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
第 42 章
“祁先生,您剛剛說您讓封禹退宿。為什麽呢?是因為他是同性戀嗎?”少年大着膽子問。
“是,也不全是。怕他帶壞你,也怕他傷害你。”祁訣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臉上,當怒氣如潮水般散去後,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些什麽,太越界了,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對少年做出如此反常的舉動。
“您怕他帶壞我,同性戀,是壞的嗎?”第一次,他在祁訣面前提起這個詞。
祁訣舔了舔唇,他想暫停這個話題,但少年如此專注地看着他,他只能回答道:“這世上的事情很難說是好是壞,也從來不存在一件能被單純地定義為‘好’或者‘壞’的事。”他望着白杉,像是強調某種決心,緩緩道:“只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希望你可以順利且幸福地過完一生。假如成為同性戀,成為少數群體,就注定要受到絕大多數所謂正常人的排擠和打壓,我不希望你經受這些。”
“可是成為正常人,就會幸福嗎?”白杉看着祁訣,“祁先生,我——”
祁訣突然站起身,“公司還有事,我要先走了。”他避開少年的目光,像是落荒而逃。
那天封禹和白杉起了沖突後,白杉暈倒,衆人驚慌之際誰也沒顧上封禹,等反應過來時,封禹已經離開了學校,也沒回封家。
封父現在還在派人滿世界找他,倒不是擔心他的安全,而是擔心封氏的安全,誰不知道祁氏在羲市一手遮天,即便是在全國,祁氏也是相當有分量的。而在祁氏出手打壓吳氏之後,祁訣究竟有多重視這個半路收養的孩子,各家心裏也算有了個數。先前吳錦明只是出言嘲諷,如今自己兒子可是直接把人打住院了。
封父想到這便覺得冷汗直冒,聽說祁訣從國外回來,他趕忙遣使自己的二兒子封舜先去給祁訣道個歉。
祁訣到公司時,封舜已經在會客室等着了,見到祁訣首先就是一大串客套話,又是慰問白杉的傷勢又是自責沒有管好自己的弟弟。
祁訣打斷了他的話,“封二少既然坐在這,應該也是誠心道歉的。明人不說暗話,我只有兩個要求,第一個要求:把封禹交給我處置。”
“可以。”封舜笑着答應,封堯封禹兩人從小就愛抱團欺負封舜,封禹這次攤上事,最幸災樂禍的便是封舜。
“第二個要求:封家搬出羲市。”
封舜臉上的笑消失了,“我封家祖上十七代的基業都在羲市,怎麽好随便搬?都是孩子之間的矛盾,祁總您拿封禹出出氣便夠了吧。”
祁訣擡了擡眼皮,“封家是搬出市還是搬出國,你可以回去和你父親好好商量一下,等把封禹送來時再告訴我答案。”說完,他便起身,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
隔着病房門上的觀察窗,祁訣看見少年正在看書,暖調的燈光從他身上垂落而下,一路流淌到祁訣的眼中。不到兩年的時間,少年長大了許多,卻也完全脫離了祁訣的掌控。很多時候,他看着少年,卻猜不透少年的想法。冥冥之中,白杉的人生軌跡早已天翻地覆,往後也将向他也未預料到的方向一路狂奔。
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少年從書中擡眼望過來,視線觸及的瞬間便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祁訣推門而入,“我帶了晚飯。”
他把晚餐擺開,兩個人卻沒忙着吃,都先拿着勺子把浮起的蔥花一點一點挑出來,又幾乎同時把沒有蔥花的那碗湯遞給對方。
祁訣先放下了碗,他沒接少年手裏那碗湯,少年卻主動将兩人的湯交換,“不能浪費彼此的一片心意。”他說,坦然地看着祁訣笑。
“今天晚上,您會留下來陪我嗎?”少年的眼睛很漂亮,裏面燃燒着期待的火光。
“你已經長大了,還要人天天哄着睡嗎?”祁訣垂下眼,沉默地收拾東西。
“才一個星期,我就突然長大了嗎?”上周六早上,他鑽祁訣被窩的時候,祁訣也沒攔着他。
“是的。”祁訣回想兩人之前相處的種種,只覺太越界太親密了。孩子大了,以後相處确實得注意分寸。
“您說要支持我。”
“但沒說要縱容你。”祁訣背對着他。
“祁先生。”
“嗯?”
“我的傷口痛。”白杉抿着唇,眼睛死死地盯着祁訣的背影,然而祁訣只是道:“我去找護士來給你看看。”
“您幫我看。”
“……好。”祁訣轉身走到少年身旁,少年見他過來了,便歪着腦袋露出脖子上的傷口,“您幫我吹吹。”
祁訣垂眼吹了一口氣,“這就好了嗎?”
“您離得太遠了。”白杉擡眼去看祁訣,嘴裏嘟嘟囔囔着,“您彎下腰幫我吹。”
祁訣垂眼對上了少年的眼睛,他的目光太沉太重,少年幾乎被那目光壓得說不出話,他伸手抓住了祁訣的外套,“您今晚,不走吧?”
祁訣将少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我讓王叔來陪着你,好嗎?”
“我也可以出院,和您一起回家。”少年聲音顫抖,他早已料到的,在他說出那番話後,祁先生便會對他的性向,甚至對他的情感抱有懷疑,這樣不經意地疏遠似乎是最好的結果,起碼不是直接厭惡他。
可他忍受不了,祁先生疏遠他倒不如直接殺了他。如果他是植物,那麽祁先生就是他賴以生存的土壤,當一株植物被土壤疏遠厭棄時,迎接他的結果便只有死亡。
“你要待在醫院觀察幾天。”祁訣不太贊同地看着少年,他看着少年垂下頭,心便軟了。他乘坐最早的飛機跨越萬裏山河來到此處不就是為了陪着他嗎?他嘆了口氣,“今晚我在醫院陪你。”
“真的嗎?”白杉驚喜地擡頭,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我睡在陪護病床上。”
“哦。”
*
夜已經深了,少年欠起身去看躺在陪護病床上的男人,“祁先生?”
男人一動不動,顯然是睡熟了。
白杉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爬到祁訣床上。他枕在祁訣的枕頭上,對方的呼吸撒在他臉上。病房裏安靜極了,少年伸手攥住了祁訣的尾指,說話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彼此的呼吸中。
“我愛您。”
“以後好像沒有這樣的機會說了,所以我要現在說。”白杉看向男人緊閉的雙眼,既害怕他醒來,又期待他醒來,“我的愛是罪,您也不會縱容我,所以我好像只能将罪深藏于心。”
“真的只能深藏于心嗎?”少年又往前湊了些,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纏,“您給我的太多了,所以我現在變得很貪心,希望您能給得更多一點。盡管知道不可能,但這種無望的空想還是在一日日漲大。”
“您能愛我嗎?”
祁訣感受到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他的鼻尖,在少年的唇湊過來之前他假裝睡眠被擾,動了動身子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猜想少年應該是吓壞了,因為他很長時間一動未動,握着他小指的手掌上出了層細細密密的汗。
過了許久,少年才放開他的手,摸索着下了床。祁訣聽着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動靜,在一切平靜之後,他睜開了眼。
他摸了摸鼻尖,那滴淚早已幹涸,卻好像還印在那兒,濕潤,冰涼。他從未想過事情會到如此地步。在他為少年預想的人生中,少年會安安穩穩地長大,然後娶妻生子擁有自己的家庭,就像他前世所幻想的那樣。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才會發展到如今的局面?
事到如今,祁訣一點也想不明白了。