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共潮生
共潮生
/非常奇怪的神話背景,明月與潮汐的故事
/明月叽×半鲛羨
/羨生賀,片段風重出江湖
/不确定在寫什麽,再看看
【零】
“仙君,你生的美呀。”小少年确是誠心誇贊,聲調卻有些促狹。
一
傳聞世有不周山,山藏燭龍,掌日升月落,左目為日,右目為月,日主大地,指引草木蟲獸,月生廣溟,掌管江河湖泊。
二
鲛人族已經有十年未見過月亮了,失去月之精華,鲛人族便無法放聲歌唱,也無法愉悅的編織鲛绡,就算是放棄鲛尾離海,定居岸上的鲛人也會郁郁難樂。
不僅鲛人族,所有水族的安定生活都受到了影響,而水族中,當屬鲛人為首。
三
無月第二年,鲛人族就已經派出族人尋找失月的成因,但鲛人不能長期離水,這擔子便輾轉交到了魏無羨身上。
他雖然是只半鲛,但壽數長久,并且非常适應人間生活,只需要潤濕鱗片,能比鲛人化腿走得遠。
四
無月第五年,魏無羨得知燭龍殿正在尋找燭龍不見的右目。
又至第十年,行遍山川湖泊,他在沐浴泡鳍時,遇到了一個少年。
五
少年容貌昳麗,神情冷冷,站在飛瀑河石上,饒是活了百八十年的魏無羨,也是驚為天人,沒見過他這樣比自己還好看的人。
他注意到少年頭上生了一雙銀白的鹿角。
不,不對。
魏無羨看着他眼角的鱗片,忽然意識到,那應當是一雙龍角。
少年用一雙淡澈的眼眸看着他。
無月第十年,魏無羨忽而見識到什麽叫明月清輝。
他潛入水下,雙肢凫水,湖水澄澈,長鳍在水中飄搖如練,魏無羨朝少年游過去,在他面前浮出水面。
天邊曦光将落,倒映在他眼底。
魏無羨笑問他:“小仙君,你生得這麽美,犯了什麽錯被貶下凡來了?”
六
少年答:“不記得。”
龍生而為仙,眼前的龍族小少年卻不知為何遺落人間,他只記得名姓,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
明明懵懂如初化形,卻又好像見識甚廣。
“小仙君,你要與我一道走嗎?”
【七】
“仙君,你要與我一道走嗎?”
被他稱作“仙君”的白衣青年沉默片刻,颔首應允。
兩人開始了他們的旅途。
八
龍族小少年點了點頭,道:“藍湛,字忘機。”
魏無羨鲛尾搖擺,躍出水面,坐在他身邊,尾鳍随着水波搖曳。
“魏嬰,魏無羨。”
九
鲛人比之凡人長壽,六十歲成年,此後的歲月将無比漫長,魏無羨這樣的歲數,算在鲛人族裏,也不過是剛成年沒多久的毛頭小子,但他常年行走人間,或許修為比不得那些久居深海的同族,但見聞心性卻要比海底的他們要廣得多。
而眼下藍忘機化形的這模樣,在他眼裏也是堪比幼崽。
十
藍忘機不缺常識,他知道很多東西,但又仿佛從未嘗試過,就像是飽覽群書,卻未曾親身體會。
他知酸甜苦辣鹹是味覺,在此之前卻好像沒有嘗過這五種味道,他知花香,卻不曾嗅過芬芳。
魏無羨便帶他去嘗百味,嗅萬芳。
魏無羨喂他凡人做的糖塊,告訴他這是甜,沾了陳醋喂他,告訴他這是酸,摘了山間的野葡萄給他嘗,說這是又酸又甜。
給他嗅花香、草木清香、雨後泥土濕潤的微芳。
他會肅然回答“很好”“尚可”“奇怪”,好像是在對付什麽嚴謹的考題。
魏無羨每次見他如此,都覺得十分有趣,捏捏他嚴肅的臉蛋,把他覺得“奇怪”的辣果子塞進自己嘴裏。
十一
藍忘機生長的速度十分快,他不像是有得道之體的龍族生長緩慢,而是一月一個模樣,非要說的話,魏無羨初見時他如十一二歲的凡人少年,不過三四月,他化形就已經初具青年模樣,比他身量還要高上一些了。
魏無羨忽然意識到,藍忘機化形時間可能比他想的更短,而且他忽然有種危機感。
前幾個月他還能仗着幼崽小欺負他,按照這個勢頭,再過幾日他二人去凡人街上,別人覺得誰長誰幼都說不準了。
十二
魏無羨決定趁着藍忘機還算幼崽的時候,最後行使一下長輩權利,強硬的把他的頭枕在自己大腿上,給他講故事。
魏無羨記憶裏長輩對他的關懷,只剩母親的故事了。
十三
世人總愛才子配佳人,妖精化為好女與書生共結連理,乃是佳話。
但鲛人女藏色愛上了劍侍魏長澤,願意為他永遠離開鄉海,遠走高飛。
“他們過的很幸福。”魏無羨笑。
【十四】
小少年額頭滾燙,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半夢半醒,意識不清。
他是天生身體就不好,大病不斷,小病連連。
“仙君”取下被水浸濕的錦帕,手背貼了貼小少年的額頭,還是有些熱,反而是小少年看得開,還反過來哄他。
“沒關系啦,我都習慣了。”
“仙君仙君,你陪我說說話嘛……”
“仙君哥哥,你會不會唱歌呀?哄哄我嘛……”
“仙君”摸了摸小少年的頭發,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曲子。
十五
鲛人族并不限制族人是否離開鲛人灣,因為畢竟鲛人族壽數長久,他們如何生活,都是自己的選擇,這漫長歲月裏總會有想要出去闖蕩的年輕人,族長并不反對,但有幾條規矩是不需要耳提面命,所有離開鲛人灣的族人都會謹記在心的。
不向外人透露鲛人灣所在,不帶麻煩回鲛人灣。
藏色與魏長澤最終與“麻煩”同歸于盡。
十六
諸天星辰,不見明月。
可魏無羨垂眸時,枕在他腿上的藍忘機滿身清輝,他對上了他的視線。
一雙澄澈雙眸裏只倒映着他,永遠專注、認真地看着他。
魏無羨的身體忽然放松下來,彎了彎嘴角。
像一顆飄搖多年的種子,它見過霜雪、見過驟雨、見過旱暑,它以為自己永遠會在風裏游蕩,直到枯萎才會落入泥土。可現在它遇見了一滴露水,一滴只屬于它,永遠向它奔來的露水。
“明月兮迢迢懸天,月華兮皎皎如練,映波兮鱗躍水中影……”
魏無羨輕輕唱起了鲛人歌,他已經記不清歌詞,但他還記得母親唱歌時望向父親柔情似水的目光。
明月不在迢迢河漢間,不在悠悠唱詞裏,明月在他身側,在他心裏。
十七
藏色和魏長澤與山裏作怪的“魙”同歸于盡時,魏無羨只是個半鲛幼崽,還沒有修煉到家,他的鱗片與魚鳍經常失控地露出來,而他曾經的朋友們都懼他畏他。
魏無羨很自覺地離開村落,在山溪谷池裏獨自游蕩了十數年,捉魚摸蝦,也不是不能活。
後來誤打誤撞摸出修煉門道,這才穩定化形。
而九年前,無月第二年被派出鲛人灣的曉星塵找到他,希望他代自己去尋失月之謎,他自稱命數已難長久,要去與人做個了斷,不願給鲛人族帶回麻煩,或許無法完成這等要事。
魏無羨本欲助他一臂之力,曉星塵卻拒絕了,他神情悲戚,說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不應牽扯旁人,他已經犯過一次錯,連累了他人,不能錯上加錯。
魏無羨到底只是半鲛,水裏沒能追上他,此別後,再沒有聽聞過他的消息。
十八
茫茫重重的山野,有時走上數月也見不着一個人影,當鳥鳴蟲叫、風聲水流也成為常态時,就只聽得見自己寂寥的足音。
這就是魏無羨大半輩子的旅途生活,或許只是他随處聽聞了一座山、一汪泉,就成為了短暫的下一個目标。
他也途徑過人族的城池,偶爾也住過些時日,但他總要離開,那延緩的年歲面貌,經常需要潤濕的長鳍鱗片,使他無法長住人間。
仍然是沒有來處,沒有歸處,遠離了海澤,卻也永遠無法歸屬大地。
所以他才會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要同我一道走嗎?”
“好。”
【十九】
“仙君,你為什麽要帶上我?”小少年問。
“仙君”回答:“我是為你而來。”
二十
魏無羨問藍忘機,為何當時會跟他一起走。
藍忘機答是因為看見了鱗片。
魏無羨笑問,原來你把我當做同類了嗎?
藍忘機搖了搖頭,道:“不是,你的尾巴和鱗片,很美。”
原來初見驚為天人者,并非只有他一人。
二十一
他側目看着藍忘機,他身形修長,面容已然褪去青澀,棱角分明,化形後哪怕已經收起了龍角,也比他還高了半個頭。
藍忘機的眼眸裏仍只有他一人。
魏無羨心下了然,輕輕笑了笑,問:你知道誇鲛人的尾巴有什麽意思嗎?
只見藍忘機一字一頓,認真又篤定地答:“我知道。”
魏無羨心底的石頭落下,松了口氣,他忽而意識到,原來盡管他已經活了這麽多年,在這種事情上,他也是會緊張的。
直到雙臂攬上藍忘機的脖頸,才發現他也渾身僵硬,魏無羨悶在他懷裏,聽他動如擂鼓的心跳聲,忍不住笑。
從此,他屬于明月。
【二十二】
他睜開眼,小少年傍晚時候喊身上冷,被他抱在懷裏後就賴着不走了,此時正在他懷裏熟睡。
身側篝火溫暖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小少年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睡顏安恬,唇角上揚,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麽美夢。
“仙君……”小少年夢裏迷迷糊糊喊了一聲。
“仙君”擡手為懷中人整理鬓邊散落的碎發,将滑落在少年腰背處的外袍拉起,蓋住了他微涼的背。
“我在,睡吧。”他低聲答道。
小少年得到回應,似乎才放心下來,臉頰在他胸口蹭了蹭,又熟睡過去。
然而那雙淡如琉璃的眼眸,卻是看了他整夜,再未合眼。
二十三
藍忘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着。
魏無羨不放心藍忘機,好在他常年行走世間,機緣巧合下也認識了不少妖友,其中便有一只擅長醫術的橫公魚溫情,他決定帶藍忘機去拜訪溫情。
二十四
“藍湛,你知道自己為什麽長這麽快嗎?”
一人深的湖水裏,魏無羨坐在岸邊,長長的尾巴輕輕攪動着水波。
藍忘機端坐在他身側,道:“不知。”
魏無羨看着他那雙銀輝熠熠的龍角,端莊的姿态,忽而玩心大起,趁藍忘機不注意,尾巴拍擊水面,卷起水弄他,最後甚至雙臂勾着人滾入了湖泊。
二十五
清澈的水裏,兩人挨得極近,微弱的輝光足以照亮地方近在咫尺的容顏。
魏無羨捧着他的臉,目眩神迷地把自己的唇瓣送了上去,柔軟的碰了藍忘機的唇一下,一觸即分。
“這是親吻,是凡人表達愛意的方式。”
“藍湛,你喜歡嗎?還想要嗎?”
“喜歡……想要。”藍忘機肯定地重複:“想要。”
二十六
藍忘機吻得用力,親得很兇,雙手握攬着他的腰肢,手掌在他腰窩附近的鱗膚交彙處摩挲。
魏無羨只得慶幸現在他在水裏可以用鰓呼吸,唇瓣被他吻得發麻,耳鳍後一條鮮紅的縫隙微微翕張,呼吸急促。
魏無羨無意張口,牙關被他的舌闖入其中,肆意掠奪,魏無羨一陣腰軟,尾巴不由自主地纏在了藍忘機腿上。
半晌,他的攻勢溫柔下來,戀戀不舍地輕咬他的下唇,放過了他微微發腫的唇。
“小仙君,你親人也太兇了。”魏無羨這話聽起來像句抱怨,可他眼裏卻滿是笑意。
【二十七】
小少年高燒退了,只能吃清淡的,奈何他嘴裏發苦,喝白水都一股子苦味,“仙君”沒說什麽,只是無言地接過小少年的茶杯,轉身出了門。
小少年可憐巴巴地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想着自己這些天的吃食,什麽辣的鹹的通通沒有,葷腥也少得可憐,正四仰八叉癱在床上生無可戀的時候,口中忽然一甜,被塞了顆糖塊,指腹溫柔抹過軟唇。
“!”
小少年大喜過望,“謝謝仙君哥哥!”
“仙君”用手抹平了床鋪的褶印,給少年掖好被角,看着他,輕聲道:“往後,不必對我言謝,也不用對我抱歉。”
二十八
幾座延綿的山脈呈環抱狀,其中藏了一片大澤。
魏無羨帶着藍忘機來到水岸,一尾形似紅鯉卻長及成人的魚冒了個頭出水面,遠遠看到了他們一眼,仿若受了驚吓,潛了回去。
過後不久,赤魚才又浮出水面,慢慢朝他們兩個游了過來。
赤魚口吐人言,語氣有些躊躇地道: “是、是魏公子嗎?”
“溫寧?哈,好久不見,沒錯,我來找溫情。”
“你、你來啦。你找我姐姐嗎?她在、額……我、我可以帶你……”溫寧有些膽怯地看了看魏無羨身旁的藍忘機,“你們二位去找、找她。”
藍忘機道:“勞煩。”
溫寧答:“不、不麻煩。已經天黑了,我這就、上岸。”
恰逢日暮黃昏,溫寧緩緩游上岸,化為人形。
二十九
溫情與溫寧乃是一對橫公魚姐弟,橫公魚生性良善,醫術高明,溫寧性格溫和謙柔,他姐姐溫情更為強勢些,姐弟倆自幼相依為命。
魏無羨機緣巧合下救過他們的性命,有些淵源。
然而溫情一見到藍忘機那雙銀輝的龍角,眼裏流露出驚愕,看了半晌,神色複雜地看向魏無羨,坦言道:“他的話,我治不了。”
這不是醫術能解決的問題。
溫情問:“你知道他是什麽嗎?”
她告訴魏無羨,藍忘機并非龍族,而是神物化靈,說到這裏,她指了指天。
魏無羨心底一沉,他早該想到的。
龍目若是化靈,自然也是龍形,燭龍可見天下,是以藍忘機有廣泛見識,卻從沒有體會過。
三十
世間之靈者,比之妖族,其壽便如花火,短暫如斯,蘊滿靈力而化形,靈力散盡而消逝。
縱使讓藍忘機化靈的本體是神物,也只是讓他存世時間更長一些,終究難逃消散的劫數。
魏無羨問她:“真的沒有辦法嗎?”
“你留不住他的。”溫情搖頭。
“若我執意要留呢?”魏無羨道。
溫情沉默半晌,嘆了口氣,卻還是答複他:“他的身體狀況,至多也不過十年。”
說到這裏,溫情又提醒他:“而且現在燭龍殿就已經找了他十二年之久。”
言下之意,哪怕他真能留住藍忘機十年,等燭龍殿查到之後,也勢必不會放過他們。
魏無羨又問:“燭龍殿若是找到了他,又當如何?強行散去靈體,然後再放回天軌?”
溫情的沉默便已經揭示了答案。
魏無羨望向九霄,看着這滿天星彩,已經是無月第十二年。
“水族确實不能再失去月亮庇佑了?那我呢?我……”
溫情忽然聽到他這樣說,後半句裏魏無羨低低自語,她沒聽清。
三十一
次日,魏無羨領着藍忘機向他們告辭,臨行前,魏無羨含糊其辭地道或許不久後他們又會再見。
魏無羨背對着揮了揮手,藍忘機拱手執禮:“叨擾。”
溫情目送着這對苦命鴛鴦離去。
雖然他們也是水族,同受失月之苦,但救命之恩在前,朋友之義在後,他們尊重魏無羨的選擇。
三十二
“藍湛,我來教你點別的。”
魏無羨貼上了他的唇。
藍忘機天生識得世間一切,但魏無羨才是教他體會世間一切的人。
魏無羨容納他的一切莽撞、發洩和親近,有所求,有所應。
任由明月翻來覆去地占有他,填滿他不知足的欲壑。
月引潮汐,春江水暖。
魏無羨滿腹精氣,臉頰貼在他胸膛處。
他想:水族們崇尚月亮,而他貪戀月亮。
魏無羨跟他咬耳朵:“藍湛,這叫做雙修。人們因愛生欲,魚水之歡,人之常情。”
“別說了。”藍忘機澀聲。
看他耳根發紅,魏無羨又作惡心起,撩他好玩:“現在這麽害羞?不知是哪個,剛剛可是沒輕沒重發了狠地弄我……”
聽藍忘機呼吸一滞,魏無羨得意地勾起笑意,擡眸看他一眼,懶倦的眉目間,微漾着熟透的春情,逮着空隙,勾着他的脖頸就吻了上去。
三十三
魏無羨很快又帶着藍忘機回到了溫情姐弟二人所在的大澤。
“我去了琅嬛閣一趟,查到點東西,借寶地試試。”魏無羨道。
說起琅嬛閣,也是一個了不得的組織,閣內藏書浩如煙海,囊括了三界學問,然而其創建者卻是一個沒有修行的人族。
蓋因人壽苦短,學者豁達,所以琅嬛閣看重傳承,心懷寬廣,不論男女老少,有時甚至一些開智的妖族或是修行者也會去琅嬛閣借學,只要有一顆向學之心,都可入閣借閱、翻錄、捐藏,因此,琅嬛閣逐漸發展出了規模。
魏無羨有些念頭,去查了一番資料,回到大澤閉關,藍忘機平時就在一旁幫他收拾材料,直到最後關頭,他忽然把藍忘機支走。
三十四
初始聽聞他的做法,溫情便倒吸一口涼氣,驚道:“你瘋了?!”
鲛人骨,血泣珠,一半月之精華,融一盞虛月燭。
魏無羨道:“便是十年,也是我的十年。”
水族不能失去月亮,而他亦不能失去藍忘機。
“更何況,十年怎麽夠?”
三十五
“即便你只是半鲛,可也遠比常人活得久,你何苦做到如此地步?”
魏無羨剔了自己的妖骨和妖丹,抽去妖魄,這些天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勾着藍忘機雙修,吸夠了藍忘機身上的月之精華,點燃了一盞永不熄滅的鲛人燭,此物可化作虛月,其中的月之精華足以護佑水族十年。
藍忘機靈身還剩十年,而他僅剩凡身,也不過就剩這樣的歲數。
“各取所需,好得很。”
他不屬于重山大地,不屬于江河湖海,漂泊的旅途裏,他只有藍忘機這一處歸所。
既然是與伴侶同生共死,那麽死又有何懼?
溫情不得不承認,魏無羨這是在做一場豪賭。
三十六
人間大妖開智化形,壽數以千載為計,日修月進,可望仙門模樣。
人族修行者但求長生,修道艱難,常人至多可活百餘年,少有位列仙班者。
然,天地公允。
雖然妖族壽命長久,然而一但開智,若不能得道成仙,妖魄便只能化歸天地,靈力消散而滋養萬物。
反觀人族,修行路雖艱難險阻,但死後魂歸蒿裏,有機會重入輪回。
唯有靈體不同,他們蘊滿靈氣,卻是死物化形,非人非妖,非仙非神,生而開智卻不通七情,靈力高深卻無魂無魄,終會因靈力枯竭而亡。
靈壽難長,比之妖獸如花火,比之人族如蜉蝣。
死後不入輪回井。
三十七
“不論他是什麽,在我這裏,他永遠都是藍湛,只是藍湛。我教他體會過人世百味,我知道,他不是什麽冷冰冰的死物,他有七情六欲,而我們互相愛慕。
“當年所有人都不讓我一只半鲛出生,可我的父母仍然是期待着我來到這個世上,他們因為做了尋常父母所做的事而被忌憚,被驅逐。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教我赤誠大義,與魙同歸于盡。
“那麽如今我也一樣,為我所愛傾盡一切。藍湛沒犯任何錯,卻要因為存在于這個世間而被打上罪名,我不認同。你們所有人都不接受他的出現,我接受。
“他為我而來,我為他而去。
“他沒有魂魄,我便把魂魄分給他,妖魄易散,我便讓它散不了。”
三十八
鲛人族是為數不多的古族,洪荒時也曾橫行霸道,後被一位上神所詛咒約束懲戒。
這詛咒便是鲛人燭,鲛人燭唯有點燭者可熄滅,是最重的懲罰,只有族中罪大惡極的鲛人才會承受此刑。
剔其鲛骨作為燭臺,割其鲛脂融為燭形,抽其鲛筋化為引信,生剖妖丹呈放燭心,活罪之後才使其斃命,魂魄離身,點燃鲛人燭,則可困鲛人妖魄,使其不散,長受焰灼之苦,待刑期受滿,方可滅燭,使其魂歸天地,得個解脫。
便是古往今來,也沒幾個鲛人真正受過這道刑罰,更何況魏無羨一個半妖,竟然自己要把自己做成鲛人燭。
三十九
鲛人族的執拗是天生的,他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永遠不會後悔。
魏無羨命去了半條,面色蒼白,神情倦怠,溫情親眼看他點燃了鲛人燭,銀白的火焰裏溢散着月之精華,鲛人妖魄的虛影被困在燭火中,烈火加身。
魏無羨看了許久,把它放進了鲛绡編做的燈籠中。
他道:“我知道你能聯系燭龍殿,交給他們吧。”
四十
燭龍殿帶走了鲛人燭。
無月第十三年,一輪虛月夜升九霄,月華重歸,潮汐也恢複常态,然海族中鯨鳴戚戚,鲛歌郁郁。
四十一
望着虛月,魏無羨靠在藍忘機懷裏,擡頭看着他,笑道:“亮嗎?我覺得還是原來要更亮。”
藍忘機将他整個攏在懷裏,牽着他的手,默然為他輸送靈力。
“你自己都沒剩多少了,別給我了。”
魏無羨懶倦地窩在他懷裏,他說他想來看看南海,于是藍忘機帶他來到此處,可惜他不知道鲛人灣在何處,不過倒也沒什麽,就算知道,他的身體也已經無法入海了。
虛月映在海面上的倒影,被洶湧的波濤拍碎。
四十二
“君為天上月,我為海中影。”
“形影不相離,惟願共潮生。”
四十三
橫公魚溫情手記,虛月十年,日垂西山,白日幽咽、不成曲調的鲛歌猝然而終,須臾,澤中升起一輪圓月,光輝熠熠。
燭龍殿使者将龍目放入鲛人燭中存儲月輝的妖丹空腔,二者宛如渾然天成,霎時光芒大盛,契誓已成。
真月重歸中天。
【四十四】
天生缺了一半魂魄,身體羸弱卻心胸開朗的小少年遇見“仙君”的那一天,他問他:“你為何而來?”
答曰:“我只為你而來。”
四十五
天人之姿的仙君捧着一盞骨白的燭,此地四下無光,白色的燭火卻明亮得能看清周圍,燭焰随風微微飄搖,卻沒有熄滅。
“熄滅他。”
只有點燃鲛人燭的人,才能熄滅鲛人燭。
小少年輕輕吹吹了一口氣,那燃燒數年的燭火白焰滅了。
四十六
乍然恢複了這些年的記憶,魏無羨尚還有些不适應,但眼下他更想知道的是,藍忘機做了什麽?
鲛人燭點燃後焚身之苦他的确吃了幾年,凡身消散後,人魂神志不清,意識模糊,直到半魂轉世才有了記憶。
可妖魄在凡身隕落後不久,就再也未受過一絲焰灼焚燒。
“藍湛,究竟是怎麽回事?”
四十七
天地人三界中,伏羲掌仙神天,仙神管人間四時;神農住人世間,教萬物繁衍生息;女娲主輪回地,調人魂重入輪回。
三皇部下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世間唯有化形靈體,不入輪回,不受管制。
人皇神農慈愛,認為靈體也是萬物之一,斡旋于天皇伏羲與地皇女娲之間,最終與兩位先天神立下賭約,若死物生心,內納魂魄,則可入三界輪回。
四十八
藍忘機答:“我見到了娲皇,她将三皇曾經的約定告知于我,并說我是世間第一個成為生靈的,為我補足了魂魄。”
他沒說的是,魏無羨三魂有失,藍忘機向娲皇請命,讓自己替魏無羨受鲛人燭焰灼之苦,而後帶着焚身之苦,便如曾經的他一般,在人界行走數年,收集殘魂,十數年前才算養好,送入輪回。
四十九
如此,竟然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陰差陽錯,誤打誤撞。
但不可否認,是件好事。
魏無羨笑道:“至少往後不論半妖,亦或是世間的死物化靈,都有了期待他們降生的人。”
五十
此後不論山高海闊,皆如月共潮生,形影不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