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玫瑰角的藍眼睛
玫瑰角的藍眼睛
“我覺得我大限已至了。”森乃伊比喜說。講完故事後,他席地而坐,繼續抽煙。佐助并沒有問他為何要這麽說,只是一直沉默着,眼神飄忽不定地投向窗外。他只能自問自答:“他們捏造了你身患絕症的信息,肯定是打算做戲做全套的,如今卻安排我和你在同一間牢房,讓我知道真相,這證明他們已經決定把我滅口了。應該就是在這幾天吧,萬一我計劃越獄或者用一些小手段透露信息出去,他們就不好辦了,畢竟我也不是等閑之輩,對吧?”
“你會……”
“死。”他搶答道。
憤怒如分量十足的漿糊般啪地一下蓋上佐助的臉,糊得臉上到處都是:“那你為什麽還悠閑地坐在這裏?”
“清高的宇智波竟然在為我的自暴自棄而發怒,那我可以理解為你已經承認我這個教師了吧?不過,我在中忍考試的時候就自我介紹了。死亡于我?”他呵呵一笑,“常客而已。倒是鳴人……”
“那個白癡是不會上當的。”佐助打斷他。
“你又說他是白癡,又說他不會上當,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拙劣的謊言,鳴人怎麽會信?上次見面時還好好的,突然就得絕症,這怎麽可能?鳴人只是缺根筋,不是完全不會思考。”
“前提是他還有思考的理智。哪怕得絕症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他也會為了這千分之一來見你。戀愛中的人怎麽敢拿對方的健康當賭注呢?”
“這麽明顯的陷阱,他不會上當的……”
“你覺得呢?”他瞄了佐助一眼,“老實說,你比我更了解他,你才是和他心心相印的人,我不是,怎麽現在反倒變成是我來推理他的行動了?他究竟會不會出現,你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吧,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他太傻了!”
“愛情制作傻瓜。”
“他敢過來,我就敢死在這個監獄裏。”
“你在學我拿死亡開玩笑?”
“我是經歷過生死大關的人,沒你想象得那麽脆弱,我也一樣看得開。”
“對,你是經歷過複仇的人,我差點兒忘了。複仇讓人勝過死亡,榮耀讓人渴望死亡,愛情讓人蔑視死亡,恐懼讓人死于死亡之前,你覺得鳴人是哪一種呢?就讓我們靜靜醞釀與他再會時的臺詞,給他一個溫暖而體面的重逢吧。”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宇智波佐助重複地呢喃着。
他的自言自語和嘆息聲被射進來的陽光所籠罩,和牢房外遙遠的人流一樣逐漸變成幾個搖晃的滾燙圓點。他還在呢喃着,還在重複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似乎一旦停下來這件事情就立馬會發生似的。接下來,他又默念了幾十遍。監獄一成不變。他放心了。或者說,做到這種地步他就能麻痹自己去放心了。他長舒一口氣,結束了這頓神經質的念叨。
忽然,耳邊傳來了其他囚犯的疾呼聲:“快看那兒!”
宇智波佐助費勁地站起來,和其他囚犯一起踮起腳尖,通過上方那扇極小的通風口朝牢獄外望去。
在這個豔陽無比燦爛的午時,漩渦鳴人正孤獨地站立在金亮亮的大地上,宛如畫龍點睛的黑斑點綴在一片金黃的猛虎皮毛。他被熬夜逃亡和生死之重折磨得倍顯滄桑,即使隔了數百米的距離,人們還是能從他的縮影上看出專屬于煙鬼的氣質和疲憊。随着他的靠近,宇智波佐助發現他的手上還拎着兩個大購物袋。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佐助又開始神經質地反複念叨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漩渦鳴人就站在那裏。藍眼睛就在那裏。遠看無法明晰,但他知道,那雙藍眼睛現在肯定注視着這邊,肯定在尋找他宇智波佐助的身影。鳴人分明就在肉眼可及的位置,分明與衆人身處同一個世界,卻似在另一個世界般遙遠,給人的感覺就像公元前和公元後那樣泾渭分明。藍眼睛一直看着他,卻不屬于他所在的地方,就像多年前他路過鳴人家樓下時,無意間擡頭看見了玫瑰角的鳴人後所感受到的一樣。
忽然,鳴人揚起脖頸,像那些老街上吆喝的車夫一樣,拉開了嗓子,喊得響亮無比:“佐——助——”
呼喚聲在空曠的場地中産生回音,不斷地在佐助的耳邊循環回蕩。呼喚聲散落成碎片,雨點似的,迎面打在他臉上。碎片如雨點般密集,卻沒有雨點的溫柔。鳴人的呼喚帶走了除心跳外的一切聲響,讓他只能聽見心跳和漸行漸遠的回音。為了這些聲音不在漸行漸遠的過程中徹底消泯,鳴人又提高了嗓音,持續不斷地呼喚。
“佐——助——”
這當口,青蝦鹹水沼澤氣味的牢獄降落了,黧黑的粗拉牆面溶化了,幾百幾千顆大同小異的陰陽頭消失了,重新占據了佐助的世界的,是他和鳴人曾散步走過的有木香花飄香的河岸,是曾經将他們圍繞起來的沒有刺兒的繁花林,是此時豔陽的圓滿形狀和雨點般的呼喚聲,是一雙永遠不會離開他的藍眼睛。接着,雨點又擴大了,甚至彙聚成了汪洋大海……
“佐——助——”
海水不停在呼喊佐助的名字,并且越喊越嘹亮,越喊越遙遠,直到擴展到無窮大的空間裏,直到佐助甚至開始覺得鳴人不再是鳴人,而是一個藍色的宇宙……海上響起了汽笛聲和勇士的歡聲笑語,那就是鳴人對他的呼喚……從海上歸來的鳴人,如同畫龍點睛的虎皮黑斑似的鳴人,正在世界中央燃燒。是的,有火。真真正正的火。英雄的火,勇者的火,戰士的火!此時此刻,佐助突然覺得,那些不堪一擊的東西——寒風,黑夜,陰謀,陽謀——那些東西,那些人,他們花招百出,但誰又能夠阻止烈火燃燒在它想燃燒的地方呢?
“佐——助——”
海聲浩蕩,萬籁俱寂。這海聲統馭萬物,這海聲滔滔不絕。它如此宏大磅礴,令佐助能從中感受到它的主人——即這位有着一對藍眼睛的主人——之前是如何翻山越嶺,如何蹚過湍急的河流,跨過水域間奏起的濕潤的歌聲,躍過高山下的深沉的冰原,戰勝無邊的幽深沼澤,飛渡沿途中的火海似的戰場,來到他的身邊。但同時,它又如此溫柔深情,一切美好且純潔的形容都可以來描述它:浪漫的軟語,銀鈴的輕鳴,禪意的鐘聲,兒童的歡笑,曼妙的清歌,象征着拼搏與和平的進行曲……它是永遠不歇的!
“佐——助——”
在蛇窟基地和牢獄裏永遠也接觸不到的那些東西,現在都伴随着鳴人的到來,湧向他了。此時此刻,他多麽想打開牢門,掙脫頸鏈,朝鳴人的方向、朝那個藍色的遼闊宇宙奔跑啊!他忽然就這麽想了,忽然就想一直奔跑下去,直到那個藍色宇宙的盡頭……他失魂落魄地坐到地面上,哭了。我……我怎麽……怎麽突然這麽……
然而,宇宙似乎打算主動朝他奔來。他再也顧不上什麽形象,又迅速站起,扒拉在通風口處。他放開了聲音哭。不是優美的無聲落淚,更不是什麽我見猶憐的低泣,而是那種鄉野娘們兒似的鬼哭狼嚎。他扯着嗓子,朝外面嘶喊:瘋子,蠢貨,混蛋!我不想看到你,你去死吧!我要殺了你!你給我滾……
可鳴人還在呼喚着。他已經落入了包圍網中,這樣肆無忌憚的喊聲無疑暴露了他的方位。趁着埋伏的忍者們還沒出手,他争分奪秒地朝佐助的方向奔去。自然,這些忍者是追不上他的。不過從樓下的空場地到佐助的牢房也不需要花太久,他能和佐助相處的時間并不長。
鳴人從沒有牆的那面走來,目光毫不猶豫地落在佐助身上:“佐助,我想來看看你……今天我遠游至此,就是為了你。”
佐助的五官還擰巴着,哭泣使得他聲音都變細了。當鳴人就在他面前時,他沒有再罵:“你快走,這是他們要捉拿你的陷阱!我沒得絕症,甚至連小感冒都沒有患過。我像是容易得病的人嗎?你這腦子怎麽就不會思考呢?你……”
“那太好了,太好了……”鳴人誇張地喘着氣,使勁兒地咽了一口唾沫。
佐助恨不得朝他的臉狠狠來一拳。然而,當他伸出手去觸碰鳴人的臉時,卻只是在這張皮膚粗糙的臉上留下一記堪稱溫柔的撫摸:“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太陽這麽亮,風也很大,這種環境對藏身不利,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沖佐助眯眼一笑,露出兩排齊整整的大白牙:“不打緊。太陽和疾風都是我的兄弟,就讓他們造個夠吧。”
“鳴人……”
“我買了好多東西來看望你,”他把兩個大袋子放在佐助腳邊,開始如數家珍般列舉起來,“牛奶,汗巾,恐龍玩偶,感冒藥,去痰清嗓的茶藥,水果,零食,拉面,保養品……還有一個我準備的小禮物,都是給你的。我真的好擔心你生病,所以這個袋子裏全是……”
“混蛋!”佐助如此評價他,“什麽都不是的吊車尾,十足的混蛋!”
“為什麽?”
“因為你該帶的是忍具,是卷軸!不是這些!為什麽……”
“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滿足了。”此時此刻,放下了兩個購物袋的鳴人鼓起勇氣,伸出左臂,将他擁入懷中,“我在村外的小巷遭遇了佩恩,佩恩的真身其實不是我的敵人,不過這件事情說起來太複雜了。我的夥伴把佩恩僞裝成和我相似的模樣,做出被炸死的假象,所以你看到的那些新聞都不是我,放心吧……如果不這樣做,我根本沒有機會深入敵方巢穴。雖然沒有用假死騙過對方,但此時我竟然覺得并不可惜,反而有點慶幸,不然我根本沒有機會來見你,更不可能擁抱你。你能為我而流淚,我感到很榮幸……”
“我聽到了腳步聲,他們來抓你了,你快回去……”
“我是野狗,我沒有可回去的地方。我在孤獨地漂泊着。但如果我遠游歸來,能看到你健康的笑容,那麽一切的付出和遭遇都值得。為此,我漩渦鳴人即使下地獄,也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