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重建的高中部學校與幾十年的破舊樓房,挨在一起形成天壤之別,坑坑窪窪的泥坑與胡亂繪畫的牆壁,有些年代的房屋仿佛在宣誓着主權。
唯一一家的‘七裏香’面館也如常開門,香氣就如同牌匾的名稱,撲鼻的香味飄向千裏。
黑色邁巴赫卷着股香氣緩緩停在空車位上,車門打開後,一條筆直修長的腿先是伸了出來,再是宋莫池那顆沒怎麽仔細打理的腦袋探了出來。
宋莫池身上穿着的依舊是昨天的那套衣服,一夜雨後的潮濕黏膩感讓他穿着十分難受,腳下的步伐比平時加快了許多。
一條腿剛邁向巷口的拐彎處,迎面忽然撞來了個行事匆匆不看路的人。
來人直接撞在了他的胸口上,腳上的黑色皮鞋瞬間被印上了一個髒兮兮的鞋底印,還不等宋莫吃擰眉,來人忽然驚叫了起來。
“感謝上帝,感謝姥姥,感謝二大爺,讓我碰見你!!!”馮嘉懿也顧不了多少形象,抱住宋莫池的胳膊死活不放了。
“馮嘉懿!你幹嘛?”宋莫池嫌棄的扒拉開胳膊上的手,“大白天的撞鬼啦。”
宋莫池抱着胳膊,臉上挂不上一絲笑,就見馮嘉懿受驚一般一下子竄到他身旁,抓緊住他的一條胳膊,神神叨叨的。
“我跟你說,你爸可真不是一般凡人,我差點沒死在他手上。”馮嘉懿抹了一把虛汗道。
“誰?”宋莫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難道老爺子來了?
“我爸?”
“昂!”馮嘉懿點點頭,“李國強,不是你那後爸嗎?”
“李國強?”宋莫池聽到這個名字厭惡至極四個大字就差寫臉上,“他來幹什麽?”
說完,宋莫池的步伐再也止不住了,跨步流星似的鑽進巷子裏,并說道:“他算我哪門子的爸,提鞋我都嫌惡心。”
“好好好,不是你爸就不是你爸呗,”馮嘉懿追了過去,緊跟在宋莫池的後腳跟,“但是你得小心點,那家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氣,像個瘋子似的,我剛再跑慢點就被他逮到,保不準一頓毒打了。”
聽完,宋莫池停下了腳步。
馮嘉懿因為跟着太緊了,一個沒站穩,鼻梁硬生砸在了宋莫池的後背上,疼的他嗷嗷叫。
“卧槽,我鼻子!”
宋莫池回過頭打量了一番,輕藐嘲笑道:“你這麽高個子白長了?”
“不是…”馮嘉懿試圖解釋,“他一酒鬼…”
“行行行,我知道,”宋莫池繼續往前走,“我都懂!”
“我怎麽覺着,你懂的,和我要解釋的不一樣,”馮嘉懿緊跟其後碎碎念,“你說誰大白天的抱個酒瓶子喝酒啊,我要是武警我肯定一招制服,或者…他坐在主駕駛上喝,我絕對可以一舉拿下。”
“瞧你這點出息的,”宋莫池說,“我家狗子喂了嗎?”
“喂了喂了,”馮嘉懿說,“我這不就是剛喂完,門剛鎖上,你爸就來了,吓得我呦,幸虧得是大白天,要不然我這條命都不夠吓的。”
“誰爸?”宋莫池腳下一停。
“呦,瞧我這嘴,”馮嘉懿自打嘴巴,“酒鬼,酒鬼。”
宋莫池剛起步走上沒兩步路,就隐隐約約瞧見家門口藍色鐵皮門邊上,一個渾身邋遢,滿臉胡渣的老男人靠在上面,手上拿着一個燒酒瓶子,裏面的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宋莫池又湊近了幾步,只見李國強不知是睡着了,還是醉死過去,整個人腌巴的癱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天,髒臭熏天。
宋莫池走過去對着鐵門就是一腳,藍皮子大門當即發出了‘轟隆’一聲巨響,那聲響就連他自己這樣的清醒的人都有點受不了,更何況是毫無防備的李國強。
巨響回蕩半晌,才見捂着耳朵的李國強露出痛苦的表情,可這個表情也只是再他微醺的臉上待了不過三秒,只見他慢慢挪動着僵硬的屁股,與毫無知覺的軀幹。
随後才慢吞吞的強行睜開眼睛,擡起頭看去,一雙眼睛微眯成一條縫,等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時,那爬滿皺紋的眼角微微下垂,嘴角也一同勾起來。
李國強的意識還不是特別清醒,張口就道:“呦!這不是我…我兒子嘛,我還當…當是哪個…嗝…不怕死…死的踹門來了呢。”
李國強艱難說完這句話時,人已經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爬起來了,手中的酒瓶子是他一直舍不得丢棄的續命東西,話都說不利索,就接着話又往喉嚨處猛灌了一口燒心的酒。
“誰讓你跑這來撒潑來了!”宋莫池的語氣充滿了厭惡至極,多一個字都不想說,他往旁邊退了幾步,生怕李國強的髒手碰到自己。
馮嘉懿膽子小,此時就像個跟屁蟲貼在宋莫池身後,他咽了口唾沫,還是決定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拍了拍宋莫池肩膀:“那什麽,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走了,你悠着點,別搞出人命,畢竟有人要是報警,還得是我出警。”
“你不是還要上班嗎,你回去吧,”宋莫池這客氣話正戳馮嘉懿的意。
話剛說完,搭在肩膀上的手就迅速撤離,手中被強行塞入了一個東西。
“鑰匙給你,我就先上班了,你悠着點哈!”
馮嘉懿麻溜跑的比兔子還快,沒兩分鐘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宋莫池捏着鑰匙繞過李國強,低頭不吭聲的開鎖,只聽‘咔嚓’一聲,随着門鎖被打開,他的肩膀上卻也搭上了一只手。
“我說,我好歹也養過你幾年,怎麽也得算是你半個爹,”李國強整個人站在原地都晃晃悠悠,皮笑肉不笑的厚着臉皮,“借爹兩個錢,給你爹買點酒喝喝啊。”
“把你的髒手… ”宋莫池強忍着對李國強的惡心,死死咬緊着後槽牙,“給我拿開!”
開口間,宋莫池抓住了肩上的髒手,不等對方反應過來,李國強空下來的那只手,就已經被他牢牢的掰住了。
李國強的拇指就好似在被宋莫池當作劈叉練習一樣,繃緊的手指筋部仿佛只要他輕輕一按,大拇指就能瞬間斷掉。
手掌傳來的疼痛感讓李國強本醉熏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出口便是一頓辱罵:“小狗日的,你給老子放開!放開!”
李國□□跳如雷的情緒加上威脅的口語,并沒有讓宋莫池的手松懈半毫,相反更是向後掰緊了幾分。
那似斷非斷,根筋拉扯住了心頭的疼痛感讓李國強再嚣張後的下一秒連連痛叫了求饒:“走!我走!我立馬就走……你給勞資放開!疼疼疼!”
宋莫池目光冷冽,不願多看一眼的慢慢松開了李國強的手指,口吻如冰窟三尺寒,道:“那你就給我滾遠點,最好別讓我在看到你。”
說罷,宋莫池擡起腳毫不猶豫的踢向李國強,實打實的力度一下子把李國強踢飛到了對面的牆壁上。
李國強就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坐在對面的牆壁邊,垂着頭,不知死活,手中的酒瓶子摔得稀碎,酒也撒了一地。
宋莫池走過去蹲在李國強面前,吐了一口唾沫,質問道:“張玉芝身上的傷是你打的嗎?”
李國強的腦袋始終垂着,讓人看不清是死是活。
宋莫池的話音落了半晌,只聽李國強咳嗽了兩聲,肩膀跟着顫動了兩下,頂着一頭亂發的腦袋微微往右偏了一點。
“問你話呢,別TM給我裝死。”見半晌沒人回應,宋莫池怒了,“張玉芝身上的傷是不是你給打的!”
“是…是又怎麽樣?”李國強艱難的擡起了腦袋依靠牆壁的支撐,他的嘴角挂着一絲血跡,瞳孔十倍放大,表情猙獰顯得十分駭人。
“但是如果你可以給我點錢的話,我可以保證絕不在打她。”李國強的唇角微微上挑,似是威脅,又似挑釁。
“哼…你覺得我會信嗎?”宋莫池笑了,“再說了,她的死活,又與我何幹。”
宋莫池站了起來,背對着李國強,對于張玉芝身上的傷是李國強所為這件事,其實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李國強為了錢可以不要臉到這種程度。
李國強一心只想着怎麽從宋莫池這裏把錢弄到手,哪裏還會聽進去半點別的話,他跪在地上,膝蓋與水泥地面相互摩擦,直至宋莫池的褲腿邊。
死皮賴臉的抓着褲腿不放,裝死了可憐:“莫池,宋莫池,你就算不在乎你媽,你也可憐可憐你弟弟吧,他下半年就要高考了,家裏實在沒錢,也拿不出一分錢,算我求求你,我一有錢馬上還你。”
“弟弟?他算我哪門子的弟弟,”宋莫池彎下腰捏着褲腿邊的髒手狠狠甩掉,“你要是從墳頭裏爬出來的話,我或許可以考慮給你燒些錢。”
“宋莫池,你今天要不給我錢,我就在你家門口鬧,你什麽時候給我錢,我就什麽時候走,”李國強說着甩袖往門口一坐,瘋潑起來,“兒子打爹了,都來瞧瞧啊,我要被打死了,不孝子啊!啊!”
巷子裏本就沒住着幾戶人,還都是些愛吃飽了撐着愛八卦的老頭老太,經李國強這麽一折騰,本只是路過不愛管閑事的倒也停下了腳步,索聽着。
但一些熟知的人,一見是李國強,便都沒了興趣,甩着袖子,晦氣的朝他身上指指點點。
宋莫池繃着臉,全然不顧周圍對他的評判,轉頭就回家把門鎖上。
門外,李國強依舊不依不饒,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打鐵門,聲音說大不大,但聽着就讓人心煩意亂。
宋莫池回到房間後,一頭紮進被子裏,雙手捂住耳朵,随着煩人的聲響漸漸從耳邊淡去,他才徹底松懈下來,嘆出一口氣,眼皮一沉,這麽趴着睡了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只覺得耳邊傳來漸漸孩童連連求饒的哭啼聲,那孩童不過七八歲的模樣,嘴巴被一只手死死捏住,然後被人塞了一把紅尖椒,汁水四濺,孩童的嘴巴被辣的紅腫,幾番掙紮過後終于脫身,淚水與血紅的辣椒水融為一體,只見那人似乎并不就此罷休,因孩童的反抗,使的那人脾氣更加暴躁,抄起手邊的煙灰缸狠狠砸去……
‘嘭咚’一聲。
宋莫池猛的一驚,睜開眼睛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太陽早已經挂在了半山腰,随時準備離去,黃昏籠罩着整座城市,橘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照在半邊臉上,如墨色的瞳孔顯得晶瑩剔透。
噩夢一場後,宋莫池的臉上盡顯疲憊,外面沒了敲響聲,他不确定李國強走沒走,但肯定不會坐以待斃,躲在家裏以被動的方式處理。
宋莫池剛穿好鞋子走到院中,就聽門外傳來了争吵聲。
“不會是那對他倆吧。”他自語道。
宋莫池腳步加快了些,打算拉開門栓開門瞧個所以然。
門突然從裏被打開,靠在門邊李國強跟着栽了個跟頭,一副死乞白賴邋遢的模樣瞧着就叫人退避三舍。
宋莫池注意到李國強身邊還站了個不大的男孩,褪了色的校服皺巴巴的穿在身上,高挑卻瘦巴巴的身材顯得整個人只剩骨感。
男孩的臉上貼個創口貼,有着一雙單眼皮眼睛,眼神犀利。
宋莫池與男孩的視線對上那一剎那,便立馬知曉了男孩的身份。
這就是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看來過得也并不怎麽樣。
但很快男孩便撇開了目光,兩只手抓住李國強的衣領就往外拖,人雖瘦,但力氣卻出乎意料的大,李國強被他硬生生的拖了有一米遠,才松開了手。
李國強踉跄從地上爬起來,扯了扯勒脖子的衣領,擡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這一巴掌下去,男孩似乎習以為常一般,沒有任何反抗,抹去嘴角的一絲血漬,特別無奈的說着:“爸,你不要在這丢人現眼了行嗎,跟我回去。”
“什麽丢人現眼,我看你才叫丢人現眼,”李國強戳着男孩的胸口不停斥責,“我養你這麽大有你什麽用,你能給我錢嘛,整天就只會吃我的,喝我的,廢物,和你媽一樣。”
“你說我可以,但是不可以這麽說我媽。”男孩動了怒,雙手拳頭緊緊握住,随時都有可能朝李國強揮過去的樣子。
“你和你媽都是廢物!下賤胚子!”李國強在毫無下限的辱罵激怒中,回過神忽然拎着男孩的衣領又苦苦訴求。
“你肯定知道你媽把錢藏哪了對不對,告訴爸爸,爸沒錢會死的,你難道要看着你爸死嗎?等我贏了我一定還給你,不,雙倍…雙倍還給你,好不好,你告訴爸爸你媽把錢藏哪了…”
男孩無奈又無力的喊了一聲:“爸…”
男孩對李國強的這番話并無感觸,就這麽站着任憑李國強拉扯衣服,但不知是李國強的手勁大了,還是怕校服破掉,就又扯開了與李國強之間的距離。
宋莫池站在一旁望着這幕‘父子情深’,掏着耳朵吹吹小指甲,說着風涼話:“你不是要錢嗎,你過來我給你。”
李國強聽見錢頓時眼睛一亮,連滾帶爬說什麽也要到宋莫池跟前。
可誰知,宋莫池擡起腳就是一踹,李國強整個人像個沒支撐點的皮球,往下坡路連栽幾個跟頭。
“爸!”男孩顯然沒想到宋莫池會突然來這麽一出,整個人徹底慌了。
宋莫池吐出一口解恨的唾沫:“你在到這裏胡攪蠻纏,我見你一次踹你一次,你不是要錢嗎,我讓他們給你燒錢!滾,有多遠滾多遠,別讓我在看見你,真TM晦氣!”
宋莫池前腳剛跨進大門,便又回頭留意了一眼與李國強推拉的男孩。
男孩自始至終都是板着一張臉,憑借自身全部力氣拖着李國強,也任由打罵,有着異于常人的忍耐。
這一點不得不讓宋莫池佩服,可是,誰叫李國強是個混蛋玩意兒呢,誰攤上這麽個爹這輩子都不太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