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迷雲血月枕驚鴻
迷雲血月枕驚鴻
百鬼呼嘯着一擁而上,魏無羨眼前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清楚了。
沒有必要了,陰虎符毀了一半,雖然沒機會毀掉,但也無關緊要了。
都結束了。
濃重的迷霧裏,魏無羨忽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
“阿羨!”
魏嬰一道淩厲劍芒,陰氣掃開一片空缺,他焦灼地張望四周,人身重重疊疊,根本看不到江厭離的影子。魏嬰大喊着:“師姐!你在哪兒?!”
“魏嬰!”兵荒馬亂中,藍湛牢牢抓住了魏嬰的手臂:“魏嬰,這邊!”
魏嬰右手手指在劍身上抹開一個口子,在身上畫出一道血符,将那節布料撕下來當做符咒,瞬間燃起符焰,将那節布料燒灼成灰,擡手撒在空中。
灰燼蔓延開,所到之處,走屍動作開始遲緩。随着灰末的擴散,周遭生起不易覺察的霧。
他們遠遠看見了江厭離,卻心驚神駭地看到她背後那高舉寒刀的兇屍,而另一邊的江澄也同樣看到了這一幕,可是他們都離她太遠了。
那怕是劍芒,也來不及。
巨大的惶恐控制着所有人的心神,而危機中的女子卻毫無所察。
“師姐!”
“姐!”
然後他們看見,周圍濃霧裏,忽然沖出一具血屍,擋在了江厭離身後。
魏無羨眼前的朦胧散去,忽然變得明晰起來,她看到三步外,那個和周圍別無一二的身着蘭陵金氏家紋袍的,面色憔悴的嬌小身影,正攏着手喊着:“阿羨!”
寒刀在那道身影背後高高舉起。
魏無羨瞳孔驟縮,沒有來得及去思考眼下的境況,也忽略了腿腳、手臂、肩背上的劇痛,幾乎是出自本能地沖了過去,雙手搭在她肩上時,他手上的猩紅染浸在了她雅金的衣服上。
魏無羨恍惚一眼,看見自己手掌外翻的血肉裏,露出了一節瑩白的骨。
此刻,他的世界萬籁俱寂。
兇屍那一刀砍下之後,就僵直着停下了動作。
江厭離轉身,臉上本就稀缺的血色徹底褪盡。
“阿羨!!!”
江厭離伸手接住了魏無羨緩緩倒下的身體,他咳出一口血,将她的一雙袖子也染紅了,江厭離才發現他的身體竟是如此地輕而殘破。
然而到底她本就郁結于心,身體較虛,難以支撐成年男子,小心輕緩地托着他的身體降下重心,安置在地上,看着他裸露出骨頭來的,像是被啃食過後的身體,江厭離難以置信,輕吸着氣托起他露出白骨的手,眼淚滾落。
“阿羨,你怎麽……傷得這麽重?”
魏無羨目光已經開始渙散,口角血液還在不停溢出,意識不清地喃語道:“師姐,對不起……”
是時,藍湛魏嬰和江澄已經從兩方逼近,而那洶湧的霧也團團将他們幾人圍繞,完全隔絕了這個戰場。
“!”
看清江厭離懷中的血人的樣貌時,三人都是一驚。
“魏無羨!!這血屍為什麽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
“他……應當就是我?!”
藍湛神色一凝,望向周圍隔絕外界的迷霧,聲音極其壓抑沉重,他道:“界亂之霧,魏嬰……這是你的,彼身。”
藍湛臉色發白,看着滿身是血的魏無羨,再側首看着魏嬰。他為何會傷重至此?!
藍湛道:“先給他療傷。”
魏嬰一時亂緒難理,聽他清冷的聲音,點了點頭。于是三人蹲身查看這大致确定身份卻又難以置信的,魏無羨的身體情況。
魏無羨的另一只手已經被江厭離用衣物布料包起來了,魏嬰搶先藍湛一步抓住他另一只手探查,心中沉了下來。
果然,這個“我”,也是沒有金丹的。
魏無羨似乎回來一些意識,光影斑駁裏,艱難分辨着周圍的人。
“藍湛?你也……來亂葬崗了?不用救我……将死之身,不必浪費你的靈力了……”他一說話,口中就嘔出汩汩鮮血。
江澄滿臉驚疑不定,急聲道:“什麽亂葬崗,這裏是不夜天!你究竟是誰?你真是魏無羨?!”
魏嬰道:“你先閉嘴。”也不知是在說江澄還是在說魏無羨。
魏無羨察覺到不對,強撐着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殘損的手卻沒拿穩,魏嬰擡手接住,目光微變,對上魏無羨平靜到甚至可以說是死寂的目光。
不必再問,這是什麽藥,出自何人手,有何效用,他們兩位“夷陵老祖”,心知肚明。
藍湛有疑道:“這是……”
魏無羨有氣無力地打斷他:“保命的。”
“你……”江澄顯然不是很相信,既然他有保命的丹藥,為何要拖延到現在才吃?
江厭離有些焦急,道:“不管怎樣,先給阿羨服下吧。”
魏嬰沉默着,将丹丸倒出來喂給魏無羨,虛弱的氣息趨于平穩,江澄和江厭離才稍稍放下心來,而藍湛注意到了魏嬰的默不作聲,心中微疑。
魏嬰和魏無羨心中苦笑,因為這藥的作用,不過堪堪能将他回光返照的時間延長一二罷了。
“你,是我?”魏嬰猶豫着問,然後看到他腰間只別了一根系着紅穗子的黑笛時,目光微微一滞。
除了魏嬰,所有人都想不通魏無羨怎麽可能受這麽重的傷,那些傷口上還留有陰氣,一看就是被屍鬼所傷,而他夷陵老祖魏無羨,又怎會放任自己被傷到如此地步?
江澄也注意到他沒有佩劍,皺眉問道:“你被什麽東西圍攻了?你劍呢?”
魏無羨懶洋洋地,像從前那樣随意卻又有些不同,看着江澄,他漸漸和自己被百鬼包圍前的江澄重合。
魏無羨答道:“忘帶了。”
江澄看着魏無羨懶散的态度,臉色陰沉更甚,聲音也拔高了道:“忘帶了?你找死呢?!你怎麽沒把你自己忘帶了呢?!世家子弟出門不帶劍,成何體統!”
魏無羨本來以為這邊的江澄應該也已經習慣了自己不帶劍出門,突然遇到他這樣激烈好似他當年第一回聽見自己不帶劍出去的态度,他猛地看向魏嬰。
魏無羨這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自己的彼身,右手邊竟然配了一把劍。
魏無羨很清楚,那把劍絕對不是随便,他們身上都是如此重的陰氣,沒有金丹,絕不可能使用得了靈劍。
那他這把劍,就只有可能……
江澄罵完魏無羨,轉頭嘲諷魏嬰:“什麽忘帶了,我看肯定是你那把破劍折了!當初從暮溪山撈出來的時候,就跟你說了多少遍那麽點兒鐵做什麽劍!細的一折就斷!”
魏無羨看着魏嬰的劍,魏嬰看着魏無羨的笛。
彼身走的哪一條路,他們都已經有所猜測。
魏無羨話說得順暢了不少,他看着魏嬰,眼底有着興奮,道:“調動周圍的陰氣,以陰虎……暮溪山的那塊陰鐵為承受,施以劍道,一邊收集一邊使用,威力可比平輩靈力修為者更深厚,近身他人一掃戰局。另外也可一邊施控符咒起屍,擴大清掃戰場。”
缺點是陰氣必須要收納進入自己的體內運轉至少一個周天,不僅損壞筋脈,在戰場上長時間大效率地使用,絕對會損壞五髒六腑,甚至侵蝕神魂,如今看來,魏嬰的身體也根本撐不了多久的。
魏嬰也道:“以音律為媒介,調動激發走屍的怨氣,可大規模控制,相當于旗下一支生生不息的軍隊。你可真是了不得。”
将邪氣刻入魂魄,以此號令萬鬼為自己所用,可惜此法極其耗損神魂,而且對死者不敬,極易失控,被百鬼反噬……這就是為什麽魏無羨渾身這身傷的來由。
語罷,魏嬰以揶揄的語氣對着江澄說:“他神功大成,不需要佩劍就能把溫氏軍隊擊潰,你信不信。”
江澄翻了個白眼,神功大成還能傷成這樣?
他們兩個都沒有把這修煉的危害說出來。
是時,藍湛擺着一張冷俏的臉,對着他們兩個緩言沉聲道:“魏嬰,鬼道損身,更損心性。”
聞言魏嬰和江澄臉色一變,魏無羨卻覺得恍惚,從前聽過數次他這樣的話,卻從來沒有相信過,而現在他不得不相信,藍湛其實說的很對。
他真的控制不住。
魏無羨道:“……是啊。”
魏嬰一愣,皺眉道:“你控制不住嗎?”
魏無羨張了張嘴,他那瞬間變化的神色讓周圍的人心中都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只聽他澀聲道:“我失控了。”
江厭離很是擔心地喚他:“阿羨。”
但魏無羨逃避不敢看她的動作,更讓魏嬰藍湛和江澄心底不妙。
“溫寧……失控了,害死了……金子軒。”
江厭離并未穿着喪服,是以魏無羨推斷出,至少在這個以陰氣入劍道的彼身的世界裏,金子軒沒有出事。
“……”一時之間,只有沉默。
魏嬰害死金子軒?
不僅是對于江厭離,還是對于魏嬰,江澄,以及藍湛。
這都是極其難以想象的後果。
魏嬰自言自語道:“怎麽可能……”
魏無羨道:“金淩的滿月宴……我卻……害死了金子軒……後來……”
“溫情封住我的穴,她和溫寧去蘭陵金氏請罪,我來了,就在這裏……失控了,傷害了師姐。”
想起剛才那驚險的一幕,魏嬰一怒,揪着魏無羨的領子,道:“你為什麽控制不住?!”
“阿羨!冷靜,這……阿嬰受傷很重!”
而魏無羨卻絲毫不想避開他的怒火,冷聲朝他道:“你也控制不住。”
魏嬰道:“怎可能!我……”說着,他的聲音卻低了下來。
是的,他也已經有些失控了。
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江厭離嘆氣,謂藍忘機曰:“藍二公子,可有什麽辦法能緩解阿羨現在的情況?”
周遭都是迷霧,更何況眼下,他們就算出去也未必是安全的,而魏無羨的狀況越來越差。
藍湛深色凝重地對魏無羨道:“魏嬰,跟我回姑蘇。”
回?江厭離一愣。
而魏無羨聽到這話時,卻感受到一絲莫名的懷念,又是這句話,藍湛果然是翻來覆去只有這幾個詞啊。
露出一點笑意,他答道:“好啊。”
如果我當年真的跟他回了雲深不知處,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面這些事了?
魏嬰聽他答的幹脆,心裏略有不滿。
怎麽回事兒?藍湛怎麽就問自己這個彼身跟他走了?
因為不想要在場的其他人知道他體內沒有金丹的緣故,魏嬰一直把手指搭在魏無羨手腕處,藍湛聽他答應了,方要把魏無羨抱起來,魏無羨卻直接反手把魏嬰的手抓了過去,放到了藍湛手裏。
“……”
藍湛和魏嬰木然看着對方,沒有反應過來。
魏無羨輕聲道:“界亂之霧維持時間并不長,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所有人心裏一沉,帶着這樣重的傷勢,回到那片危險的地方,還有命可活嗎?
魏無羨笑道:“我是來不及了,不如你把他帶回去吧。”
魏嬰一懵,還沒說什麽出來反駁,藍湛直接答應道:“好。”
江厭離細細觀察着藍湛和魏嬰,再看着魏無羨,臉上浮現處一點恍然和訝異,似有所悟。
江澄黑着一張臉,打斷道:“好什麽好!”
他看着魏嬰和藍湛手拉着手,以及要死不死的魏無羨,總覺得面前這三個人的場景,極其的詭異。
魏無羨像是臨死前的老母親給自己的女兒女婿交代婚事。
等等!為什麽女婿帶入藍忘機?!
江澄被自己這一瞬間的想法給驚悚到了,臉色難看的很,道:“我雲夢江氏養不起你一個大活人了嗎?!你早先去亂葬崗就算了,現在出來了不會蓮花塢,還往別人家裏跑?!”
魏嬰默然,他本身劍走偏鋒,被玄門百家暗中針對,再加上溫情溫寧這一支,所以當年才謊稱叛逃,至于彼身,直接使用這樣遭人忌憚的鬼道,想必比他的境遇只會比自己更糟,多半也帶着溫情溫寧在亂葬崗。
而另外的原因也是因為他自己身上的毛病太多,遲早支撐不住,若是倒下讓江澄知道了自己沒有金丹……
有些要隐瞞的秘密,他要是回去蓮花塢,被發現的可能性實在太大了,魏嬰賭不起。
魏無羨道:“藍湛能幫你控制好自己的,我相信他。”
江厭離想起自己的猜測,心中略有思量,便坦然接受了,只是,阿嬰或許是錯過了,而她更要确定自己這邊阿羨的意願。
“阿羨,你想跟藍二公子一起回去嗎?”
魏嬰有些恍惚:“我……”
江澄怒道:“你什麽你!當然是回蓮花塢了!”
藍湛道:“魏嬰,姑蘇藍氏的清心玄曲有奇效,或可一試。”
江澄聞言,不說話了。
魏嬰低聲道:“你知道的,清心音對我沒用。”
藍湛又道:“清心音是最流傳的簡單曲目,藍氏藏書中不乏效用更好的曲目,總可以對你有所幫助。”
魏嬰頓住,竟有些不好抉擇。
江厭離心裏有了答案。
“阿羨,藍二公子如此為你着想,想必是真心待你,你若想去,便不必拒絕。”
此話說其實已經足夠簡單直白,奈何同為夷陵老祖,兩個都少一根弦,江澄根本沒往某方面想過,雖覺得奇怪卻也沒細想,也就只有心有他念的藍湛才真正聽懂了她的意思。
魏嬰點頭道:“好。”
迷霧留下的空間越發縮小了。
魏無羨看着他配在右手邊的劍,問了一句:“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魏嬰正色道:“沒有。”
魏無羨笑道:“好名字。”
江厭離莞爾,藍湛面色也有些緩和了。
江澄嘲道:“果然是你魏無羨,還知道這是個名字。”
魏無羨又猶豫片刻,問:“你的右手……”
常人慣用右手,腰間配劍自然是在左手邊,而沒有卻負在他右手邊。
這個世界的彼身,應該不是左利吧?
魏嬰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幾乎已經斷了手筋,也就是說,他的是右手用不了劍的,手筋被溫晁挑斷,這在玄門百家內不是個秘密。
但他剖完金丹,在亂葬崗的那三個月裏,抓着撿來的,浸染了亂葬崗陰氣的劍,生生練就了自己,用左手以陰氣,重入劍道。
“……沒什麽,還能拿筷子吃飯寫字,左手用劍挺方便的。”魏嬰笑答。
藍湛聽他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出此事,心底蔓延開撕裂的苦痛。
魏嬰的右手已經很難恢複了,射日之征裏,此事還未傳開,魏嬰又時常脫離群戰獨自伏擊,時時刻刻把右手手腕拿護腕纏裹住,若非他和魏嬰共通書信時,注意到他的字已經有些力道不足,以為他受了傷,前去協助,意外才發現他的手傷。
他的手傷,藍湛曾請教過藍家最好的醫師,也束手無策,就連溫情也無力回天,只能替他慢慢做着沒有效用的恢複。
魏嬰是那麽一個天之驕子,這般沒了從小到大,已經冠以巅峰的驚豔一劍的右手,又生生用根本不習慣的左手練就一片天地。
魏嬰是他的驕陽。
魏無羨道:“那就好。”
魏嬰道:“你的笛子,叫什麽?”
魏無羨低頭看了看,道:“陳情。”
魏嬰奇道:“我還能取出這種名字?”
魏無羨道:“誰知道呢。”
迷霧開始逼近了,魏無羨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拉扯着自己,身體裏的生機正在流逝。
藍湛忽然道:“魏嬰,你要回……亂葬崗?”他剛才聽到魏無羨迷迷糊糊對自己說你也來了亂葬崗。
魏無羨沒什麽力氣說話了,只點了點頭。
“阿羨!”江厭離驚慌的看着魏無羨的身體,在一點點消失。
“……師姐……別擔心……我只是……要回去了……”
藍湛又問:“那……我呢?我是否不在?”
藍湛想問,那個世界的我的彼身,又在何處?
魏無羨的身體被濃霧包圍。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虛無缥缈地傳來:“你沒來……參加……圍剿……更好……”
魏無羨隐約記得自己做了個夢。
他的身體消失在百鬼群潮中。
不管是皮毛、肌膚、血肉、骨骼,還是別的什麽,一絲一毫,什麽都沒有留下。
只有一支漆黑的陳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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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不知處,靜室。
“魏嬰……”藍湛牽着他的手,溫熱的濕布輕輕擦拭去他的冷汗。
“藍湛,我做了一個夢……”魏嬰蒼白着一張臉,氣息虛弱,桃花般的眸子裏卻浸滿了笑意。
藍湛忍着痛意,和他說着話。
“夢見了什麽?”
魏嬰笑着說:“夢見你啦,還有我。”過得很幸福。
“藍湛……對不起,我要先走了。”
羽睫微微顫抖着,魏嬰想要睜開眼睛,卻越來越費勁。
“魏嬰……你我之間,永遠不用說這兩句話。”藍湛将他抱在懷中,似乎這樣就能将他抓住。
兩個人的悲淚彙聚滑落。
魏嬰縮在他懷裏,聲音微不可聞:“藍湛……我好困……”
“魏嬰……睡吧。”藍湛聲音幹澀,臉頰貼在他額際,昳麗臉龐上兩道清楚的淚痕。
“再見……藍湛……”
“含光君!”
十三年後,莫家莊。
藍湛被一個樣貌俊俏神采飛揚的青年攔住了,那雙笑意明亮又熟悉的眸,喚醒了一片冰封的心。
“我有一句話,十三年前就想對你說了。”
“你特別好,我喜歡你。”
彼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