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李從德從荷包裏拿出一塊牌子給他看,低聲道:“我乃上京五品文侍郎,李從德。今日我來此就是為了當年你父母搶屋之事,雖如今榮安能原諒你們,但我不能原諒你們。我告訴你們,從此以後這間屋子不歸任何人所有,你們住可以,但必須每日都要在夏桂英墳前叩首三次,以贖罪過,我會讓村子裏所有人盯着你們,如若少上一天,少叩一次,定讓你們沒有好果子吃。”
那男人有些愣住,心說女人怎麽可能會當官呢?眼中明顯露出一絲疑惑,但仔細看了看她手裏那塊金閃閃的禦牌,又仿佛不是假的,再看這一衆官兵,怎麽願意去聽一個女人的差使呢?
李從德知道他不信,冷冷道:“我就是當今那個鬧的沸沸騰騰的女狀元,李從德。你若不信,大可不按照我說的去做,但我下次來,就不是讓你站着跟我說話了。”
她的聲音是柔弱的,沒有一絲攻擊性,那男人還在猶豫着,屋子裏的女人忽然冒了出來,跪下說道:“謝謝李大人,農婦必定老實遵守。”
李從德有些意外,怎麽是她應了。
那女子忽然擡頭微微一笑:“之前農婦上廣陵縣賣桑椹時,有一位姓沈的大人正在情願萬民書。農婦聽聞過你的事跡,深受感動,便也寫下了名字。”
“你……”李從德一陣詫異:“還有如此事?”
農婦點點頭。
李從德忽然深受其感,走上前攙扶起她,感激道:“謝謝你。”她知道,這萬名書但凡少任何一個名字她都要死,所以每個名字,對她來說,都格外珍貴。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女子搖搖頭,微笑着說:“搶房屋之事,我公婆确實不對,我也是被埋在鼓中十多年,今天東窗事發才得知。只是我那公婆向來是生性膽小之人,遇事只會逃走,我的丈夫也是膽小,只敢将我們藏起來卻不敢面對。李大人,我會深深忏悔的,只希望你不要拆散我們這個家,如若孩子他爹有個什麽損失,我的兩個孩子就會餓死。”
李從德:“嗯。”
說完又将她一起推入房間黑暗中,似乎是在刻意躲着他的丈夫。李從德太清楚,像這樣不能擔事只會把老婆推出來擋事的人,将來這女人一定不會好過,兩個也不會好過。
她從口袋裏拿出沈如松給她的盤纏,一共鼓鼓一袋子,一百兩,遞給她說:“你既然你能不懼生死為我寫名,你定然也是個明事理的女子。我沒有什麽其他的能給你,我道你不一樣,這錢你先拿着藏好,莫要給你丈夫知道。如今女子處境艱難,我能幫的少之又少,這個道理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那農婦不想收,李從德再三推過去,她也只好收了,小心翼翼的給藏到了一口大缸之下,再來時抹着淚,仿佛有很多委屈說不盡,最後只說了四個字:“謝謝大人。”
……
李從德處理完這件事後,翌日清晨才離開。期間一夥人住在兩家好心的農戶家裏。
李從德跟顧榮安睡在一間民房裏,房間有些小,顧榮安讓李從德睡在床榻之上,自己則打了個地鋪在地上睡覺。
二人睡不着,在黑夜中對話。
李從德問:“這個結果你還滿意嗎?”
顧榮安“嗯”了一聲。
李從德嘆氣說:“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計較,你就是心太軟了。我也何不是心太軟呢,可這世道如若心太軟,就沒有公正存在。”
顧榮安:“你說得對。”
李從德翻了個身,輕聲問他:“你會覺得我在多管你的閑事麽?”
顧榮安在黑暗裏笑了一下,笑聲很好聽:“怎麽會呢。我就是性格太軟罷了,見不得孩子受苦,你性格強硬正好與我互補。我挺開心的從德。”
李從德打開火折子,點燃蠟燭,瞧地上涼飕飕的,對他道:“你上來跟我睡吧,這炕上還挺寬敞的。”
顧榮安一聽紅了臉:“說什麽呢,你我尚未完婚怎能睡一張床。”
李從德嘿嘿一笑:“那就能睡一間屋嗎?”
“……”顧榮安啞然。
李從德向他伸出手:“別扭扭捏捏了,都是早晚的事情。況且我又不對你做什麽,你放心好了。”
“……”顧榮安再次啞然。
不過這次他沒拒絕握住了李從德的手,翻身上床,與她緊挨着睡在一起。李從德怕他着涼特意給他撥去好多被子,又被他撥回來,他緊繃的豎躺着,一動不敢動,只有嘴敢動:“好了,睡吧。晚安。”
李從德“嗯”了一聲睡了。
可這一晚顧榮安卻怎麽都睡不着,背後猶如被火燒似的,汗流浃背,他想,大約是緊張的,他只要一聽到李從德的呼吸,心就會跳得很快,全身僵硬得厲害。
這種情況就會造成第二天腰酸背疼,精神疲勞,以及眼圈青灰,整個人狀态不好。
相反,李從德睡得很安穩,一夜未醒,大抵是跟顧榮安幼時便在一起長大,她不在意這些,還覺得挨在他身邊睡覺很安穩。
顧榮安一上馬車就耐不住睡去了,躺靠在馬車裏。李從德怕他睡得不舒服,刻意坐到他身邊,讓他枕着自己的肩膀睡覺,如此,她一瞬覺得自己很強壯,不免心裏嘿嘿直笑。
馬車從早晨行駛到下午。
李從德肩膀都酸了,卻沒舍得動。
“從德……”顧榮安睡着睡着夢呓起來,似乎做了個什麽噩夢,一直叫着她的名字,李從德歪頭仔細一看,就見顧榮安滿頭大汗,汗水甚至能從下巴處滴下來。
他緊皺着雙眸,怎麽也從夢境裏掙脫不開。還是李從德輕輕搖他,才把他從噩夢中搖清醒,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眼神呆若木雞,見到李從德的一瞬間,猛然把她抱在懷裏。
“從……從德……”
李從德被抱得很懵:“怎麽啦?”
顧榮安道:“我夢見一些不好的事情很害怕……還好……還好只是夢……你還在……”
“我當然還在。”李從德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哄他:“乖乖乖……不怕不怕……”
顧榮安被哄得臉一紅,又見自己如此無禮竟這樣抱着她,不免慌張,忙松開她。
李從德笑笑:“沒關系的,你不要緊張。”
顧榮安輕咳一聲:“抱歉……”
李從德不理會他,掀開馬車簾子往外看去,已經能見廣陵縣的城鎮了,她說:“你醒的時間還剛剛好,我們馬上就到了。”
顧榮安聞言一驚:“我竟睡了這麽久?”
李從德道:“還好。我知道你昨天晚上緊張沒睡着,如今睡了補補精神氣,何須這般激動。”
顧榮安又覺得自己失禮了。
李從德最煩也最喜歡他這般扭扭捏捏的樣子,無奈道:“餓了吧,等會我進縣城吃飯去。”
顧榮安道:“嗯。”
李從德放下簾子,眼睛一眯,沉重的道:“吃完飯就該去縣衙了,我有事要處理。”
顧榮安:“去縣衙做什麽?”
李從德搖搖頭,目光沉重:“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不說顧榮安也不再問,只見她忽然之間愁容滿面,心覺難受,便悄悄的挪了下位子,挨她近了些,說道:“你若累了就靠着我休息會。”
李從德道:“這倒不累。”
不過……她把手伸出來,笑了笑,笑得有些可愛:“你跟我牽牽手吧,我手可涼了,你幫我暖暖。”
顧榮安聞言臉又紅了,但沒拒絕,輕輕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說什麽手涼,明明她的手心比他還要暖和。
他不禁笑了一下。
李從德瞧在眼裏,問:“你笑什麽呀?”
顧榮安低聲道:“沒。我只是覺得現在好像在做夢……”他嘆了一口氣:“其實夢裏無數次想這樣牽你的手,但是你總是離得遠遠的,不讓我靠近。”
“這樣。”李從德笑着說:“以後随便牽,別客氣。我跟你從小就是朋友,以後還會成婚,這些都是小事情。”
顧榮安溫柔應:“嗯。”
……
馬車抵達了廣陵縣。
李從德先是去飯店吃了頓飽飯,顧榮安請的客,出的錢,李從德的錢之前花光了。
将士們吃得心滿意足,李從德也心滿意足,李從德心滿意足顧榮安也心滿意足,總之只要她開心他也開心,宛若他們是兩具身體一個靈魂似的。
酒足飯飽後,李從德讓車夫行去了衙門處,然後領着一群将軍府的将士們來到衙門門前。
這衙門的鼓還是積灰的。
廣陵縣的百姓都不往這兒來了,李從德不由得青筋一跳,拿起擊鼓捶起鼓來,每一下都擊得格外用力,帶着一層灰塵,似乎是在洩憤當初不讓擊鼓時的恨意。
很快從緊閉衙門裏出來兩個衙役,正是上次見到李從德的衙役,似乎他們在睡覺,被她吵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來就道:“敲什麽敲!打什麽打!”
李從德呵斥一聲:“把朱二戶給我喊出來!”
那兩個衙門“嘿”了一聲,一個揉揉惺忪的眼說:“你什麽身份地位!敢稱呼我們家大人的大名!”
李從德沒說話,是身邊将軍府的将士說的:“混賬東西!睜開眼看好了!這是沈如松沈大人身邊的五品文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