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縣
魏縣
林烨的老家在龍城旁邊的魏縣。那裏原本是片農場,後來被選中改建為了縣城,随後城市化運動興起,常有人說龍城要成為下一個直轄市,會把周圍的魏縣一并吞進去。
大家都在日常中默默地翹首以盼,看着北郊破舊的矮樓一座座被貼上拆字。住在南邊的魏縣人都在羨慕被移走了的人家能獲得拆遷後的賠款。他們聽說拆遷戶可以直接獲封龍城戶口,在龍城買房還有政府的補貼,每個人都能住進電梯房。
在魏縣的北邊,日日夜夜都有大吊車和壓路機在街邊伫立,他們被藍色的隔板圍繞數十米,把交通堵得水洩不通。連蔭的巨大喬木被連根拔起,換上本地不曾有過的景觀小樹。這些小樹多年來都水土不服,全靠四邊支起的木頭勉強維持站立的姿态。
這一切變化都在象征着魏縣與龍城的關系不凡,二者即将喜結連理,成為發展的一體。
可惜的是直到今天龍城也沒有成為直轄市,魏縣的發展也僅仍止步于縣城。拆遷辦停留在林烨家臨近的街道,遺留下這之後的破敗不再修改。
林烨的奶奶住在六層樓房中的第五層,出小區對面是一片賣早餐的小攤。他的奶奶每天早上六點半出去買早餐,林烨六點四十起床,七點鐘吃飯。奶奶吃雞蛋餅配豆腐腦,他吃一根油條配豆漿。林烨也想吃雞蛋餅,但奶奶不與他交談,他也羞于說出自己可恥的貪心,只能默默地吃飯,然後背書包走路上學。
林烨的父母在他五歲那年鬧離婚。那陣子他們吵架很兇,每到夜裏便要行為失控,把杯子和碗全都砸爛。因此林烨被放置在奶奶家,奶奶也因短暫的停留而可憐他,把他摟在懷裏講故事,用魏縣方言安慰他,爸爸媽媽明天就不吵了,就接他回家。
後來他的父母順利離婚,并都真情實感地舍不得林烨這個寶貝蛋。他們争啊、搶啊,用零食和玩具誘惑林烨跟着他們走,去一道兒過新生活去。但林烨是個不安的兒童,他只要奶奶,誰也不肯跟着走。
大人對小孩并無完全的耐心,親子之愛也會在時間中消磨。這之後,林烨的爸爸媽媽真的不要他了。他們各自結婚,又生新的小孩,原本的房子也賣予他人,成為旁人的家。林烨的父母又都不約而同地購置了新的二室一廳,一室為新的愛人與自己同床共枕,一室為新的小孩寫字睡覺,哪裏都騰不出林烨的位置。
按奶奶的話來說,林烨這個沒人要的小孩是“砸”到了自己手裏。她像是一個失敗的收藏家,購置了一件“有進無出”的破爛——只見錢進去,不見錢出來。
奶奶的态度是冰冷的、喜怒無常的,林烨只能在家裏束手束腳地生活。他的刻苦全因對被遺棄的恐懼——奶奶最喜歡向人炫耀他的成績好,因此若沒了這個優點,他将成為徹底的累贅而被抛棄。
與別的小孩不同,林烨最怕寒暑假。因為到了那時,需要額外購買寒暑假用的練習冊。一套下來需要百八十元,林烨不敢跟奶奶要那麽多錢,他只能在各處節儉、忍耐,終于一個學期攢下六十塊,只需向奶奶讨要二十。
林烨天真、爛漫,他紅着小臉站在奶奶面前,伸出洗得幹幹淨淨的小手,對奶奶說:“寒假作業老師跟我們每個人收二十四塊。”
奶奶從打毛線的手中翻起眼睛看他,這樣瞅了一會兒,才對他說:“你還配用二十四塊的作業本?找你爸媽要去。”
林烨滿臉羞紅,他難堪得快要夾不住尿,但還是只能伸着小手搖了搖頭,說:“我爸媽不要我了。”
奶奶依然板着臉看他:“你爸媽為什麽不要你了?”
林烨說:“因為我不聽話。”
奶奶問:“那你要怎麽辦?”
林烨回答:“我要聽奶奶的話。”
奶奶對他哼地笑了一聲,去卧室裏面打開鎖着的抽屜,抽出了二十四塊錢給林烨。她藏鑰匙的地方從來不給林烨看,卻不想林烨從這躲藏的行為中習得了偷偷摸摸,他還是獲知了奶奶藏鑰匙的位置,并在這之後完成了兩次偷錢。
他第一次偷錢是為買鋼筆。到了五年級鉛筆就不能多用,而要改練鋼筆字。
他第二次偷錢是為吃雞蛋餅。他每日看着,饞得不行,那日下了決心非要知道雞蛋餅是什麽滋味。拿到餅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奶奶正從五樓的窗內盯着他看。那一刻他心髒驟停,內心羞愧不已,不因為偷錢,而因為饞餅。
林烨因為刻苦,得以越走越遠。他小學上的是隔了一條街的菜小,初中去了魏縣中學,而高中包吃包住進到了龍城的學校。這之後如果不是費裏南的□□作祟,他無疑能去到江城或者京城更好的大學。
他在這一次次遠行中越飛越遠。他去得越遠,便越自由。
林烨高中之後便不再回家過年,而是在食堂和倒黴的校領導一起享用年夜飯。
哪怕是過年,家中亦沒有他的位置。他們在席上吃肉、喝酒,這其中包括他的父親、父親的新妻子和新兒子,以及大伯父和小姑一家。奶奶與他們是一道的,都在默許這一場忽視林烨的游戲。
林烨如同家中的菲傭,需要給小孩們削蘋果、剝桔子,并給大人們倒熱茶。家中來了親人,林烨需要笑臉迎客。一次他給陌生的親戚倒茶不及時,被小姑事後責罵:“沒眼色的東西,難怪沒人要。”為了避免在正月得到這些評價,林烨只能讓自己一直忙起來。
他五分鐘給弟弟妹妹添一次果汁,十分鐘便起身看一次湯鍋的情況,二十分鐘為大家更疊一次吐骨頭的盤子。他忙忙碌碌,終于沒人看他不順眼,而是紛紛指責他的生父:“林烨這麽懂事,你也別太偏心!”
他的父親“诶诶”幾聲,有時喝酒上臉,還會抹抹眼角。但這些時不時的真情都不妨礙他的離開。
林烨大學二年級那年,奶奶病逝。她走後将房産留給小姑,那時小姑也在鬧離婚,即将面臨露宿街頭的局面。送葬時小姑拽着林烨,讓他跟奶奶說幾句話,盡盡做孫子的孝心。又說他陪奶奶時間最長,奶奶也最疼他,他要好好盡孝。
林烨對此不太相信,他雖許久沒有回家,但仍記得被嫌棄的一生是多麽難堪。不過他知道這些人講話無需探究個明白,聽個意思就行。他與其他一行人穿着白袍,頭上又綁了白布。林烨因為是最受奶奶喜愛的,得以舉着一根送靈的杆子。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在魏縣送靈,一會兒做出哭聲,一會兒又大聲奏樂。林烨面無表情地走,他的內心并無激蕩的悲傷,也無大仇将報的快感。跟奶奶相處雖然不容易,但也談不上受到虐待,甚至總得來說,他的确是要感謝奶奶的,若是沒有奶奶,他在父母兩處的生活恐怕更難。
他面無表情地走在送葬的隊伍裏,旁人皆以為他在承受悲傷。而林烨的悲傷來得很晚,是在第二年的春節才首次發作。那一年的春節,無人邀請他去家中過年,他得以再次與校領導在食堂用餐,從龍城的高中換至江城大學,流水的校領導,鐵打的林烨。
“學校的大廚手藝怎麽樣?”
“不回家是因為怎麽個情況?”
“小同學不容易不容易。”
“別難過,今天老師和同學陪你過節!”
食堂的電視上春晚正在上演不好笑的小品,而此時此刻的林烨亦在臺下的飯桌上表演。他們共同刻畫着一場熱鬧的局面,但因為人們各懷心事而不時地冷場無言。
林烨回到宿舍後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那時他已不再發傳單,而是在外企找了份實習的工作。外企福利很好,過年給實習生每人都發了購物券,還有水果和賀卡,年會的抽獎上新款的手機和電腦準備充分,每個人都可以報名參加。
林烨抽到了一個新款的平板。那裏的禮物實在是太多了,他想抽不到都難。他将這個平板賣了,給自己換了個新手機。費裏南的舊手機實在是撐不下去了,開機兩個小時就要充電。
林烨在春節的夜裏坐在上鋪的床上,窗外煙花朵朵綻放燦爛,鞭炮聲響徹街巷,由遠及近響聲不絕。他看着自己新買的手機,手感光滑得近乎柔嫩。他想起自己剛來江城的時候四處打工,攢了一個學期的錢給奶奶配了國産的智能手機。
他懷揣這份禮物,坐火車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抱着它。這禮物既不是為了感恩,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只是他覺得按照禮節應該這麽做,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奶奶拿到手機後喜不自勝,天天對林烨招手要他教自己使用。
她對林烨吐露心事,去買菜的時候,別人都掃碼付款,她不會用,菜販子便讓她走開,讓她找兒子買個手機再來。現在她也會掃碼了,不過這手機不是兒子買的,也不是女兒買的,而是孫子買給她的。
林烨聽了心裏不痛快,問她是哪個賣菜的,他去教訓一頓。
奶奶對他擺手,說現在有了就行,別事事跟人計較,她現在也有手機了,明天買菜就去用。
那時的林烨對此事麻木,而如今徹底獨自一人的林烨坐在床上想着這些,竟替奶奶委屈得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