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棕榈葉花園
棕榈葉花園
費裏南的名言有很多,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林烨都在拓展認知。
他最震撼人心的名言當屬:“愛情是永恒的,但愛人不是。”
這句話在林烨的內心世界空谷傳響、餘音繞梁。它顯然是一個借口,一句費裏南随時可以抛出來堵住任何人嘴的無尚法典。然而這句話卻也極富哲學意義,在邏輯上無可辯駁,又充滿禪宗思想,沒有人能否定其正确性:它既肯定了當下二人的情感是真實存在的,又對未來可能發生的變化留有餘地。
畢竟未來我們還是會愛的,但愛的是誰,那誰知道呢。
林烨很感謝這句話。現在他能心安理得地坐視費裏南走向死亡,全因他把這句話真的聽進去了。
費裏南寂靜地躺在床上喘氣。他現在只有兩種狀态,昏迷和說胡話。絕症剝奪了他的清醒、強壯、以及巧思。他因為虛弱而奄奄一息,呼吸和排洩皆不由自主,所有的生理活動都只能在病床上進行。
費裏南的媽媽也從老家趕來了。她在來的路上預備了許多訓誡,迫不及待要說給林烨聽。
她先是着急地趴在費裏南身上哭,問他疼不疼,不要怕,媽媽來照顧你了。然後就火急火燎地把林烨拉去一邊,教訓他:“現在南南病了,咱們在他面前要做個好樣子。我之後再跟你算賬。”
她的不客氣讓林烨更為冷靜。他不禁思考:幹嘛要救費裏南呢,找個別人不是更好。
權力給了林烨惡毒的底氣。
後來費裏南去了紐約上大學,而林烨沒有考上清北,他只考了個全校中游的成績,去到了江城大學念書。
費裏南不讓他聯系自己,林烨就真的不敢發。
他想,費裏南一向在行為上呈現錯亂狀态,沒準過幾天就想起他的好了,會主動聯系他。林烨這樣想着,便也活在如夢如癡的虛幻裏,對現實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這一等,就過去了五六年。
關于自己命苦這件事,林烨是逐步看清的。從小父母就不管他,他們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但林烨很要強,也很聽話,周圍人對他的評價是:林烨這孩子有韌勁兒,學習不讓人操心。
但這有什麽用呢,他大學窮得要死,一天三頓飯都吃不起。奶奶領的退休金一個月是一千二,每個月她能從牙縫裏給林烨摳出五百塊皺皺巴巴的現金。
林烨只能去路上發傳單。
他一三五在江城商貿門口遞傳單,二四六去時代廣場附近發。舍友知道了以後問他,為什麽不當個家教呢,一個月能拿小一萬。林烨表示,那你給我介紹個家長吧,我現在就去教他孩子。
命運無形的引力場會吸引所有還未終結的有緣人。就像林烨在每一個異常炎熱的夏天都會邂逅突然竄出的費裏南。
費裏南正跟一群朋友走在一起,他看到林烨的時候表現出了瞬間的羞赧,仿佛是他在發傳單被林烨撞到了。
但費裏南就是費裏南,他一瞬間就整理好了狀态,擺出從容的姿态。
“你在江城?”
“嗯。”
“江城大學?”
“嗯。”
“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
“算了不說了,我跟朋友們來這邊旅游。”
“……”
“這樣吧。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吃個飯。”
“……”
夏天的廣場很熱,沒有一片樹茵的遮蓋。林烨已經在這裏站了一上午,從早上九點半開始,一刻不歇地看太陽改變影子的角度。他目光所及之處都在高溫下産生了微妙的變形,這些扭曲讓他覺得惡心。
“我什麽時候發完什麽時候下班。大概四五點吧。”
費裏南自然地看了看他手裏沉甸甸的銅版紙,說:“那你結束了發微信給我。我微信你還留着呢吧。”
“……還留着。”
林烨覺得自己真不要臉。但他還是想跟着費裏南再去一次香格裏拉。
費裏南沒帶他去香格裏拉,因為江城沒有。他們去的是江邊的棕榈葉花園,從房間的落地窗往外看,可以看到幽暗滬江上升起的世紀之塔。那個地方近看沒什麽好看的,但是從高樓俯瞰,兩處高大的建築橫跨滬江彼此相望,共同伫立在繁華城市的頂點,足以讓人觸景傷懷。
費裏南一邊換衣服一邊與他發生交談:“你要是想找工作可以去找個實習。還能積累點社會經驗,以後寫到簡歷裏好看。發傳單對你的職業發展有什麽用。”
林烨回答他:“實習不給錢。”
“那你找個給錢的。”
“給錢的人家不要我。”
費裏南朝他急:“你多找找啊。”
林烨只能點點頭:“好。我回去了看看。”
費裏南去浴室洗澡,浴室的牆壁是透明的,內部在暧昧的黃色暖光下一覽無餘。水汽漸漸爬上了玻璃牆壁,費裏南在裏面沖頭發,擠洗發液,然後融化成霧一般的一團色彩。
林烨在那時候咬緊了後槽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清晰分明的恨意。
費裏南在紐約學到了很多新花樣,他的身體也蛻變得更加強壯,肩膀和胸部變得寬廣可靠,腹肌無需用力便能薄薄地展現。他的小腿同樣健壯,在燈光下随着擺動變幻着隆起的線條。
“你哭什麽?”費裏南舔他的脖子。
“我沒哭。”林烨真的沒哭。
“你眼睛紅了。”
林烨倉促地擦了擦眼睛。他只是隐秘地酸了鼻子,沒想到眼睛卻藏不住這份情感。
“你是不是覺得被我看見了打工丢人?”
林烨搖頭:“不是。”
“沒什麽丢人的。如果沒有那些外部條件,你比其他人厲害多了。”
然後林烨咧着嘴哭了。
費裏南摸他的臉,舔他的眼淚。
林烨誇張地咧着嘴痛哭,形象醜陋不堪。但費裏南沒有不耐煩。
有時候林烨覺得費裏南應該去做一個鴨子,他可謂是這項事業上的熟練工。在費裏南和他斷聯的那幾年,林烨春夢的內容裏他屢屢出現。
林烨常常夢見他在一個商場裏,做賣可樂促銷員。負責與前來光顧的旅客在一樓大廳開展激情四射的關系。
在夢裏,林烨總在等待與費裏南隊伍的中央。他準備了一些話對費裏南說,中心內容局限于他對費裏南的告白。但是這場促銷活動是不露臉的,每一位客人都需要站在白板後面,從圓形的孔洞裏主動把屁股撅出來。
費裏南總是以不知疲倦的态度工作着,林烨不禁好奇他的時薪是多少錢。有時候隊伍能排到他。林烨就滿懷欣喜地把屁股湊上前去,伴随音樂聲的鼓點将活動推向高潮。
有時候隊伍太長,沒有排到林烨。他就越過散場的人群追随費裏南的影子。商場的人太多了,他踮起腳尖朝費裏南看,怎麽也到不了他的身邊。只能目睹着活動結束了,工作人員快速地收起白板。
費裏南從側面抱着他,他強壯的大腿墊在林烨身子下面。
費裏南看了看床頭櫃,他問林烨:“還在用我給你的手機?”
林烨回答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