火之意志的純潔性不會出現任何問題,慰靈碑上寫着的依然是扒不出任何黑料的偉人,這就是我能為我的信仰所做的最後一點貢獻!
也許等到未來,所有黨派的、所有國家的、所有種族的人,都過上了美好的生活,沒有了統治階級,沒有了剝削壓榨,人們就有空閑思考這種問題了。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膽,不需要憂郁苦惱,人們可以毫無負擔地勞動、娛樂、閱讀、攝取知識……那時候,說不定有人會無意間發現我的名字正躺在某本書的某一頁的某個角落裏?他們也許會給我杜撰一些或美麗或殘忍或離奇或玄乎的故事,但那又怎麽樣呢?大家對現在的生活感到幸福和滿足,誰在乎我們這些人的真實性格是什麽?到那種時候,什麽黑料不黑料呀、敏感不敏感呀,也就完全無所謂啦……”
他輕輕地為綱手拭去淚水:“你也不要哭啦……我馬上就要死了,而你的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讓我們以更大的平靜,去愛我們那不确定的生活吧。”
綱手不說話。
他看向鳴人:“我想拜托你幫個忙,你意下如何?”
鳴人點頭:“說來聽聽。”
“你還記得拉面店的手打師傅之死嗎?我被捕後只會比他更慘。會有成群結隊的人來拷問我,用極刑來虐待我,用強制性的忍術來察看我頭腦裏的信息……”
“當然不能讓他們得逞。”鳴人接道。
“沒錯,看來你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他笑了,“要一擊斃命哦,畢竟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可別讓我太遭罪。記得把我的屍體投入海裏,我喜歡那兒的環境。”
綱手吸了吸鼻子,正準備背過身去,提前離開,自來也卻忽然叫住了她:“對了,綱手,我還有一些話想對你說。”她回頭望去,卻只能看到他那駝背的側影和茂密的白發,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當她已經做好聆聽的心理準備時,他卻只是把臉轉過來,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算了,你應該不會想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