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加重的“您”字用的特別微妙,梁宇凡故意凸顯出對長輩的尊重,語氣卻又帶着滿腔的怒氣,這讓董元珊一時啞口無言。
門一關,鑰匙一丢。
梁宇凡把梁靜靜推進了房間裏,摸着她頭發安慰道:“你先吃着,我來解決。”
梁宇凡的話就像一顆定心丸,總能在關鍵時刻擋在她面前。
梁靜靜坐在床邊點點頭:“我等你們一起吧。”
“沒關系,不用等我。”梁宇凡說。
梁靜靜低頭盯着拖鞋,拽住了他的衣角,很小聲道:“不要吵架。”
梁宇凡輕笑着:“放心,不會的。”
董元珊對于梁靜靜來說,是童年噩夢的開始,是一輩子都抹不掉的陰影,明明避而不見躲了兩年,自以為不會再受影響,但還是低估了作祟在心裏的恐懼。
房門輕輕關上。
梁靜靜把自己裹進厚厚的被子裏,捂起耳朵,努力克制住不停發抖的身體,試圖讓自己聽不見門外任何尖銳的聲音。
梁宇凡站在門外,喊了一聲站在一旁的男人:“叔叔。”
梁海德放在半空中的手停頓了一下,滿臉慚愧的垂下頭,在梁宇凡肩上拍了兩下:“你爸媽那…你們去過了吧。”
“嗯。”梁宇凡點了一下頭。
董元珊撸着貓咪的毛發,又坐在了沙發上,靠着,瞅了一眼梁宇凡,沒好氣問:“對了,你上個月怎麽沒打錢回來?”
“忘了,”梁宇凡掏出手機低頭打開轉賬頁面,“轉過去了。”
還剩不到四千塊的餘額,讓他在心裏精打細算起接下來,該怎麽去分配。
“這還差不多。”見錢眼開的董元珊瞬間美滋滋,大紅唇上揚起來,看着到賬的金額,心裏瞬間舒坦,但也撫平不了她那張嘴和陰陽怪調的語氣。
接着又說:“這個月的也別忘記了,要知道,我養你們這麽大也不容易。”
“您別忘了當初答應我的就行。”梁宇凡說。
董元珊眼神飄忽,似有隐瞞着什麽,敷衍含糊道:“等你撫養費給夠了,自然會給你的,着什麽急。”
“我養你這麽大也沒給你少花錢,你家那點子兒,我都看不上眼,用得着一見面就提醒一下嘛。”董元珊嘀咕着。
梁宇凡也不理睬,瞥了一眼低聲碎語的董元珊,說:“竟然你都看不上,那不如就現在給我啊,免得下次見面還煩你。”
董元珊貪婪的嘴角瞬間拉了下來,一瞬間又換上假仁假義地微笑,看的都滲人。
“誰沒事随身帶卡出門,”說着目光打量起梁宇凡,“要不你也別每月給我打那點兒錢了,都不夠塞牙縫的,你直接給個整數得了。”
“整數?”梁宇凡眯了眯眼,想看看她要耍什麽花招,“你想要多少?”
“聽說你擺小吃攤的生意還不錯,應該沒少掙吧,”董元珊伸出三根手指,“不多,就這個數。”
“三萬?”梁宇凡帶着猜疑。
董元珊搖搖頭,慢慢道:“三十萬。”
“你瘋了!你向一個孩子要三十萬!”一旁的梁海德越來越看不下去了。
“董元珊,凡凡這兩年也給了你不少錢了吧,你怎麽好意思開口要這三十萬的,啊?”梁海德微微顫抖的手,指着董元珊醜陋的嘴臉,上前擋在她面前。
轉身雙手又抓在梁宇凡的手臂上,說道:“凡凡,別聽你嬸嬸的,她跟你開玩笑呢。”
“誰跟他開玩笑了,”董元珊狠狠剜了一眼梁海德,又坐回沙發上,擺弄了一下新做的頭發,“只要你給完了這筆撫養費,我們就兩清,就光那個死丫頭,我都還覺得少了呢。”
梁宇凡定了神。
梁海德抓着梁宇凡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懇求道:“你不能答應你嬸嬸,你嬸嬸跟你開玩笑呢,你別聽她的胡話。”
“你起開,別在這礙事行不行,”董元珊一把推開梁海德,“給不給吧,給個痛快話,別在這磨蹭我等會兒店裏還有事兒呢。”
“好,”梁宇凡說,“只要我給了這筆錢,你以後不許再找靜靜麻煩。”
董元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皮笑肉不笑道:“哎呦,瞧你這話說的,我在怎麽說也算她半個媽吧,把她辛辛苦苦養這麽大,但是她一聲媽叫過我嗎?再說了,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梁宇凡不想跟她多廢話,把梁海德的手從手臂上拉下來,安慰道:“我不想讓你為難,放心吧叔叔,我會照顧我靜靜。”
梁海德低着頭一直不敢正眼看梁宇凡,他活的實在是太窩囊了,窩囊的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他拉起十分不配合的董元珊,實在是丢不起這臉,臨走前看了一眼梁靜靜的房門,對梁宇凡說:“沒什麽事,我們就先回去了,你代我向靜靜說一聲。”
“好。”梁宇凡說。
董元珊抱着黑貓,踩着高跟鞋,臨走時還留了個心眼,目光瞥見了桌子上的車鑰匙,嘴角微微上揚,看向坐在餐椅上的宋莫池,陰陽怪調道:“樓下那車,你的?”
宋莫池這才擡起眼皮瞧了董元珊一眼,大粉牆與大紅唇讓他有點倒胃口,不冷不淡“嗯”了一聲。
虛榮心悄然而生的董元珊,開始想要巴結起眼前這個看上去和梁宇凡差不多大的男人了,笑道:“梁宇凡,你這什麽時候交上了個朋友,也不帶回家坐坐。”
“沒有啊,”宋莫池擺正了姿态,目光停留在董元珊僵住的臉上,“我這不坐着的嘛。”
董元珊張了張嘴巴,徹底整尴尬的沒話說了,正要再說些什麽話來,整個人就被梁海德一把拉出門外。
縮成一團的黑貓差點沒從手裏脫手而出,腦袋硬生的在門框邊磕了一下,小爪亂揮,沒幾下子,董元珊脖子就被劃了幾道劃痕。
董元珊當即揪住了貓耳朵:“死貓,你給我安分點,小心我把你扔貓肉店。”
她扭着身體,直跺腳,準備回頭在看一眼,門就被狠狠關上。
剛沒走兩步,董元珊就罵罵咧咧地責備起梁海德:“你拉我幹什麽?你知道樓下那車多少錢嗎?我在網上看到過,最起碼兩三百萬,兩三百萬吶,就買一車。”
“你管人家買車幹什麽。”梁海德說。
董元珊疑神疑鬼的又問:“梁宇凡什麽時候交了個這個有錢的朋友,看着應該也大他不了幾歲吧,肯定是個富二代。”
梁海德皺起眉頭,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每天算計這,算計那的。”
“我為了什麽?我還不是為了你嗎?”董元珊的脾氣說來就來,扯起大嗓門在電梯裏大喊大叫,“你說我當初一個黃花大閨女跟你一個二婚帶着孩子的,這麽些年我容易嗎?啊?”
“行行行…行了。”這句話梁海德耳朵都要聽着長繭子了,每次一開始吵架,這句話就成了他們的擋箭牌。
他實在是無心在于她辯論些什麽了。
樓層的電梯緩緩送走他們,但就是因為董元珊這個不速之客,梁宇凡兄妹一天的好心情一下子又掉落到了谷底。
安靜的客廳中,宋莫池依舊坐在椅子上,梁宇凡站在房門前,停在半空的手,始終沒有落下。
‘咯吱’。
門就被打開了。
梁靜靜穿戴整齊,露着八顆牙齒,臉頰兩邊的酒窩也因微笑而展現出來,恢複了往日精靈古怪的模樣。
她伸長脖子趴在門邊:“都走了?”
“嗯!”梁宇凡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從房間拽了出來,“你哥我是誰啊,當然說到就會做到。”
梁靜靜撩走他的手臂,轉過身拎着早餐出來:“再不吃就真的涼了,莫池哥還餓着呢,是吧,莫池哥。”
宋莫池托着腮,聳了聳肩膀,沒所謂的樣子。
一大清早就看了這麽一出戲,早就沒了食欲。
梁宇凡接過妹妹手上的早餐放在他面前:“豆漿油條,包子馄饨。”
食品袋裏裝滿了水蒸氣,小籠包的香味兒撲面而來,喉嚨發緊毫無食欲的宋莫池,咽了咽口水。
兄妹倆坐在他的對面。
馄饨有點糊了,依舊燙嘴,面皮兒剛挨到宋莫池的嘴唇邊,沒來得及嘗嘗是個什麽味道,手機突然響了。
聲音在寧靜的環境中回蕩的特別大聲,宋莫池只好急忙吞下一口挨到嘴邊的馄饨,跑去接電話。
馄饨在嘴裏翻來覆去,吞下去的那一刻,感覺喉嚨都要被燙掉一層皮。
宋莫池捏着嗓子,接着在床頭櫃上震動的手機,來電人卻讓他大為不妙。
完蛋!
可想而知的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扯嗓子吼。
“都幾點了,你還不來上班?別跟我說又睡過頭!”蔣福武那聲大嗓門,仿佛要把聽筒震破才罷休。
“這次我真沒睡過頭。”宋莫池趴在陽臺上淡定道。
“沒睡過頭就滾過來上班!”蔣福武說,“再不來我就算你曠工!”
一個月就那麽點兒工錢,再來一個無故曠工克扣,那還上個屁班。
直接去喝西北風得了。
宋莫池靈機一動,趁蔣福武還在火氣上,索性連哄帶騙,裝起了傻:“老蔣,我昨晚不是跟你說了我今天請個假?我昨晚跟你說過這事,我說我要去接個朋友,今天得請個假。”
“你別蒙我這個記性不好的人,”蔣福武半信不信,“你什麽時候跟我說過你請假。”
“昨晚換衣服那會兒,你在我旁邊換來着,你還同意來着”,宋莫池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調,“不會吧,你真忘記了?你看你這記性。”
“接個朋友我記得,但請假你真的有跟我說過?”蔣福武說着說着,開始有點懷疑自我了。
“真的,我真跟你說了,”宋莫池嘆了口氣,“你要是真忘記了,我現在趕回去上班也行,就是我現在人不在家,回去得兩個多小時,說好了,回去不能扣我錢。”
經宋莫池這麽一說,蔣福武在心裏就算懷疑有沒有這回事,也得當有這麽一回事兒了。
要是真如宋莫池所說,請了假的是他給忘記了,那他這給又揪回來上班,思來想去顯得自己太不人道了。
不管是或不是,蔣福武都認了:“哦…算…算了,請假就請假吧。”
聽計劃得逞,宋莫池笑道:“哎,謝了老蔣!”
“就這樣吧,挂了。”蔣福武陷入反複自我懷疑中,說話都沒了氣焰。
‘嘟’一聲。
宋莫池長舒一口氣,相比無故曠工的雙倍工資,請假,已經算是很人道了。
再說這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回去。
一挂完電話,宋莫池低着頭又翻起了通訊錄,撥通了馮嘉懿的電話。
點話那頭很長時間才有人聲。
“喂?我剛上班,什麽事啊?”馮嘉懿的周圍很嘈雜,“我在外面執勤呢。”
“你去我家,幫我把我家狗子喂一下,”對面人聲鼎沸,宋莫池說起話來都有點費勁,“鑰匙在我辦公室桌子抽屜裏有。”
‘嘭’車門關上。
電話內才終于安靜了下來。
馮嘉懿坐上了車,說:“你幹嘛不自己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狗。”
“我臨時有事,抽個空,幫個忙。”宋莫池說。
“等等…你今天不會沒上班吧,也沒在家?”馮嘉懿猜測着,“你該不會是回去了吧?”
“回哪兒?”宋莫池說。
“回你爸那兒啊!”馮嘉懿一下子激動了起來,“我告訴你宋莫池,你要真一聲不吭回去了,我連夜坐車去你家揍你。”
“你放屁!”宋莫池特別無語,“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屈服的人嗎?”
“不是。”馮嘉懿說。
“那不就完了,”宋莫池趴在陽臺邊,回頭看了一眼,“你有空了就回我家一趟,給狗子喂點吃的,狗糧就在櫃子上。”
馮嘉懿在那頭瘋狂點頭:“行行行,我等會兒抽個空就去你家一趟。”
“謝了啊!”宋莫池說。
“小事一樁,跟我還客氣什麽。”馮嘉懿笑着說。
從認識馮嘉懿開始,他就是一個有求必應的人,高中時期就像一塊牛皮糖一樣,宋莫池走哪跟哪。
因為那會兒家裏有點小錢,人也沒有什麽壞心眼,被人嘲笑人傻錢多。
不過開口說這句話的人,沒少被宋莫池修理。
這也是馮嘉懿特別喜歡跟宋莫池後頭的緣故。
宋莫池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一把打火機,他回頭看到那包幹癟癟的香煙盒安靜的平躺在地上。
他收起手機,拿着打火機走過去撿起香煙,從裏面抽出了僅剩的一支香煙。
叼在嘴上,坐在床邊打着火。
吧。
噠。
“別在房間抽煙。”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正在專注點火的宋莫池吓得一激靈。
手臂保持着拿着打火機點煙的姿勢,嘴裏叼着煙,宋莫池就這麽回了頭。
身後,梁宇凡斜着身子,靠在門邊,直勾勾的看着他。
宋莫池默默把打火機揣進褲兜,拿下嘴上的煙,笑了笑:“抱歉。”
“馄饨要涼了。”說完,梁宇凡扭頭就走。
“哦。”宋莫池把煙往盒子裏一塞,跟了上去。
一屁股重新坐在冷板凳上,吃了兩大顆馄饨之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等會兒要不要去哪裏玩?”
梁宇凡看了他一眼問:“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宋莫池頭都沒擡一下:“我請假了,放假一天。”
說完,擡起頭看向的卻是梁靜靜:“說吧,妹妹,想去哪裏玩?哥帶你們去。”
梁宇凡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因為自己,所以宋莫池才請的假,心裏空空的,感覺有什麽東西堵住了。
但聽到‘妹妹’二字時,還是忍不住吐槽。
“你能不能不要妹妹妹妹的叫。”梁宇凡說。
“為什麽”宋莫池說。
“很猥瑣。”梁宇凡白了他一眼。
宋莫池想了想:“叫靜靜?”
“可以呀!”梁靜靜使勁點頭。
“你吃完就先開車回去吧,我跟靜靜晚點坐車回去就行,”梁宇凡手中的勺子一頓,擡頭看了一眼宋莫池,“抱歉,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宋莫池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擡眼盯着梁宇凡,吃下勺中的馄饨:“你們要是有事兒的話,我可以等會兒,你不說晚上大巴車不好等嗎?反正我今天也沒事。”
“你先回去吧。”梁宇凡又重複了一遍。
宋莫池聽得出,梁宇凡這是真不願意讓他在這待着了。
宋莫池快速喝了幾口溫熱的馄饨水,幾下又嚼碎一個小籠包,拌開椅子,擦了擦嘴說:“我吃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們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梁宇凡站了起來,“你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認識。”宋莫池快速退到門外,“正好我回去還有點事,晚上見。”
梁宇凡站在門口,‘嘭’一聲,一道門擋在他面前。
他緊繃的神經徹底松懈下來,坐回椅子上。
“哥,你沒事吧,”梁靜靜得手扶再了梁宇凡的肩膀上,眉頭微擰,“我看莫池哥人也挺好的,哥你為什麽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呢。”
梁宇凡扯着勉強的微笑,大手掌揉了揉梁靜靜後腦勺的秀發:“他的确很好,但是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學習,知道嗎?”
“嗯!”梁靜靜在這一刻仿佛下定了有目标性的決心,猛點頭。
“這麽有覺悟啊?”梁宇凡盯着她的臉,嘴角一勾,壞笑了一下,“那就從幫哥把這桌子上的垃圾處理掉吧。”
“遵命!”梁靜靜說。
梁宇凡把椅子往後挪動了一點,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指揮着有模有樣的梁靜靜,賣力的身影在面前晃悠,讓他忍不住輕笑一聲。
笑着笑着,表情卻又凝固了。
他知道董元珊這次來是為了什麽,但董元珊不知道的是,這間屋子,早已經是人去樓空。
因為梁靜靜毫無防備地依仗着他,所以他必須像一堵牆一樣,把自己焊的死死的。
門外。
靠在牆邊,叼着煙的宋莫池吐掉最後一口煙圈,剩下的半節香煙踩于腳下,淡然一笑。
他踩着輕便的步子轉身潇灑離開了。
複雜的關系他可不想摻一腳,好人卡從不會出現在他身上,可如今他倒是見識了一番。
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