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術
心術
在宇智波佐助那不敢置信的注視下,森乃伊比喜講述了一則發生在數年前的中忍考試中的故事。森乃伊比喜負責的是第一場筆試,而佐助對那場考試的印象已經快消失殆盡了。他只記得自己當初一道題都做不出來,還記得鳴人在考試結束時使勁兒地拍桌子,理直氣壯地宣布說不會做這些題又怎麽樣之類的話。事實上,關于在滅族之後于木葉村度過的那些時光,他只對自己的一些糗事和鳴人的言行印象深刻。
“還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漩渦鳴人交的是白卷。”森乃伊比喜補充說。
佐助覺得好笑,心想:挺好的,符合那個大白癡的性格,如果他真寫出來了一道題,才叫奇怪呢。他并沒有将這樣的心聲吐露出來,也沒有對森乃伊比喜說的事情發表看法,表情依舊冷漠。
在森乃伊比喜的敘述中,通過考試且出盡風頭的鳴人一臉春風得意,在衆人熱切的注目和由衷的贊賞聲中走出了早已人數無幾的考場。黃昏時刻,森乃伊比喜來檢查試卷。漩渦鳴人的試卷就在那一沓紙張的最上方。毫無疑問,它的潔白吸引了伊比喜的全部注意力。正如他的自我評價,他是個會對好學生産生偏愛的老師,雖然按常理來說交白卷算不上好學生之為,但是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此時此刻,他就覺得漩渦鳴人最出衆,抓考官的心思抓得最準。第二場考試近在眼前,他得在這之前去會會這位交白卷的金發男孩。
他在前往死亡森林的必經之路上站着,等待漩渦鳴人的到來。直到此時,他還僅僅只是想和漩渦鳴人簡單地打個照面而已,因為他知道,這些年輕人肯定都是和小組的夥伴們時刻黏在一起的,如果拖久了,就等于是同時耽誤了好幾個人的時間。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他親眼看到漩渦鳴人和夥伴們揮手道別,獨自踏上了另一條道路。就是這個始料未及的小細節,改變了他的想法。他打算上去和漩渦鳴人好好對峙一番。
當他那高達一米九以上的身軀立在面前,于地面投下一片壓迫性的陰影時,漩渦鳴人也不害怕,只是疑惑地觑起眼睛仰視他,詢問道:“你不是之前的考官嗎?找我?”
“沒錯。”他故作兇相,眉頭緊皺,好似幾道溝壑自眉骨中間拔地而起,“你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
“我?我什麽也沒有做啊。”鳴人無辜地眨着那雙藍眼睛。
“看來你果然是衆多學生中的毒瘤,”他說,“在你眼裏,交白卷也能算做無所謂,是嗎?你覺得你的态度沒有需要改正的地方嗎?”
“為什麽突然說這些?”出乎意料的,鳴人完全沒有被恐吓到,反而言之鑿鑿地反問,“如果你不認同我,你覺得我态度不對,那為什麽要讓我通過考試?之前我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你也沒有說我不對啊。”
“當時我有難言之隐……”森乃伊比喜醞釀了一大堆自認為很有意思的說辭,此刻,那幾句呼之欲出的俏皮話就如同沒了糖衣的藥渣片兒卡在他的喉嚨裏。是的,俏皮話。他想說的是俏皮話,吓一吓、逗一逗這個有趣的年輕人,就像之前把所有學生都耍了一道的筆試那樣,但是他的俏皮話卻在面前這雙載滿了誠懇和傷感的藍眼睛之下萎縮了。這時,森乃伊比喜才恍然大悟,自己剛才說他是毒瘤,肯定是這句評價傷害到了他。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看到你的試卷,”他解釋道,“我沒有想到,你的卷子上連一個墨點都沒有,這真是太意外了。”
“因為我不會寫,我看到那張卷子,腦子裏簡直一片空白!”
“那你的小腦瓜裏究竟裝了些什麽?我很好奇。”他嘴角上揚,但在鳴人眼裏這更像是冷笑,“只要你認錯,承認不該交白卷,我就不計較這件事情。”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撤回同意你通過考試的決定。”
“你不能這麽做!”鳴人激動地跳了起來,甚至很沒禮貌地用手指直怼他那張嚴肅的臉,“我是憑自己的表現贏得了大家的認同,才通過考試的,我不後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件事,也不打算收回每一句說出去的話。我不會認錯!倒是你,明明是大人,怎麽這樣不講信用呢?”
“好小子……”森乃伊比喜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保持着那個仿佛是冷笑的微笑,重複着說,好小子。接着,他擡起那只和他的頭頂一樣遍布傷痕的大手,出于私心使用了忍術:“我身為考官,有資格知道你交白卷的原由!”
完了。當這兩個字浮現在鳴人的腦海中時,為時已晚。随着能夠穿透大腦的忍術落在他的身上,随着那可以直接傳遞信息的查克拉在他的腦海中穿梭,他的意識漸漸黯淡,毫無保留地将自己的記憶呈現給了伊比喜。
鳴人腦海裏的畫面開始輸送過來,森乃伊比喜十分期待。他想看到的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一個激流勇進的、總想一鳴驚人的、表現欲極強的熱血男兒,一股交了白卷後還理直氣壯地說你給我走着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後浪,一種在目前這個時代中已幾近泯滅的說反抗就反抗的精神。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表達出自己的欣慰,擺出十足的長輩模樣,先對鳴人說聲道歉,然後便拖長了語調說,好小夥子,在我看來,你前途無量啊!這就是他想看到的以及想表現出來的效果。然而,真實的畫面卻讓他失望了。
一聲深情的呼喚,來得比所有的畫面都快。
“佐助。”藍眼睛的少年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小心翼翼,溫柔悅耳,恍如微微晃動着的毒蛇。既在步履緩慢,圈地徘徊,又在穿舌透膚,掌控思想;既在前額鱗片的漂亮輪廓中注入危險的妖怪形象,又在爬行過的地面留下錯綜交織的美麗如蛛網的花紋,留下魔幻般令人感到浪漫的軌跡,留下在暗夜中獨自潛伏的悲慘的魅力。
在這聲呼喚之後,出現的畫面便是南賀川。懵懂的七歲,純潔的身心,閃光的品質,絕對無私的渴望,絕對強烈的兩對眼睛的碰撞,絕對獨特的足以奠定一個人情感基礎的人生階段。
七歲的鳴人,看見河邊男孩那雙神采奕奕的黑眼睛,看見男孩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和似啓非啓的嘴唇,看見男孩那只緊張地握住小石子的還有些圓潤的手,心想,這個黑眼睛的男孩到底是出于想和我說話但有些腼腆才垮着臉色,還是出于看我不爽想讓我趕緊離開才垮着臉色呢?他很好奇。他覺得,暮色中,黑發男孩的一瞥,比什麽都更溫馨……
八歲,九歲,他每天都會假裝無意間路過南賀川,路過他們初遇的那條河邊。黃昏時分,黑發男孩高傲而矜持地立在清醇靜谧的玫瑰色光暈之中。男孩揚起下巴,扭動脖頸,看向後方堤岸上一直注視着他的鳴人。第一次,男孩沒有在鳴人離開後才偷偷地微笑,而是在四目相對的這一刻笑了。
放電。他覺得男孩簡直就是在對他放電。除了放電以外,他不知道還能找出哪個貼切的詞來描述。他沿着南賀川奔跑,脈搏鼓動得越來越快,呼吸頻率也越來越急促,心跳就像是正在靠近的兩極,再運動一毫米就會爆炸。“宇智波佐助。”他在心中默念着男孩的名字。“佐助。”他一邊奔跑,一邊念着,不厭其煩地念着……
十二歲,從忍者學院畢業,和佐助組隊。當年的一個冬夜,月光如白鹽般灑下,黑夜如被鹽鋪灑的軟體動物般抽搐。下雪了。這是第七班第一次在四人齊聚的情況下目睹夜雪。卡卡西見鳴人魂不守舍,壓根沒有在欣賞雪花,便問他是不是覺得看雪很無聊。而事實上,雪花有了漆黑夜幕做背景,墜落下來的情态就更加漂亮了,而佐助在雪花中朝隊伍這邊走了過來,應了他的期待,站在他旁邊陪他看雪,所以他太喜歡雪啦。他不覺得看雪無聊,只是他在費盡心思地用餘光看着身邊的佐助,而且是悄悄地看着。
他在悄悄地看着佐助,但這些真心話他不能說……
出任務時,下雨了,他們一起在大岩石下躲雨。他故作自然,偷偷地将身體往佐助那邊挪,偷偷地将手探出去。佐助皺着眉頭斥他:你靠這麽近幹什麽?他趕緊把探到半途的手抽回去,結結巴巴地解釋說,我又不是故意的,誰想和你靠近呀,別自作多情了……
陰天的黯淡日光照入潮濕的地面,為地上的雨水打上白光。對冷濕天氣敏感的植物在風中顫抖着,葉片飄落在地,靜靜地蜷在犄角旮旯和蔭庇裏,化作爛泥,無言地死去了。他語無倫次、颠三倒四地說,我沒有想靠近,我只是冷,但也沒有特別冷,不至于要通過靠近你來取暖,我沒有伸手,只是不知不覺就這麽做了……這些話是多麽混亂,多麽滑稽,邏輯根本就不通順。佐助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他覺得自己在暗戀的對象面前丢臉了,并且還是頻繁地丢臉,這令他感到無比羞愧。
雨過天晴,太陽像拔苗一樣把地表上的積水和濕氣挨個拔除,并且,還把他那不可告人的情愫和難以啓齒的支吾連同雨水和纖維一齊拔起,試圖将其暴露于晴天之下。他還在咕哝着:我沒有想靠近,沒有……我只是不知不覺就……
波之國之戰,佐助為他擋針。當佐助倒在他的懷裏,平靜地閉上那雙七歲時就讓他鐘情不已的黑眼睛……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會失去佐助。佐助的生命正在流逝。佐助倒在他懷裏,再也沒有說話了。佐助可能死掉了。美消失了,青春消逝了。他再也無法冷靜……
戰役結束,一道善良的銀光自東邊破雲而出。尾獸化給他年幼的身軀帶來了巨大的負擔,他累得動彈不得,只能癱在地面喘氣,等待精力恢複。他成功保護了佐助。以前,他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将佐助護在身後,并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成長,現在幻想實現了,他卻完全沒想到炫耀,只想哭泣,為佐助的安好而哭泣。佐助還活着。佐助醒了,在等他。
佐助發現他的狀态并不樂觀,便主動向他靠近,坐在他身邊,将他的頭輕輕擡起,擱在自己的大腿上……令人心安的清香飄來,像一條蓬松的碎花裙子似的蒙住了鳴人的眼睛,罩上了鳴人的臉龐。溫柔的、善良的清香,舒适的碎花裙面料,正在鳴人的臉上窸窸窣窣地拂動……這是鳴人第一次打算告白。這一刻,他拼命地醞釀着告白的臺詞,希望能說出足夠浪漫的話語。正如煉金術師從游移不定的水銀中尋找點鐵成金的哲人石,他期待自己的告白可以産生魔法似的奇跡效應,能打動鐵石心腸的宇智波。卡卡西和春野櫻趕來了,告白未能說出口。第一次醞釀以失敗告終,并且此後也沒有成功過……
從七歲初遇到今天的中忍考試,總共五年左右的時光。這五年來,他一刻也不曾停止過對佐助的注視,而每一秒的注視都會形成一副畫面。
此時,這些取之不盡的畫面正如灼人的火炭般一一印入森乃伊比喜的腦內,留下一連串燃燒的痕跡。随着信息被讀取得越來越深入,鳴人也逐漸奪回了自主意識。森乃伊比喜感到鳴人正試圖反抗這個讀取內心的忍術,并且反抗的力道分外劇烈,他不由地感嘆人柱力的上限。
忽然,鳴人的眼睛變成了紅色,瞳仁逐漸變細變尖,犬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着,很快便長到了足以被稱為獠牙的狀态。這次輪到森乃伊比喜暗叫完蛋了。
他趕緊收回忍術,和發怒的鳴人拉開距離。鳴人也很快冷靜下來,獸化的特征迅速褪去,那雙具有侵略性的紅色獸瞳被明亮而溫柔的藍眼睛所替代。
“你看到了……”藍眼睛少年的嘴唇不斷顫抖着,“不過,那些都是假的……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不要相信……”
“是真的。”伊比喜斬釘截鐵地說,“我的忍術所及之處都是誠實之屋。一切畫面和心聲都是真實的,都是你最誠實的見聞和想法。心是不會說謊的。”
鳴人笑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将這些事情公布出去,好讓大家都嘲諷我,攻擊我,罵我是有那種愛好的異端?還是打算告訴佐助,讓佐助厭惡我,遠離我?”
“我并不是……”
“我就知道,你也和村裏的那些人一樣,覺得我是怪物。考試都結束好一會兒了,你還特地過來打壓我,威脅我,強調我是毒瘤。不過,用不着你強調,我早就習慣這些評價了。真抱歉啊,你的攻擊不痛不癢。”他嗤笑一聲,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森乃伊比喜只說了一句話:“我尊重你的所有選擇。”
“那就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停頓了下來,回頭說,“佐助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