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章
第 46 章
祁訣醒來時身上蓋了條毯子,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照片,身上的衣服還穿得很整齊,嚴絲合縫地,每一粒扣子都扣在該扣的位置上。
他打開手機,那兩條信息已經被删除了。房間裏的痕跡也處理得很幹淨,就連昨晚露天花房裏被兩人弄髒的躺椅也擦幹淨了,只在角落裏找到一粒佛珠。
這是昨晚兩人激烈時掙斷的,少年漏拾了一顆。
祁訣氣笑了,孩子長大了,一回來就給他來個這麽大的“驚喜”,這樣胡鬧,到底要他怎麽辦?
他打開手機去查少年的定位,在附近的一所酒店。
祁訣幾乎是滿腔怒火地站在酒店房間門前,只是敲了許久的門還是沒人應之後,他的怒火便轉換為慌亂。
待他找了酒店員工,花了番工夫說明了自己和入住者的身份,終于打開房門,一眼看見昏睡在被褥中的少年時,這些慌亂又盡數變成了滿漲于胸的心疼。
“麻煩你站在門口,別進來。”祁訣對開鎖的員工如此道。
少年蹙着眉,睡得不太安穩,身上的衣服都還穿得齊齊整整的,連外套也沒脫。祁訣伸手摸了摸,觸手滾燙,發燒了。分不清是由于跨國的奔波還是由于昨晚在花房的胡鬧。
“白杉。”祁訣推了推睡夢中的少年,一切的事情都要等回家之後再解決,“醒醒……”
少年哼了一聲,半睜着眼看祁訣,“祁先生。”他混淆了時間,伸手去摟祁訣的脖子,身體也像是藤曼一樣往祁訣身上纏。
祁訣抱着他,能感受到門口那名員工若有若無的視線,他背對着門口,寬闊的脊背将一切都擋住了,而後垂頭看着懷裏意識不清醒的人,有些無奈,“醒醒,我們先回家。”
“好。”少年從被窩裏爬出來,“好冷。”
祁訣脫下外套給他披上,他卻不穿,轉身從一堆被子裏扒拉出一件,“我有這個。”祁訣認出這是少年出國前他衣櫃裏失蹤的幾件衣服之一,心中無奈更甚,“那你就披這件吧。”
少年的行李箱還沒拆開,祁訣直接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拉人,當場退房。
本打算回曲篁的,畢竟離得近,而且只有兩人住在那,有什麽話也好說開,但才發生那樣的事,再繼續在那住,實在是太鬧心。因此祁訣便把人帶回了祁宅。
祁訣把人抱進屋的時候把王叔吓了一大跳,“這是,小杉?!小杉終于回來了?”當年的事王叔楊姨他們在後來捕風捉影聽過一些,在他們心中,只以為白杉是遭人誣蔑才出國的,并不知祁訣白杉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是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王叔想伸手去摸摸少年的額頭,卻沒想到他家少爺直接抱着人越過他,“王叔,把醫藥箱拿來,再把黎醫生請來。”
“唉,好。”
祁訣把人直接抱進了自己房間,脫了外衣裹進被子裏,量了溫度是在高燒,又匆忙喂了藥,守在旁邊。
黎年到時便看見男人守在床前,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從前黎年身在局中看不出來,如今冷眼旁觀只覺得男人的視線未免太粘糊了,像是織了一張密密匝匝的網,将人一點點裹在其中。
她咳了一聲,敲了敲門。
“請進。”祁訣站起身,為醫生檢查讓出位置。
“只是受涼發燒了,加上最近有些過度疲勞,沒休息好。”一番檢查後黎年下了定論,“祁先生,你這是關心則亂。他現在正是年輕身體好的時候,別看現在燒得腦子都糊塗了,等明天醒來說不定就生龍活虎了。”
“是。”祁訣笑了笑,典型的禮節性笑容,“我是有些關心則亂了。”
“黎醫生過來一趟辛苦了,要不要留下喝杯茶。”男人說這話時眼神還是落在病床上的,黎年嘆了口氣,“我就不喝茶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你如果發病了可就不是睡一覺的事了。”
“好。”祁訣把人送走後又坐到了床前。
他幾乎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他和少年的關系。他總覺得有些事只要他不想,不點破就能當作從沒存在過,但事實顯然不是這樣的,他無意識地撩開少年的額發,在少年偏頭時看見他耳後層層疊疊的吻痕。
他的心思也不清白。
他應該和少年談一談,有關他的從前,也有關他們的現在和未來。
*
“你醒了?”白杉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和高妍通過電話後在酒店睡下,怎麽一覺醒來竟然在祁宅?
“燒糊塗了嗎?”男人将一旁溫度剛好炖至軟爛的肉粥拿來,“都睡了一天了,先吃點東西吧。”
少年下意識接過粥,腦子裏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好像是祁先生把他從酒店裏接回來的,但是,祁先生為什麽會去酒店裏接他?難道祁先生記得昨晚的事?
可是如果祁先生記得昨晚的事了,為什麽如今還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他面前?白杉這一碗粥吃得是味同嚼蠟,數次想放下碗但又不知該怎麽面對祁先生只能磨磨唧唧繼續吃。
“不想吃就別吃了。”祁訣遞了杯溫水給少年,“先把藥吃了。”
“哦。”少年乖乖吃了藥。
祁訣将用過的碗筷放到托盤中,轉眼看見少年皺着眉挪了挪屁|股,不免又是一咳,他坐到床前的凳子上,心中反複斟酌,還是道:“白杉,我們談一談。”
“昨晚——”他這兩個字一出來,少年整個人都繃緊了,“我記得。”他索性用三個字杜絕了少年所有的幻想。
“你14歲住院的時候,我喝醉了去醫院看你。第二天和你說我忘了前一晚的事,其實我記得,我只是有些羞于承認自己醉酒後幼稚的行為。”祁訣一口氣說完,下意識地補了一句,“如果早知道會有今天,我不會撒謊的。”
這句話落下後,空氣又沉寂了下來。他沒有聽見少年的回答,自己心裏也亂糟糟的。他并沒有擡頭,便只能看見少年緊攥着被子的手,“白杉。”他喊。
好半天才聽見少年“嗯”了一聲做回答。
“我對你撒過的慌不止這一個。”男人身後的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庭院,院中盛放的白山茶一如往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生日,我對你說是因為福利院的檔案裏記錄了你的真實生日,而你也相信了。”
“其實不是。”祁訣終于擡眼去看少年的表情,在捕捉到少年眼中的恐懼後住了嘴,“你在怕什麽?”
“怕您下一秒就把我丢出去。”少年委屈開口。
祁訣短促地笑了一聲,“我也很害怕。”他說,“不過我是怕你在聽完真相後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
“我不會。”白杉伸手,試探着抓住祁訣垂下的手掌,男人意外地沒有掙開,任他握着,“我們曾經向彼此承諾過,不會抛棄彼此,不是嗎?”
“是的。”祁訣想起了那個承諾,他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力氣,“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輪回轉世,如果我說我前世叫周成,我的母親是周秀娟,父親是成果,你會相信嗎?”
少年瞪大了眼,目光近乎呆滞地看着祁訣。
祁訣卻沒給他反應的時間,而是繼續道:“我知道你的生日,因為我就是你。還有那時你被封禹造謠的時候,我說照片上的人不是你,因為你的左臀上有顆痣,你猜我為什麽知道?”
“因為我就是你。”
“你十五歲那年,我們一塊掃墓時,我說沒有資格給我這一世的父母掃墓,是因為我根本不是他們的兒子,我做為21歲的周成死去的那一天,正是我做為6歲的祁訣醒來的日子。”
“這不可能…”白杉搖着頭,松開了握着祁訣的手,“您為了拒絕我連這樣的理由都編得出來嗎?”
“我沒有編理由。”祁訣蜷了蜷手指,“想拒絕你不需要別的理由,我是你的監護人,你怎麽能愛上我?只這一條——”
“可我怎麽能不愛上您?”白杉打斷了他的話,眼淚一滴滴砸在被單上,洇開大開的濕痕,“難道我能控制自己的心嗎?”
“不能……人是沒法控制自己的心的。”少年的眼淚讓祁訣也有些眼熱,他轉開眼看向窗外,“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你六歲時,成果抛妻棄子,周秀娟獨自拉扯你。八歲時,你被人販子拐賣,好不容易獲救後才發現周秀娟已經死了。”祁訣聲音平靜,仿佛在敘述旁人的故事,“其實那一年你不是被人販子拐賣,是周秀娟把你賣給了人販子,賣了一萬塊錢。”
“不可能!”白杉不能相信記憶中溫柔的母親竟會把自己賣給人販子。
少年的反應在祁訣意料之中,他并沒有反駁,只是繼續道:“警察說周秀娟已經死了,其實不是。她現在還活着,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
“她在哪?”少年一激動,扯到了身後,痛得直吸氣。
“你想去去找她嗎?”祁訣笑了,灰色眼眸裏含着水光,像是深不見底的冷寂潭水,直望進少年眼中,“你知道我上輩子是怎麽死的嗎?”
不等少年回答,他繼續道:“被她和她的奸夫一塊打死的。”
白杉一屁|股跌了回去,說不出話了。
“我想說的就這麽多。”祁訣起身離開,衣袖卻被少年拽住了。
很長的時間,少年說不出話,他的腦子亂糟糟的,一天之內他經歷了太多,但只有一點他是知道的——不能放祁先生走。
不論祁先生前世是誰,這一世都是他的祁先生。就算祁先生前世是他自己,那又怎樣呢?他不在乎。這又不是什麽罪,世上各式各樣的人都能共墜愛河,沒道理他和祁先生不能。
“您說了這麽多。”少年握住祁訣的尾指,“卻沒有說愛我,難道您不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