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梁宇凡的攤位特別簡單了然,三輪車後面用鋼管焊成一個長方形的架子骨,架頭上拉了一條紅色布簾充當門面,上面寫着‘靜靜炸串’幾個字。
最有意思的是那所謂的牌匾上描繪的動物塗鴉。
那是一只卡通版的柯基犬腦袋,圓溜溜有些逗的眼睛,顯得它整個腦袋都是呆呆的。
宋莫池被拉到小吃攤後,與梁宇凡并排站着,這成雙的帥哥瞬間吸引了不少姑娘。
“想吃點什麽?”梁宇凡問。
宋莫池掃了一眼小吃攤內各式各樣的擺盤,擡起手随之指了一樣東西:“就那個吧。”
梁宇凡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你喜歡吃雞柳?”
見宋莫池沒在說話,梁宇凡把手裏的圍裙扔到一邊,站在攤位上,把大碗的那份雞柳給倒進了油鍋裏。
雞柳被撈出來時,梁宇凡掐着小拇指的尖,問:“要不要加一點辣椒面?”
對于滴辣不沾的宋莫池來說,辣椒在他的食物鏈上一直是處于被拉黑的狀态,可當他鬼使神差不自知的點下頭時,已經為時已晚了。
宋莫池在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拿着遞過來的用食品紙袋裝好的雞柳,心一橫,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被抖去辣椒面的雞柳。
第一口…嗯?還挺脆。
第二口…挺香。
吃到第三口時,宋莫池明顯感覺到嗓子眼裏開始不對勁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宋莫池捏着被辣椒面嗆到的嗓子,話都說不利索了,只顧着一個勁的咳嗽。
“你怎麽了?”一旁的梁宇凡察覺到了異樣,忙拍了拍他的背,“被嗆到了?”
宋莫池此刻就感覺有人從他背後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樣,使他喘不過來氣兒了,他對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咳…咳咳…水…咳…”
宋莫池捂着口鼻,躬着背,躲在攤位後面,梁宇凡的身旁,他的上半身因為劇烈的咳嗽跟着一抽一顫,他的整張臉憋的就如同撒在雞柳上的辣椒面。
梁宇凡擰開水給宋莫池喝了一口,他緊着眉頭,不停拍打起宋莫池的背,盯在宋莫池後腦勺的是一雙詫異又慌張的眼神。
他有些好奇竟然真的有人會滴辣不沾,要知道自己則是無辣不歡的主啊。
“你沒事吧?”梁宇凡擔憂道。
冰冷的礦泉水灌進了半瓶下肚後,宋莫池才終于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梁宇凡端了張塑料高椅給他坐下,出于愧疚又道:“那什麽,我請你吃咖喱豬排飯吧。”
宋莫池覺得自己就像是剛從死神身邊探了頭,空癟癟的胃現在已經被半瓶冰水占了一大半,全然沒了胃口。
還沒等他開口拒絕的份,梁宇凡已經擅作主張大方的下了單。
“一會兒店員就會送過來,你在這坐着等一會兒,”梁宇凡又是一副信誓旦旦地表情,“他家的這個真的挺不錯的,不辣。”
“看樣子你是他家的常客?”宋莫池抽了張紙擦擦嘴角水漬。
梁宇凡搖搖頭:“吃過幾次,不過他家已經在轉讓門面了,不知道還能做幾天。”
“轉讓?”宋莫池疑惑道,“你不是說超級好吃?好吃的東西不應該很受歡迎嗎?”
梁宇凡苦笑了起來:“可是在這個擁擠且滿大街留村老年人來說,熱潮的東西,并不對他們的胃口,他們只會熱衷于便宜實惠能夠填飽肚子足以的東西。”
接着轉頭又好奇:“你不是這兒的人嗎?怎麽感覺你比我知道的還少?”
宋莫池仰起頭看向了漆黑的天空,眸中泛起一絲漣漪,語氣卻平平道:“我離開很久了。”
梁宇凡還在等着下半句話時,才發現宋莫池只是平淡無奇的說了這五個字。
微風輕輕撫摸着宋莫池的頭發,睫毛也跟着微微顫抖,濕潤的嘴唇沒一會兒就被吹的幹燥,紅潤的舌尖佛過幹巴的嘴唇,一口唾液咽了下去的同時喉結跟着滾動了一下。
對于這裏的一切宋莫池現在等于處于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狀态,在他的心裏,這個地方應該一直是個一家店可以做二十年,三十年之久,好的東西應該被一直延續下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舊去新來,一代換一代。
他少時經常和一群小夥伴騎着屬于那個年代的寶貴自行車,穿梭在大街小巷,吃着火爆街頭的小吃和染有色素的冷飲,現在這些東西都成了人們口中的淘汰物了。
時代在進步,消費觀也随波逐流地發生着變化,穿梭在大街小巷的自行車變成了電瓶車,平鋪秩序的馬路上擁滿了各種牌子的小轎車,放佛這已經成了司空見慣地景象。
等飯送過來時,梁宇凡這邊又逐漸忙碌了起來,一波接着一波的顧客七嘴八舌說着自己對食物的要求。
梁宇凡不慌不亂的一茬接着一茬的處理,好不容易忙完這一波客人,剛松下一口氣,卻已經是九點半了。
因為寒風瑟瑟,街道上漫步地人群明顯也在九點時刻疏散,減少。
填飽肚子的宋莫池懶懶得松一下筋骨,搓着幹澀冰涼的一雙手,然後再次揣回大衣口袋裏。
‘咣當當’得聲音漸漸逼近。
一只啤酒瓶子正朝宋莫池滾來,好巧不巧的落在了他的腳邊,褲邊被沖擊出來的酒給浸濕了一片,黑色皮鞋也難逃啤酒的傾灑,半瓶酒随着滾落又往外倒了一大半。
宋莫池看着鞋子與褲邊,再看看一旁的啤酒瓶,眉頭是越擰越緊。
而啤酒瓶的主人,卻依舊坐在隔壁攤位上,頭發染的亂七八糟的男人們正忘我的胡吃海喝,全然不知所發生的一切。
本就胸口窩着氣的宋莫池猛的站了起來,直接把酒瓶子踢了回去,酒瓶不偏不倚砸在了對面人的腳邊。
這一舉動,在對面那群酒勁上頭的人眼裏,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微風輕輕撩起他的衣角,像是再為一場寡不敵衆的戰鬥起個頭。
此刻,旁邊四位男士借着酒精上了頭,齊刷刷站起身,被他踢中的其中一位,染着枯黃的頭發,不知是醉的厲害,還是膽小怕事,屁股坐在板凳上始終無動于衷。
其中一位皮膚黝黑,長相粗狂的男人急了,吼道:“小子,怎麽,想找茬是吧?”
宋莫池半眯着眼睛,盯着說話的方向,他沒有近視這方面的困擾,但對面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對方一嘴的大白牙,這就讓他挺困擾的。
出于苦惱,他不得不先解決眼下這個算得上是個棘手的問題。
“你能站到燈光下說話嗎?”宋莫池說。
身後的凳子被挪開了幾厘米,宋莫池往前走了幾步停住了。
對方人有五個,他在心裏默默盤算。
對面的酒熏玩意兒倒是意外的聽話,這不站在燈光下還好,這往燈光下一站吧。
嘿!
是真黑,打着燈籠找不到的黑,不知道的還以為挖煤礦來的。
非洲本土都沒他這麽純正。
突然。
咣當,咔嚓。
啤酒瓶砸到桌角,瞬間粉身碎骨。
另一張桌子再争吵之下徹底掀翻了桌子,酒瓶玻璃渣子瞬間飛的到處都是,那黑頭黑腦的人愣了一下,撇下這邊的宋莫池,竟然瞬間參與了隔壁桌的戰鬥中。
宋莫池愣了一秒,冷笑了一聲,都是些醉熏的混蛋玩意兒。
宋莫池往後退了幾步,退到梁宇凡身前,擡着下巴盯向對面:“你隔壁這路邊大排檔,經常這樣?不會影響你做生意嗎?”
“只要不禍及到我,做生意嘛,難免的,再說了,又不是不賠,指不定賠的比一晚上賺的都多,老板都巴不得,家常便飯,習慣了就好。”梁宇凡輕描淡寫說。
看得出來,這種場景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倆人就這麽站着看了好一會兒。
宋莫池看着沒什麽意思了,拎起東西準備跨過綠化帶,在商鋪門口走。
“走了。”
梁宇凡的目光從群毆的人群挪到了宋莫池身上,輕輕“嗯”了一聲。
無人注意的一條單行道的下坡路上,行駛出來一輛閃着紅藍光交替的公安派出所車。
也不知道是誰報了警,還是派出所剛下班的人剛好經過,這麽些人就這麽不巧的給碰上了。
那幾個拿硬拳頭說話的傻蛋,哪還顧得上仇啊怨的,瞧見警車來撒腿就四處逃竄。
剛準備轉身離開這裏的宋莫池看着派出所的車停下腳步,對面車上下來的男人,令他站在原地猜測了許久,雙眸微眯,盯着帶頭的來人定了神。
有些眼熟。
不!
是非常眼熟。
那張天生小麥膚色灰土土的臉,化成了灰他也得認識!
“馮二傻!”宋莫池高高興起地喊了一聲。
馮嘉懿要比宋莫池矮半個頭,一臉正氣,尤其是他那一雙被雙眼皮撐起來的大眼睛,瞬間拉高整張臉的顏值。
男人穿着一身派出所的工作服,跟着旁邊人交代着事情,他冷淡疲憊的表情再擡頭看向宋莫池那一刻全然消失,此刻的表情就像失散多年又久別重逢的感激涕零,都毫不誇張。
“池哥!”馮嘉懿激動的一步做兩步走過來,“我靠!我靠!你這混蛋玩意兒,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通知一聲!我靠!我不是眼花了吧!”
“今天剛到的家,”宋莫池露出了微笑,“你小子可以啊,這幾年過得怎麽樣啊?”
“挺好了,就是…”馮嘉懿炫耀的舉起戴着戒指的左手,得意洋洋,“我訂婚啦。”
“可以啊,馮嘉懿,”宋莫池一只胳膊一把攔在馮嘉懿的肩上,“不會還是她吧?”
馮嘉懿點點頭。
‘幸福’兩個字就差刻在臉上了。
宋莫池掰了掰手指頭,特別驚訝,他驚訝的不是他們在一起多少年,而是覺得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是那個為了翻牆逃課的少年了。
“都快十年了吧,從高中到現在?”宋莫池說。
馮嘉懿特別得意的從喉嚨發出‘嗯哼’兩個字,拍了拍宋莫池的肩膀:“你等我一會兒。”
他把職業服裝一脫,跑回車裏拿出棉襖套上,交代完事情,又原路返回。
“走,喝酒去,不醉不歸。”
“行啊。”宋莫池特別爽快的答應了。
站在攤前的梁宇凡,目光就像是鎖在了逐漸走遠的倆人身上,全然忘記了鍋中正在炸着的小魚幹串。
“帥哥,帥哥,小魚要炸焦了……”
“啊…哦,”緩過神來的梁宇凡手忙腳亂地将鍋中的小魚幹給夾了出來,随後又拿了一串扔進了鍋中,“抱歉,這串就當賠給你的。”
馮嘉懿帶着宋莫池去了一家經常光顧的大排檔落腳,兩個人簡單點了幾個菜,拿了一紮子罐裝啤酒放在了桌邊。
“你家她那位不管你?”宋莫池故意調侃起來。
他開了一瓶啤酒遞給馮嘉懿,随後給自己也開了一瓶喝了起來。
馮嘉懿不好意思的搖搖頭:“我倆不在一塊兒,但我們倆打算結婚後再做規劃。”
“所以…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宋莫池說,“可不能少了我的份子錢。”
“年底,定在了正月初十,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啊,”馮嘉懿嘆氣的接着說,“準備說定在秋天的,秋風瑟瑟的多好不冷不熱,但是不行啊,她工作太忙了,只能定在初十了,婚紗照到時候都得等她抽空才能拍。”
“你們這不就等于抽空結個婚嘛。”宋莫池看不太明白這兩人的相處模式。
“大不了到時候我辭了這邊工作,去她那裏,反正到哪兒都能找着工作。”馮嘉懿的臉上勉強撐起一個自我安慰的笑容。
他猛的往喉嚨裏灌了一大口啤酒,說不清是透心冰涼還是酒味苦澀。
啤酒瓶再空中碰上杯,清脆的響聲劃清話題。
“不說這些,說說你,你說你,自從你出國後,怎麽就能夠消失的了無音訊呢,去年同學聚會都聯系不上你人。”馮嘉懿抱怨道。
“大學畢業以後進了一家公司工作,一直都挺忙的,”宋莫池笑了笑,“這一工作起來啊就開始沒完沒了,哪裏有時間整那些。”
“你就淨找借口吧,那你怎麽這會兒又回來?”馮嘉懿突然意識到什麽,“今天還是小年夜吧,這會兒突然回來,難道是有什麽事?”
“我能有啥事,”宋莫池往椅子上一靠,“失業了呗,這不想着回家養老麻。”
“噗…”馮嘉懿大笑起來,露出不可思議地眼神,“這太不像你的性格了,你該不會是和你爹吵架了吧。”
宋莫池:“…………”
馮嘉懿看了兩眼:“不會吧,真被我猜到了?”
“因為什麽事?”馮嘉懿本想八卦一點,但對上對面那張不太舒心的臉時,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那你還回去嗎?”
“目前看來是不可能。”宋莫池說。
看着宋莫池的臉色,馮嘉懿只覺得倆人肯定是鬧的挺兇。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一直住這?跟你家老爺子就這麽耗着?”馮嘉懿接着問。
宋莫池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哎…”馮嘉懿拿胳膊肘戳了戳他,“要不你去我那兒吧,我那正好缺一人。”
“起早貪黑嗎?”宋莫池問。
宋莫池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從總裁位置上解放出來,無縫連接又去融入另一份工作上,心理上一定會接受不了,如果想,那一定要是在身心輕松自在無壓力的時候。
“還行吧,”馮嘉懿說,“說輕松也不輕松,就是遇到事兒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宋莫池垂眸吃了兩口菜:“不去。”
不是混吃等死地工作,直接不考慮。
要是被老爺子那邊的人知道,他放着總裁不當,跑到這小鎮上當什麽這吃力不讨好地工作,一定會被他們笑掉大牙。
“別…別介呀!我知道你才剛剛回來,可能也是想放松放松,”馮嘉懿的身子向宋莫池這邊拉攏了一些,“你看這樣行嗎?位置我給你留着,你什麽時候閑的蛋疼了,打我電話,我給你安排。”
“別…”宋莫池見他執意的模樣忙擺手,“我暫時就想混吃等死,要不然就給我找個混吃等死地工作也行。”
宋莫池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月底要沖業績啊?”
馮嘉懿憨憨笑了兩聲:“別人都有人幫襯,就我沒有…”
這句話說出來,宋莫池是一百分的不信的。
說着說着,馮嘉懿想到了什麽,兩眼一亮,神秘地趴在桌上,肚子抵在桌邊,“真別說,還真有這麽一事兒,輕松的不得了,就是工資低了點。”
宋莫池想都沒想開口道:“沒所謂。”
“最近隔壁城管隊裏缺人缺的厲害,要不我明兒給你問問?”馮嘉懿說。
“不累?”宋莫池有點動心的意向。
不累的工作他倒是真想嘗試一下,打發時間再合适不過了。
馮嘉懿猛點點頭。
宋莫池掏出手機遞了過去:“把你號碼存進去。”
馮嘉懿的雙目在這一瞬間亮了起來,激動的雙手輸出一連貫的數字之後撥了出去,聽見自己手機鈴聲響了後,便立即挂掉了,将手機推到宋莫池眼前。
“不許換號碼了啊,換的話也必須得跟我說一聲,”馮嘉懿喝的臉頰像極了兩顆紅雞蛋,他舉起酒瓶子,“池哥,夠意思。”
宋莫池笑了笑。
兩人碰瓶一飲而盡。
宋莫池擦去挂在嘴角的一絲酒,看向對面的馮嘉懿。
好像一切都變了,又感覺一切又變了,反正就是差了一點味兒。
月色暗淡,雲朵悄悄遮住,路燈下宋莫池扶着馮嘉懿搖晃的身體,互相道別後,點了支煙,消失在黑暗中。
宋莫池邁着踉跄的步子,酒精開始一股勁的沖上頭,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終于瞧見了自家的鐵門。
鐵門緊閉着,但稍用些力就會被推開,家裏的門開着,屋內只留下電視屏幕投來的光芒。
宋莫池的動靜很大,只憑推開鐵門的聲音,就把坐在沙發上的梁宇凡吓了一大跳。
梁宇凡吊着膽從沙發上爬起來,穿上拖鞋還沒到門口就被來人撲了個滿懷。
“喂?喂!”壓在身上的人很沉,梁宇凡掙紮了好半天也沒推開。
宋莫池喝的爛醉,他只覺得身下有個厚墊子似的東西,開始一通胡亂摸起來。
“誰?”剛一撇開腦袋。
梁宇凡的腦袋轟了一下炸開了,手忙腳亂的一把推開面前爛醉如泥的人,驚詫的盯着看了一會兒。
他捂着沾有酒氣的嘴唇。
‘啪’一聲。
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宋莫池臉上。
宋莫池迷糊中看了對方一眼,還沒等看清,感覺身體被狠狠扔在了硬邦邦的床榻上,直接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